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李总走了进来。他今年四十二岁,穿一件深灰色的阿玛尼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劳力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整个人从上到下散发着一种“我有背景你别惹我”的气场。他走路的方式很有特点——下巴微抬,目光平视前方,不看任何人,像一只巡视领地的公孔雀。
身后跟着HR总监和一个拎笔记本电脑的助理。
创意部的员工们早早收到了通知:九点整开会,新总监上任,所有人必须到场。没人知道新总监是谁,但消息灵通的周铭昨晚已经打听到了——姓李,孙CEO的大学同学,之前在某二线广告公司做副总,业绩平平,但据说酒量很好,和孙CEO的关系可以用四个字形容:穿一条裤子。
林晚晚坐在会议桌的中段,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表情很淡。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头发散着,没有化妆。看起来像是随便收拾了一下就来上班了,但仔细看会发现,她每一处都恰到好处——不是精心打扮的好看,而是不费力的那种松弛。
李总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晚晚身上。他看了她两秒,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职场微笑,然后敲了敲桌子。
“各位,我是你们的新总监,李建明。以后创意部由我负责。”
没有人鼓掌。会议室里安静得像考场。
李总也不在意,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翻了两页,直接进入正题:“公司战略调整,所有客户资源重新分配。林总监——”
他看着林晚晚,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手上五大核心客户,从今天起全部交接给我。”
全场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林晚晚。
周铭坐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脚在桌子底下不停地抖。他昨晚给林晚晚发了十几条消息,每条都在说同一个意思:姐,这个人不好惹,他是孙总的人,你一上来就跟他硬刚,后面日子没法过。
林晚晚没有看周铭。她端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微笑。
“可以。”
李总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台词全堵在嗓子眼里。他本来以为这个女人会拒绝,会争辩,会说“这些客户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凭什么给你”之类的话。他甚至准备好了应对方案——如果她不配合,就上报董事会,说她“不服从管理”,趁机把她边缘化。
但她答应了。
答应得这么爽快,这么干脆,让他准备好的所有攻击手段全都落了空。
李总靠向椅背,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他看向HR总监,眼神里写着一行字:看到了吧?也不过如此。
HR总监配合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李总说,“交接材料你整理一下,今天之内发我邮箱。”
“不急。”林晚晚说。
她从脚边拿起一个帆布包——就是昨天在传销窝点背的那个,还带着工厂的灰尘——从里面掏出一沓厚厚的A4纸,“啪”的一声放在桌上。
纸张很厚,目测至少有几百页。封面用回形针夹着,上面打印着一行字:五大客户核心数据模型技术文档。
“这是五个客户的核心数据模型技术文档,”林晚晚把文件推到桌子的另一边,“一共二百三十七页。您先学,三个月后我来验收。”
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变了。
就像有人在密闭空间里打开了一罐液氮,温度骤降。
周铭的脚不抖了。他张着嘴,看着那沓厚厚的文档,眼睛里写满了两个字:绝了。
李总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消失就被冻住了。他伸手拿起文档,翻了两页。第一页是算法总览,第二页是数学公式推导,第三页是代码片段,第四页是数据清洗逻辑。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技术内容,各种希腊字母、数学符号、函数表达式,排版工整,逻辑严密,但对他来说,就是天书。
他翻到第五页,脸色已经开始发青。翻到第八页,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李总把文档摔在桌上,“你故意的!”
林晚晚歪了歪头,表情无辜得像一个刚被冤枉的小学生:“故意什么?”
“这是公司资产!必须无条件交接!”
“我没有不交接啊。”林晚晚指了指那沓文档,“文档在这,二百三十七页,一个字不少。您拿去学就是了。”
“你——我是说——交接的意思是——你要配合我完成客户对接,不是给我一堆看不懂的文件!”
林晚晚收起笑容,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精准得像手术刀。
“李总,公司《技术交接管理规定》第七条——技术交接需确保接手方具备维护能力,否则交接无效。我有义务提供完整的技术文档,但没有义务替您学会它。”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您考过公司的技术认证了吗?”
李总哑口无言。
他当然没考过。他来这家公司不到一周,连OA系统都没用熟,怎么可能去考技术认证?再说了,他一个市场总监出身的人,考什么技术认证?
但林晚晚说的那句话——“公司规定”——他没有办法反驳。因为这确实是白纸黑字写在员工手册里的。他来的时候签了那份员工手册,电子签名还躺在HR的数据库里。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创意部的员工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那种眼神里写满了同一种情绪:林总监太狠了。
几个设计师偷偷在桌子底下比了个大拇指。
林晚晚拿起桌上的咖啡杯,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她回过头,看着李总那张已经涨成猪肝色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对了,李总,还有一件事忘了说。”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份合同扫描件,把屏幕对着李总。
“这五个客户的合同里都有这么一条——‘创意总监变更需客户书面同意’。不是我加的,法务部的标准模板。您要接手的话,需要先拿到这五个客户的签字确认函。”
她收起手机,歪着头想了一下。
“要我帮您打电话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跟您对接吗?”
李总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铁灰色。
他看着林晚晚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他在这行混了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对手,有蛮横的、有阴险的、有油滑的、有假装好说话的。但他从没见过这种——笑着把刀插进你的胸口,还问你疼不疼。
“不用了。”李总咬牙切齿地挤出三个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刮出来的。
林晚晚转身离开会议室,帆布包挂在肩膀上,走路的节奏不紧不慢,像在逛公园。身后,会议室的门还没完全关上,就听到李总摔杯子的声音。瓷器碎裂的脆响透过门缝传出来,清脆得像某种宣告。
林晚晚没有回头。
三天后。
创意部办公区,上午十点。
李总带着HR总监出现在门口。这一次他没有穿那件阿玛尼西装,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商务夹克,看起来像是要打一场硬仗。他的表情很严肃,嘴角往下撇着,眼神比三天前阴沉了许多。
HR总监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人员优化方案”几个字。
“公司效益不好,”李总站在办公区中央,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到,“创意部要裁一半。”
员工们哗然。
打字的声音停了,电话的声音断了,连打印机都刚好在这时候停止了运转。整个办公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在同一秒停止了手上的工作,转头看向李总。
有人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真的要收拾,而是下意识的动作——把桌上的水杯放到抽屉里,把手机揣进口袋,把文件摞整齐。这种动作像某种防御机制,在危机来临时,人会本能地开始准备退路。
林晚晚从自己的工位站起来。
她没有慌,没有急,甚至没有加快步伐。她一步一步走向李总,脚步不紧不慢,像在散步。
“裁员名单呢?”她问。
李总冷笑了一声:“林总监,这跟你没关系。公司层面的人员调整,不需要创意部审批。你的职责是配合交接,不是插手决策。”
林晚晚没有回答。她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影仪。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数据报告,标题是“阳光广告公司近三年财务分析报告”。
“这是公司近三年的财报,”林晚晚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去年利润率百分之二十五,前年百分之二十三,大前年百分之二十一。连续三年增长,今年上半年利润率百分之二十六,创历史新高。”
她看着李总,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李总,公司效益不好,依据是什么?”
全场安静。
李总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HR总监站在他旁边,手放在文件上,但翻开的冲动都没有了。因为他知道,林晚晚说的是真的。那份财报是公开的,每年都审计,数据不可能造假。公司效益不是不好,而是很好,好到足以让同行业其他公司眼红的那种好。
李总的脸涨红了。
“效益好不好不是只看利润率的,还要看……看人均产出、看市场占有率、看……”
“人均产出?”林晚晚拿起桌上的激光笔,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切换到下一页,“创意部人均产出是公司平均水平的二点三倍,在全行业排名前三。李总,您要我把每个员工的具体数据都调出来吗?”
李总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孙CEO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站在走廊上,隔着玻璃墙看着创意部办公区里的一切。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愤怒,是那种算盘打空了之后的懊恼。他本来以为李总上任后会迅速收拢权力,把创意部变成他的嫡系部队,然后他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当他的甩手掌柜。现在看来,这一步棋走错了。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林晚晚没有看孙CEO,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李总脸上,像一头猎豹锁定它的猎物。
“李总,”她说,“您刚来公司不到一周,业务还没摸清楚,就要裁掉创意部一半的人?这个决策的依据是什么?我很好奇。”
李总终于爆发了,他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在整个办公区回荡:“林晚晚!你少在这里给我上纲上线!裁员是公司的决定,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你要是不服,去找孙总!”
“我没有不服。”林晚晚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下,“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您和孙总是不是觉得,裁掉创意部,我就不得不把客户交出来了?”
李总的脸僵住了。
周铭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了林晚晚身边,小声说:“晚晚姐,我刚才偷听到,李总和孙总在办公室说,不交出客户就裁掉整个创意部,逼你走。”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李总的脸色像被人泼了一桶灰漆。
林晚晚转过身,看着他。这一次她没有笑,她的表情很认真,眼睛很亮,像两颗刚被打磨过的黑曜石。
“李总,想裁我的人?”
她从桌上拿起手机,晃了晃。
“你先问问这五个客户答不答应。需要我现在开免提吗?”
李总额头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他知道那五个客户的合同条款——创意总监变更需客户书面同意。而他知道,那些客户只认林晚晚。因为那些客户是林晚晚一个一个谈下来的,是在数不清的深夜会议里磨出来的,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方案修改中建立起来的信任。
不是交接就能交走得掉的。
“你——”李总的声音沙哑了。
林晚晚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办公区里的其他人也慢慢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打字声重新响起,电话声重新响起,打印机也开始嗡嗡地运转。
李总站在办公区中央,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后插回去的树,看起来还站着,但已经死了。
HR总监在他旁边低声说:“李总,要不我们先回去?”
李总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步伐不像来时那样轻快了,甚至可以说,有点踉跄。那双精致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撤退的信号。
林晚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凉了,但她不在乎。
周铭跑过来,趴在工位隔板上,压低声音说:“姐,你也太猛了吧?李总那个脸,都快滴出血了。”
林晚晚没有接话。
“不过姐,”周铭的声音更低了,“我刚偷听的时候还听到一件事……”
林晚晚放下咖啡杯,看着他。
“李总和孙总在办公室说,如果前台抢客户抢不过你,就用裁员逼你走。如果裁员也逼不走你,他们就要……”周铭咽了口唾沫,“他们就要联合其他部门,一起抵制创意部,让你在公司里被孤立,干不下去自己走。”
林晚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知道了。”她说。
“知道了?你就说知道了?”周铭急了,“姐,他们要搞你啊!联合其他部门搞你!到时候全公司都针对创意部,你还怎么干活?”
林晚晚转过头,看着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远处的写字楼里,无数打工人正在工位上忙碌,没有人知道这家公司的创意部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战争。
“让他们搞。”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周铭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晚晚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那种表情他见过。三天前,在董事会上,林晚晚揭穿张总抢功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平静,淡然,但眼底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决定把所有墙都拆掉的决绝。
林晚晚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她昨晚就开始写的方案。标题还没有敲定,但内容已经写了十几页。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嘴角微微上扬。
“想搞我?”她轻声说,“来吧。”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