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八分,林晚晚家的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周铭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早餐,额头上全是汗。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标签还没拆,从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硬纸片。
“姐,我给你带了小笼包和豆浆,楼下那家排了二十分钟队。”周铭说着往屋里张望,“有人到了吗?”
“你是第一个。”林晚晚接过早餐,侧身让他进屋。
她的家不大,六十多平米的一居室,客厅里铺着一张灰色地毯,上面放着一张长条茶几。她把茶几上的杂物清空,摆了几把折叠椅,又从厨房搬了两把餐椅出来,勉强凑够了十个座位。
九点五十九分,第二个门铃响了。是设计师老赵,三十出头,头发比年龄少,技术比头发多。他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严肃得像来参加葬礼。
“林总监,”他说,“我把我这些年做的所有项目作品集都带来了。”
“坐。”
十点整,所有人到齐了。
三个设计师、两个文案、一个策划,加上周铭和王姐。八个人挤在不到二十平的客厅里,膝盖碰着膝盖,手肘碰着手肘。王姐坐在最角落里,面前放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她早上五点起床做的红烧肉和卤鸡爪,还冒着热气。
林晚晚站在茶几前面,面前放着一沓A4纸。她看着屋子里这些人的脸——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茫然,有的惶恐。
她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周铭第一个忍不住了:“晚晚姐,到底什么事啊?你那条消息发得没头没尾的,我一晚上没睡着。”
林晚晚把面前那沓A4纸拿起来,翻到第一页,亮给他们看。纸张最上面打印着三个大字:辞职信。
“我们集体辞职,自己开公司。”
屋子里炸了。
设计师老赵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眼睛亮了,像有人在他瞳孔里点了一盏灯。“我跟你干。”他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辞职信上签了名。笔迹锋利,力透纸背。
文案小杨第二个签名:“林总监,我入职就是你带的,你走我也走。”
策划大刘第三个签名,他没说话,但手很稳。
周铭第四个签名,签完手还在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
三个设计师,两个文案,一个策划,加上周铭,七个人签完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角落里的王姐。
王姐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粗糙的指甲盖里嵌着洗不掉的污渍。她看着茶几上那些签了名的辞职信,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林总监,我能做什么?我没学历,没技术,就会拖地擦桌子。”
林晚晚走过去,蹲下来,握住王姐的手。那双手很粗糙,像砂纸,指纹都被磨平了。她握得很紧,紧到王姐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
“新公司需要后勤主管,王姐,你来。”
王姐的眼眶红了:“我……我能行吗?”
“你每天拖三层楼的地,擦三层的桌子,倒三层的垃圾,六年来从没请过一天假。这世上没有你干不了的活。”林晚晚看着她,“而且,你红烧肉做得比我妈还好吃。”
王姐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抹了一把脸,点了点头,在辞职信上歪歪扭扭地签了名字。她不太会写字,名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在练字。
林晚晚站起来,看着茶几上八封签了名的辞职信,深吸一口气。
“从今天起,你们不欠任何人了。”
第二天一早,阳光广告公司CEO办公室。
孙CEO泡了一杯普洱茶,正看财务报表。前天董事会刚批了今年的预算,他正在琢磨怎么从里面再抠一笔出来转到那家皮包公司。门突然被推开了,没有敲门声,没有请示,直接推开了。
他一抬头,愣住了。
林晚晚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八个人——创意部的全部核心成员。每一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份文件,白色的A4纸在晨光里反着光。
“孙总,”林晚晚走到他办公桌前,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们集体辞职。”
孙CEO站起来,椅子因为动作太大往后滑了半米,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疯了?你们的合同——”
“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七条,”林晚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耳朵,“劳动者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合法,合规,不需要批准。”
孙CEO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普洱茶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渗透了几份重要的合同。“你这是挖公司墙角!我要起诉你!我要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林晚晚把第二份文件放在桌上,是一份客户转签确认函,上面有五大客户的公章和法人签字。
“对了,五大客户昨晚已经签了我们的新公司。他们的合同正好今天到期,我们没有违反任何竞业条款,客户自愿选择新的服务商,请问哪里违法?”
孙CEO看着那份确认函上的五个公章,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全退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百分之六十的公司利润,一夜之间,没了。
“你——”他的声音发抖。
林晚晚把第三份东西放在桌上。不是文件,是一个U盘,黑色的,很小,但孙CEO看着它,瞳孔猛地收缩。
“还有,您皮包公司的财务流水,我已经发给董事会每一位成员了。包括您岳父刘建国的工商信息,包括资金流转的全部路径,包括您那个海外账户的持有人证明。”
孙CEO瘫坐在椅子上。
他的身体像被人抽走了所有骨头,塌陷在那个价值两万块的真皮座椅里。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在发抖,嘴唇在白,眼睛里的光灭了。
“你……你什么时候……”
“不重要。”林晚晚把三份文件叠整齐,推到桌子中间,“重要的是,从现在起,你什么都没有了。”
她转身,对站在门口的人说:“走吧。”
八个人跟着她走出了CEO办公室。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整齐的、坚定的、像军队一样的脚步声。
他们走过前台,前台小姐张着嘴看着他们,忘了挂电话。他们走过茶水间,正在倒水的同事愣在原地,水溢出来了都不知道。他们走过其他部门的工位区,所有人都在看他们,但没有人敢说话。
林晚晚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身后的八个人,是她从这栋写字楼里带走的全部家当。没有办公室,没有客户资源,没有固定的收入来源,只有一个还没有注册的公司名字和一份还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年底的计划。
但他们心甘情愿。
因为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出卖时间换钱的世界里,林晚晚给了他们一样比钱更贵的东西——尊严。
一周后。
林晚晚新公司的办公室在城南的一个孵化器里,不大,一百二十平米,隔成了两个区域。外面是开放的工位,里面是她自己的办公室,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字。
公司的名字叫“不打烊创意”,LOGO是王姐设计的——一个被闹钟砸碎的咖啡杯。周铭说这个LOGO太丧了,王姐说这就是打工人的日常。
林晚晚说,就用这个。
此刻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城南的景色不如CBD繁华,没有那些闪闪发光的玻璃幕墙,没有那些一眼望不到头的写字楼群。这里有老旧的居民区、狭窄的街道、和一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梧桐树。
但这里是他们的。
系统提示音在她耳边响起,这一次的声音比以往都要庄重,像游戏里通关时的BGM:“主线任务‘一周内成为公司合伙人’已完成。终极任务开启:改变打工人生态。任务奖励:未知。失败惩罚:系统解绑,所有金手指回收,宿主永久回归996状态。”
林晚晚看着窗外,轻声说:“还有两次回溯机会,够用了。”
身后的办公室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周铭把音量调大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近日,知名广告公司阳光传媒陷入财务丑闻。据悉,该公司CEO孙某某因涉嫌职务侵占、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等多项罪名,被董事会正式调查。公司股价在消息公布后暴跌百分之三十七,创历史新低……”
周铭站在电视前,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另外,不久前空降阳光传媒的总监李某,因业绩不达标且涉及内部调查,经公司研究决定,将其调往仓库管理部门任职……”
设计师老赵吹了一声口哨,文案小杨鼓起了掌,策划大刘笑了,笑得很克制但笑得很彻底。周铭转过身,对着林晚晚办公室的方向大喊:“晚晚姐!前东家股价暴跌!董事会要把孙总踢出去了!李总也凉了!被发配去管仓库了!”
林晚晚站在办公室门口,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微笑。
“意料之中。”
她转身走回办公室,还没坐下,门被推开了。周铭举着手机冲进来,脸色从狂喜变成了苍白,变脸比翻书还快。
“姐——”
“说。”
“刚收到消息,孙CEO虽然被调查但还没罢免,他放出狠话了——要带着前东家团队竞标我们最大的客户!”周铭的声音都在发抖,“就是那个年预算三个亿的零售连锁品牌!我们的命根子!”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安静。
绝对安静。
每个人都在看着林晚晚,眼睛里写满了同一种情绪——恐惧。那个客户是他们新公司的命脉,占了预期收入的百分之六十。如果丢了,这个刚成立一周的公司可能撑不过三个月。
林晚晚端着咖啡杯,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写着那个客户的名字,旁边是密密麻麻的策略分析和投放计划。她看着那些字,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来得好。”她说,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让他来。”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马克笔,在那个客户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送上门来的,不要白不要。”
然后她划掉了“送上门来的”,写了两个字:
“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