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标会场的门是两扇对开的实木大门,门把手是金色的,擦得能照出人影。林晚晚推开其中一扇,里面的场景像是一场小型发布会——能容纳三百人的阶梯会场,座位几乎坐满了。最前面是一排长桌,坐着客户方的七位评审,正中间是这家零售连锁品牌的CEO,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银灰色,穿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气场强大得像一座山。
会场的左侧是林晚晚团队的位置,右侧是前东家阳光传媒的阵营。两个阵营之间隔着一条宽宽的过道,像楚河汉界。
孙CEO亲自带队,坐在右侧第一排。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是暗红色条纹的,头发比之前白了不少——董事会调查的压力不是假的,但他的精气神还在,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我还没倒。
他旁边坐着五个西装革履的人,其中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外籍策划,面前的资料摞了半尺高,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精美到极致的PPT。
林晚晚在左侧第一排坐下,身后是周铭、老赵、小杨、大刘,还有两个新招的助理。王姐没来,她在公司看家,顺便给所有人炖了一锅排骨汤,说等他们凯旋。
周铭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姐,前东家那边那个老外,听说是在国际顶级广告公司干了十年的策划总监,孙总花了大价钱请来的。”
“看到了。”林晚晚翻开自己的方案,最后一页是她连夜写的补充说明,“花了大价钱,心疼的不是他,是董事会。”
竞标开始。
主持人介绍了流程:每家四十分钟展示时间,前东家抽到先手。孙CEO亲自上台做开场,他的发言很简短,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阳光传媒在这个行业做了十五年,服务过上百个品牌,我们有经验、有资源、有团队。今天,我们带来了一个颠覆性的方案。”
他按下遥控器,大屏幕上出现了PPT的首页——一个动态的3D动画,品牌LOGO从屏幕中央旋转着飞出来,配上恢弘的音乐,视觉效果比电影预告片还震撼。
台下有人低声赞叹。
孙CEO满意地坐回座位,把舞台交给了那个金发碧眼的外籍策划。
外籍策划站起来,操着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语,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走到舞台中央,没有用翻页笔,而是用一只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大屏幕上的画面就切换到了下一页。那是一个AR控制的演示系统,他手上戴着一个小型传感器,手指一挥,屏幕上的图表就跟着动。
“Ladies and gentlemen, 我们为贵品牌打造了一套全链路的营销解决方案——”他开始用中文夹杂着英文讲解,从消费者洞察到媒介策略,从创意内容到转化路径,每一个环节都讲得行云流水。
PPT做得太漂亮了。每一个数据都有可视化图表,每一个结论都有案例支撑,每一页的排版都堪称教科书级别。他甚至做了一个虚拟的广告片,用AI生成了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地域的消费者评价,画面精美得像一部微电影。
台下的评审们频频点头。有人开始记笔记,有人交换眼神,客户方CEO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这是她从入场以来第一次出现表情变化。
周铭的手心全是汗。他看着林晚晚,林晚晚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演出。
四十分钟到了。
外籍策划以一个优雅的鞠躬结束了展示,台下响起了掌声。孙CEO站起来,笑容满面,和评审席上的几位熟人握手致意。他经过林晚晚身边时,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不大但足够她听到:
“林总,学到点什么了吗?”
林晚晚抬起头,看着他,微笑:“学到了。”
孙CEO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他皱了皱眉,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主持人宣布中场休息十分钟。
周铭扑过来,声音都在发抖:“姐!他们的方案太强了!那个AR演示,那个虚拟广告片,他们肯定花了大价钱!我们怎么办?!”
“我们做我们自己的。”林晚晚翻开方案,翻到第十五页,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姐——”
“周铭,你信我吗?”
周铭深吸一口气:“信。”
“那就闭嘴,等我上台。”
十分钟很快过去了。主持人宣布林晚晚团队展示。
林晚晚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沓A4纸打印的方案,没有AR,没有3D动画,没有虚拟广告片。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工位上站起来走进会议室的。
她走上台,把方案放在讲台上,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影。
“各位评审老师,我的方案没有AR演示,没有虚拟广告片,没有好莱坞级别的视觉效果。我的方案只有数据和逻辑,四十分钟讲完,你们觉得对了就对了,不对就不对。”
台下一片安静。
客户方CEO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不是欣赏,而是好奇。
林晚晚翻到第一页。
她讲了十分钟,语速不快不慢,逻辑清晰得像一本打开的书。她讲市场现状,讲消费者洞察,讲竞品分析,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每一个结论都有支撑。
讲完第十二分钟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曲线图——过去两周消费行为变化曲线。
“在座的各位,”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分,“刚才阳光传媒的方案非常专业,数据翔实,案例丰富,演示效果堪称完美。但他们的方案有一个致命问题——他们的数据模型是去年的。”
全场安静。
她指着曲线图上最后一段陡峭的起伏:“过去十四天,Z世代消费习惯发生了三次显著变化。第一次是七天前,短视频平台的带货转化率下降了十二个百分点;第二次是五天前,线下体验店的进店率回升了百分之八;第三次是三天前,国潮品牌的搜索量首次超过了国际大牌。”
她用激光笔在图上画了三个红圈。
“阳光传媒的方案里,所有的策略都基于去年的消费数据。按照他们的方案投放,ROI至少会腰斩。”
台下的评审开始交头接耳。
孙CEO的脸色变了。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外籍策划,外籍策划的表情从自信变成了困惑——他不懂中文的“消费习惯变化”这个词,他的助理正在手忙脚乱地给他翻译。
林晚晚切换到自己的方案页面:“而我们的模型,通过权威消费监测接口,实时抓取了最新的消费数据。”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动态数据看板,上面是实时的消费趋势图,每五分钟更新一次,数据来源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今天早上六点的最新消费趋势,”她说,“和我方案里的预测完全吻合。”
台下的评审们看着那个实时跳动的数据看板,有人开始鼓掌了——不是礼节性的鼓掌,而是真正被打动之后的自发反应。
客户方CEO拿起面前的话筒,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到:“林总,你能现场演示一下你们的数据抓取系统吗?”
林晚晚敲了几下键盘,大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数据面板,上面是今天凌晨到现在的实时消费数据,每一条都有时间戳和数据来源。她随便点了一个数据点,弹出了一份原始数据报告,包含样本量、置信区间、误差范围,所有的技术参数一应俱全。
“数据来源是全网三大消费监测平台,我们做了交叉验证,误差率在百分之零点三以内。”
客户方CEO放下话筒,鼓起了掌。
“林总,”她说,“你们中标了。”
掌声从评审席蔓延到观众席。
林晚晚站在台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那么一点点。她弯腰收拾电脑,把方案装进帆布包里,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收拾自己办公桌上的文件。
孙CEO冲了上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铜铃,手指着林晚晚,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不可能!你的数据哪来的?!你一个小小的创业公司,怎么可能拿到权威消费监测数据?!”
林晚晚看着他,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过来,指着上面的数据来源标注:“孙总,这数据来自国家统计局授权接入的权威数据平台,年费十二万,合规合法。任何公司都可以购买,你们也可以。你们的方案没能用上,是因为你们的数据团队还在用去年的方法论,而不是因为我没有资格用。”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巴掌扇在孙CEO脸上。
“大数据时代,落后就要挨打。您教我的。”
孙CEO的脸从通红变成了惨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林晚晚背上帆布包,走下舞台。周铭在台阶下面等着她,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了又像是要笑。
“姐——”
“回去再说。”
她往会场门口走,身后是孙CEO愤怒的咆哮声、评审们的议论声、还有零星的掌声。她没有回头,因为她不需要回头了。
从今天起,这家年预算三个亿的客户,是她的了。
推开会场大门的时候,手机震动了。
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了。
“林总您好,我是鼎辉资本的合伙人。刚才在竞标现场看了您的展示,非常震撼。”对方的声音很年轻,但语气很老练,“我们想投资您的公司,五个亿,估值一个亿。您看明天方便见面聊聊吗?”
林晚晚站在门口,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五亿?”
“对,五亿。我们的条款很灵活,您说了算。”
她沉默了两秒。
“明天上午十点,我公司楼下有家咖啡馆,你们来找我。”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打开系统面板。那行字在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时间回溯剩余次数:2】
她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微微上扬。
“五亿,”她轻声说,“有意思。”
身后,周铭追了出来,气喘吁吁:“姐!谁的电话?什么五个亿?!”
林晚晚没有回答。她走下台阶,向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步伐轻快,像一阵风。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