晚饭后，殷素素端着一碗银耳汤，敲开了殷离的房门。
殷离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听见敲门声，她把玉佩塞进枕头底下，站起来开门。
“姑姑。”她侧身让殷素素进去。
殷素素把银耳汤放在桌上，在床沿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
殷离在她旁边坐下，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在学堂里等着先生训话的学生。殷素素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有些发酸。这是她哥哥的女儿，是殷家的血脉，本该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却一个人在外面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你爹知道你来了武当山吗？”殷素素问。
殷离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殷素素没有追问。殷野王和殷离的事，她听说过一些。后娘虐待，亲爹不管，孩子跑出去跟了金花婆婆。这些事，殷离不愿意说，她就不问。
“那就不让他知道。”殷素素说，“你住在武当山，这里就是你的家。”
殷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疤痕已经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张无忌每天给她扎针敷药，治了快一个月，效果很明显。
“姑姑，无忌哥哥的医术是跟谁学的？”殷离忽然问。
“蝴蝶谷，胡青牛。”殷素素说，“你听说过吗？”
殷离点头。“我师父提过他。说他脾气怪，但本事大。”
殷素素端起银耳汤，递给殷离。“趁热喝。炖了一个时辰，冰糖放得不多，不太甜，你应该喝得惯。”
殷离接过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滑溜溜的，甜味淡淡的，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好喝。”她说。
殷素素笑了。“好喝明天再给你炖。”
姑侄俩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月光照在桂花树上，影子投在窗户纸上，像一幅水墨画。远处传来钟声，悠悠的，一下一下，在山谷里回荡。
“姑姑。”殷离放下碗，“无忌哥哥以后会一直住在武当山吗？”
殷素素看了她一眼。“不会。他还要去找他义父。”
“光明顶？”
“你知道？”
殷离点头。“他跟我提过。”
殷素素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残香和松针的清苦。
“他像他爹。”殷素素说，“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去光明顶找他义父，谁也拦不住。”
殷离没有说话。
“你问他这个干什么？”殷素素转过身，看着她。
殷离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没什么。随便问问。”
殷素素没有拆穿她。她走回来，在殷离旁边坐下，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你也是。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殷离抬起头，看着殷素素的眼睛。殷素素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我懂你”的那种光。
“姑姑，你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吗？”
殷素素笑了。“比你野。你爷爷说我像匹野马，拴不住。”
殷离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放松。
“后来呢？”
“后来遇到了你姑父。”殷素素说，“就拴住了。”
殷离愣了一下。“姑父看起来很老实。”
殷素素笑了。“他看起来老实，其实比谁都有主意。当年我爹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他就带着我跑了。跑到了冰火岛，住了十年。”
殷离看着殷素素，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像她想象中那样简单。她以为殷素素只是一个温柔的母亲、一个贤惠的妻子，没想到她年轻时也是一个敢爱敢恨、敢跟着男人跑的人。
“姑姑，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姑父去冰火岛。住了十年，什么人都没有，什么日子都没有。”
殷素素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后悔。那十年，是我这辈子最安心的日子。”
殷离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姑姑，我有点羡慕你。”
殷素素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用羡慕我。你也会有的。”
殷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不知道殷素素说的“也会有的”是什么，她不知道自己的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殷素素站起来，端起空碗，走到门口。
“早点睡。明天无忌练功，你要是没事，可以去看看。”
殷离点了点头。
殷素素走了。殷离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玉佩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上面刻的那个“殷”字，被她的拇指反复摩挲。
窗外，月光照在桂花树上，叶子沙沙响。
同一片月光下，朱九真和武青婴也还没睡。
她们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石桌上放着一壶已经凉了的茶。朱九真手里拿着那把短剑，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剑鞘上的铜饰。武青婴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缝的衣裳——是给张无忌做的第二件外袍，深灰色的，比之前那件厚实。
“他今天练了一天。”朱九真说，“早上跑了五十圈，跳了一千次，下午又打了一下午拳。”
“嗯。”武青婴低头缝着，针脚细密整齐。
“他这样练，吃得消吗？”
“张公子有内力，应该没事。”
朱九真把短剑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青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武青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什么以后？”
“就是……以后怎么办。咱们住在武当山，总不能住一辈子。”
武青婴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武当山不好。”朱九真说，“殷姑姑对我们好，张真人偶尔指点我们武功，你在这里过得挺开心的，我也挺开心的。但咱们不是武当派的人，总不能一辈子借住在这里。”
“张公子在武当山，我们就在武当山。”武青婴的声音很轻，“他走了，我们也走。”
朱九真转头看着她。“你倒是想得简单。”
“想得复杂有什么用？”武青婴放下针线，抬起头看着朱九真，“九真姐，你想的不是以后，你想的是他。”
朱九真的耳根红了一下。“你不想？”
武青婴没有否认，低下头继续缝。
“我想。”她说，“但我不想给他添麻烦。他有他的事要做，我不能因为我想怎么样就拖住他。”
朱九真沉默了一会儿。
“青婴，你说他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什么？”
“知不知道我们喜欢他。”
武青婴的针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朱九真。月光照在朱九真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应该知道吧。”武青婴说，“他不傻。”
“那他为什么不说？”
武青婴想了想。“也许他还没想好。也许他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朱九真哼了一声。“他倒是想得多。”
武青婴没有接话。她把最后一针缝完，打了个结，咬断线头，把外袍叠好，放在膝盖上。
“九真姐，你喜欢他什么？”
朱九真愣了一下。她想了想，想了很久。
“不知道。”她最后说，“就是觉得他在的时候，心里踏实。他不在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
武青婴点了点头。
“你呢？”朱九真问。
武青婴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外袍，手指在布面上轻轻抚过。
“他对谁都好，但不是滥好人。他该狠的时候狠，该软的时候软。他答应过的事，拼了命也会做到。他……”她顿了一下，“他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没用的人。”
朱九真看着她，没有说话。
月光下，两个少女坐在桂花树下，各怀心事。远处的钟声又响了，这一次是亥时的钟，提醒武当山的弟子们该熄灯了。
“睡吧。”朱九真站起来，拿起短剑，“明天还要早起。”
武青婴点了点头，把外袍叠好，抱在怀里。
两人各自回了房间。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整座武当山沉入了夜色。
张无忌的房间还亮着灯。他坐在床边，白猿蜷在他脚边，已经睡着了。他手里拿着那张写满武学门道的纸，在灯下看了一遍又一遍。纸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毛了，有些字迹被汗水浸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内功：高段（接近顶段），控制力差。
拳脚：初段到中段之间。
轻功：初段。
心性：中段到高段之间。
他把纸折好，塞回怀里。
今天跑了一早上，跳了一千次，打了一下午拳。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腰也酸，手臂也疼。但他心里踏实。太师父说得对，拳脚和轻功不能靠天赋，得一天一天练出来。他不怕慢，只怕停。
他吹灭了灯，躺下来。白猿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腿搭在他肚子上。
他笑了笑，没有推开它。
窗外，月光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照在武当山的飞檐翘角上，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那棵老桂花树上。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和远处溪流的水声。
张无忌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