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O办公室的门是深胡桃木色的,把手是黄铜的,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林晚晚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后的液压杆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响,像某种被压抑太久的叹息。
孙CEO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普洱茶,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着,像一朵泡开的褐色菊花。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挽到小臂,看起来像是要打一场硬仗之前的准备动作。
“晚晚啊,来了?坐坐坐。”孙CEO笑眯眯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亲切得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招待来家里做客的晚辈,“刚泡的普洱,要不要来一杯?”
“不用了,谢谢孙总。”林晚晚坐下,把手机正面朝上放在桌上——这是她的习惯,不遮不掩,让你看到屏幕一直亮着。
孙CEO喝了一口茶,杯沿在他嘴唇上留下一圈水渍。他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又开始绕圈。这个动作林晚晚已经见过很多次了,每当他开始算账的时候,拇指就会不由自主地绕圈,一圈,两圈,三圈,像某种机械的倒计时。
“晚晚啊,”他的语气转为推心置腹,“裁员的事,是公司董事会的决定,我也很难做。你也知道,公司要上市,财务报表要好看,人效要提升,这是大趋势,不是我个人能左右的。”
林晚晚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在等他说完,等他把所有准备好的台词都倒出来,就像等一个演员演完他的独角戏。
“创意部确实做了很多贡献,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孙CEO叹了口气,表情真挚得像在演话剧,“但公司要发展,就要有取舍。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理解。”
他说完了。
林晚晚等他喝完第二口茶,才开口。
“孙总,我不接受裁员。”
孙CEO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这不是接不接受的问题,这是公司的决定。”
“那我不接受公司的决定。”
孙CEO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放下茶杯,拇指停止了绕圈,双手平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给最后一个机会:“晚晚,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林晚晚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朝着孙CEO的方向转过去。开机只用了三秒,系统面板在后台运行着,但她没有打开。她打开的是另一份文件——一份她用了整整一周时间,调取了公司三年财务数据、公开年报、行业报告、工商信息,交叉验证了无数次才做出来的财务分析报告。
“您先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份财务分析报告,标题加粗,红色标注,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第一页:近三年公司实际利润率——百分之二十五,百分之二十三,百分之二十一。连续三年增长,今年上半年百分之二十六,创历史新高。
第二页:成本结构分析——媒介采购成本、人力成本、运营成本,每一笔都有详细的分项数据和同比环比分析。其中有一项支出引起了注意——“咨询费”,每年固定流向一个注册在某产业园的皮包公司,金额逐年递增,去年达到了四百二十万。
第三页:该皮包公司的工商信息——注册时间、法人代表、注册资本、经营范围、注册地址。法人代表的名字叫刘建国,六十二岁,无业,是孙CEO的岳父。注册地址在某产业园的集群注册地址,没有实际办公地点。经营范围写着“企业管理咨询、市场营销策划”,但工商年报显示该公司连续三年没有缴纳过任何社保,没有雇佣过任何员工。
第四页:资金流向图——从阳光广告公司的账户,以“咨询费”的名义,转账到皮包公司,再到另一个账户,再到另一个账户,经过三层流转后,最终汇入一个海外账户。那个海外账户的持有人,叫孙某某。
林晚晚没有翻页。她把电脑停在第四页,让孙CEO一个人慢慢消化那些数字。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一个巴掌,扇在孙CEO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他的瞳孔收缩了。
不是夸张的收缩,而是非常细微的变化,像是有人在他瞳孔里点了一滴墨水,黑色慢慢洇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两下,然后停了。他的手从桌上拿下去,放在了桌子下面,林晚晚看不到他在做什么,但她猜得到——他在抠指甲,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查我?”
林晚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
“孙总,我查的不是您,我查的是公司账目。财务合规审查,每个员工的正当权利。”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审计报告,“我只是没想到,查着查着,就查到您头上了。”
孙CEO的额头开始冒汗。不是那种剧烈运动后的大汗淋漓,而是一层细密的汗珠,从发际线慢慢渗出来,一粒一粒,像清晨叶片上的露水。
林晚晚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公司利润率百分之二十五,创意部贡献了百分之六十的利润。去年创意部做了九千二百万的业绩,成本不到三千万,净利润六千二百万。”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数字都像砖头一样砸在桌上,“裁掉创意部,公司明年利润会腰斩。您控股的那家皮包公司,还能从哪儿洗钱?从市场部?从媒介部?那些部门一年才做多少?”
孙CEO的脸彻底垮了。
那种垮不是愤怒的垮,而是被人扒光了衣服之后的无措。他在这行混了二十多年,从业务员做到CEO,见过无数风浪,玩弄过无数规则,从来都是他算计别人,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坐在他对面,把一份他三年来的罪证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
他沉默了很久。
挂钟的滴答声在这漫长的沉默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林晚晚数了数,大概过了十秒。十秒之后,孙CEO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了刚才的慈祥,也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疲惫的妥协。
“创意部一个人都不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林晚晚合上电脑,站起来,椅子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没有任何通话记录——她并没有录音。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她知道,真正要命的牌,不需要在第一次打出来的时候就亮完。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
“晚晚。”
孙CEO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刻意修饰过后的温和,像把一把钝刀重新打磨了边缘:“合伙人提名,我会考虑的。”
林晚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她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看着面前那扇擦得锃亮的黄铜门。她把门把手向下压了压,液压杆又开始发出那声沉闷的嘶响。
“我等您的好消息。”
门关上了。
走廊里没有人。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切成明暗两半。林晚晚走在明的那一半,影子被拉得很长。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踩在刚刚凝固的水泥地上,要留下脚印。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楼上来,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像心跳。她等电梯的时候,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系统面板。那个“合伙人任务”的进度条从百分之一跳到了百分之十五。
还不够。远远不够。
但她不急。
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没有人。林晚晚走进去,靠在轿厢的金属壁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薄毛衣传到背上。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刚才那场谈判,表面上看是她赢了,孙CEO妥协了,创意部保住了。但她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孙CEO不是一个会善罢甘休的人。他妥协,是因为他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但他会找的。他一定会找。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林晚晚走出去。大堂里的前台正在打电话,看到她,礼貌地点了点头。她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走出旋转门,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给周铭发了一条消息:“裁员的事解决了。创意部一个都不会裁。”
周铭秒回,连发了十几条消息,每一条都在用不同的方式表达同一个意思:姐你是神!
林晚晚看着屏幕上疯狂弹出的消息,嘴角微微上扬,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当天深夜。
林晚晚的出租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笼罩着书桌的一角,其他地方都浸在暗影里。她穿着家居服,头发用抓夹随意夹在脑后,盘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她正在写的方案。
她最近在看一些行业数据,想做一个新的投放模型,把之前在赵甲方身上验证过的那套方法论系统化。系统给出的方案自动生成器帮助她节省了大量时间,但核心的思路还是要她自己来构建。
这就像有了一个超级计算器,但你要知道算什么才行。
手机突然震动了。
不是一下,是连续不断的,像被人用拳头砸着桌面。嗡嗡嗡嗡嗡,一声接一声,震得手机在桌面上跳。
林晚晚拿起手机,屏幕上的通知栏已经被消息刷爆了。
公司群——那个她平时设置了免打扰、只有被@才会响一下的钉钉群——此刻正在疯狂弹出消息。不是一条两条,而是几十条,上百条,每秒钟都有新的消息涌进来,速度快得屏幕在跳。
她点进去。
群里的气氛像炸了锅。有人发问号,有人发吃惊的表情,有人发大段的语音,有人在互相问“这是什么情况”。消息刷得太快,她根本来不及看,只好先拉到最上面,找到引爆这一切的那条消息。
是一条匿名帖子。
钉钉群里有人用匿名功能发了一条消息,内容是一段文字加几张截图。
文字写着:“震惊!创意部林晚晚总监,长期泄露公司机密文件给竞争对手!证据如下,大家自己看!”
下面附了四张聊天记录截图。
截图上,一个备注为“林晚晚”的账号,在某个深夜向一个备注为“竞对-XXX”的账号发送了几个文件。文件名清清楚楚地显示着“赵甲方方案核心数据”“五大客户投放模型”“创意部年度策略”等字样。每一条时间戳都精确到秒,每一张截图都拍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专门为这一刻准备了很久。
群里炸了。
“不是吧?!林总监泄露公司机密?”
“我的天,这些文件要是真发给竞争对手,我们公司还怎么混?”
“截图看着挺真的,不像P的……”
“匿名发帖不可信吧?谁敢实名说啊?”
“证据这么清楚,还需要实名?”
“林总监人呢?出来说句话啊!”
消息像雪崩一样往下刷,几百条消息在几分钟内就堆了起来。有人震惊,有人质疑,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保持沉默。但没有人站出来替林晚晚说话,因为没有人敢。
在证据面前,信任是最脆弱的东西。
林晚晚盯着那些截图,一帧一帧地放大,一行一行地看。她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慢慢变成了平静,最后变成了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笑。
那些截图做得很好。好到如果不是她本人,她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过这些事。聊天记录的格式、头像、备注名、时间戳、文件名称,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像是有人专门花了很长时间复刻了她的聊天界面。
但是有一个地方错了。
林晚晚放大了第三张截图,盯着左下角的时间戳。那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而她在那一天的晚上,从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都在医院挂急诊。病历上写着:急性肠胃炎,输液六小时,离院时间次日六点十二分。
她有不在场证明。一个不可能被伪造的不在场证明。
她的手机震动了,这一次不是群消息,而是周铭的来电。她接了。
“晚晚姐!”周铭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冬天里没穿够衣服的人,“截图是伪造的吧?你从来没发过那些东西,对不对?”
“对。”林晚晚的声音很平静。
周铭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紧张起来:“可是群里的消息传疯了,好多人都在问,要不要我帮你解释一下?”
“不用。”
“不用?那——”
“越是解释,越显得心虚。”林晚晚把病历的照片从手机相册里调出来,放大,确认上面的日期和时间清晰可辨,“让他们先炸一会儿。炸完了,我再收拾。”
“可是……”
“周铭,你信我吗?”
“我当然信!”
“那就够了。”
林晚晚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到桌上,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台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她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像两颗星。
她用了几分钟来思考。
是谁?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伪造,说明这个人对她的社交圈、聊天习惯、文件命名规则都很熟悉。不是外部的人,一定是内部的人。而且是有权限接触到她的聊天记录、文件传输日志的内部的人。
谁有这种权限?
IT部门。或者,能接触到IT部门的人。
谁有动机?
张总。他刚被调离核心岗位,怀恨在心。他有人脉——他之前和IT部门的人关系不错,尤其是那个叫小王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匿名举报是张总的老把戏。三年前他就用同样的手段搞走过一个和他竞争的总监。那件事当时闹得很大,但最后不了了之,因为举报人匿名,查不到来源。
但那是三年前。
现在不一样了。
林晚晚重新拿起手机,打开系统面板。她调出【人脉洞察】功能,输入了张总的名字。
系统弹出了一行行信息,其中一条让她嘴角上扬:
【目标:张某某】
【近期行为分析:三天前联系IT部门员工王某,转账记录五万元,备注“技术咨询”】
【风险评估:极高。建议立即采取反制措施。】
“我就知道。”林晚晚轻声说。
她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寒颤,但她的脑子反而更清醒了。
她开始想对策。
公司明天一定会就这件事召开听证会。孙CEO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一定会借题发挥,把事情闹大,逼她辞职或者开除她。这样既不用给她合伙人提名,又能解决掉一个知道他太多秘密的人。一箭双雕。
但她不会让他得逞的。
她有病历,有时间戳,有医院的监控记录。她还有系统。
更关键的是,她有张总收买小王的转账记录。
五万块。备注“技术咨询”。
林晚晚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证据链”。她把病历照片、医院挂号的电子凭证、当晚的消费记录、还有系统给出的那张“转账记录”截图全部拖了进去。那张截图并不是真实的银行流水,而是系统通过【商业洞察】从某个数据接口调取的信息——它在现实中的对应物,是IT部门小王名下银行卡里那笔来路不明的五万块钱,以及张总账户上同时间的五万块钱支出。
纸质对账单在银行系统里存着,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调取。
她不需要造假,她只需要让真相自己说话。
林晚晚把文件夹加密备份到云端,然后关上电脑,关上台灯,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
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窗外的城市还没有睡。远处有霓虹灯的光晕,近处有马路上的车灯流线。这座城市从来不睡觉,就像打工人从来不休息。写字楼里还有灯亮着,不知道是谁又在给谁改第几版方案。
她的手机又震动了。不是周铭,是另一个同事,问她还好吗。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有人问她是不是真的,有人说相信她,有人让她赶紧澄清,有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发了一句“保重”。
她一一回复,简短,平静,不解释,不争辩。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战役还没开始。
明天,才是真正的战场。她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自己从泥潭里拉出来,然后把那个推她进去的人,连同他过去三年偷走的每一次功劳、伪造的每一份数据,一起埋进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系统面板在她脑海中浮现,那行字在黑暗里亮得像一行LED灯:
【时间回溯剩余次数:2】
她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微微上扬。
还有两次。
够用了。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窗外,这座城市还在运转,还在消耗着无数打工人的青春和生命。但至少今晚,有一个打工人,在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里,好好地睡了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