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废弃工厂的铁门锈迹斑斑,门上的招牌写着“某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字迹已经褪色,但隐约可以看出那是某个皮包公司曾经的壳。门口站着两个年轻男人,穿着廉价的黑色西装,胸口别着统一的工作牌,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却空洞得像塑料珠子。
林晚晚从一辆网约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翻旧的《羊皮卷》。这是系统生成的“求职者人设”——一个刚毕业、找不到工作、急于暴富的农村大学生。
“我来应聘的,”林晚晚站在门口,对其中一个放哨的人笑了笑,露出乡巴佬进城似的表情,“听说你们这儿三天能买别墅?”
放哨的打量了她一眼,从头到脚,从那双平底布鞋到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最后在那个帆布包上停留了两秒。他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侧身让开了路。
“进去吧,别乱跑。”
林晚晚低着头走进去,余光扫过门后的角落地上的烟头和矿泉水瓶,心里默默计数——两个放哨,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来之前系统已经生成了一份长达十七页的《传销窝点瓦解方案》,每一页都是她昨晚熬夜背下来的指令集。
她走进工厂内部,那股味道扑面而来——霉味、汗味、劣质香薰、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绝望气息。厂房被隔成了几个区域,最里面是一个简易的演讲台,台下摆着几十把塑料椅子,坐了大约四五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但大多数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带着那种不属于正常人的亢奋表情。
台上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中年人正在激情演讲,声音通过劣质音响传出来,刺耳又震撼:“加入我们,三个月全款提车!六个月全款买房!一年后你的人生就彻底翻篇!你那些在工厂里拧螺丝的同学,还在为几千块钱的工资加班到天亮,而你,已经开着奔驰回村了!”
台下掌声雷动,有人站起来挥舞着拳头,有人激动得眼眶泛红,有人嘴里念叨着“我要暴富我要暴富”。那种狂热像瘟疫一样蔓延,传染了每一个被洗脑的灵魂。
林晚晚在第一排找到了王姐的儿子小陈。
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塑。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讲师,瞳孔里映着灯光,亮得吓人。那种亮不是正常人的兴奋,而是某种被掏空后又注入了别人思想的空洞的光。
林晚晚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她观察着小陈的后脑勺——头发很长,至少一个月没剪了,衣领上有一圈汗渍,肩膀很瘦,像一根撑不起任何重量的竹竿。
这就是王姐每天扫厕所、拖地、倒垃圾供出来的大学生。
她深吸一口气,把目光移向台上的讲师。系统提示音在耳边轻轻响起:“目标人物:头目张某,四十二岁,有两次传销前科。当前窝点共四十七人,其中被洗脑人员三十九人,骨干成员八人。建议获取资金流水和人员名单作为核心证据。”
林晚晚在心里记下这些信息。
演讲持续了一个小时,从“财富自由”讲到“消费升级”,从“管道收入”讲到“社群裂变”,每一个词都是她听烂了的韭菜收割术语。散会后,一个穿着粉色套裙的女人走过来,笑容甜美得像假花:“新来的吧?来,填个登记表。”
林晚晚顺从地接过表格,假装笨拙地写着自己的假信息。写到一半,她抬起头,怯生生地问:“姐姐,我想投钱,但我得先跟我妈说一声,她不让我乱花钱……”
粉色套装女人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然后恢复如常:“当然可以,不过我们这边有规定,新成员前三天要集中学习,手机统一保管,防止外界干扰。等你想清楚了,再跟家人说也不迟。”
林晚晚故作犹豫地咬着笔帽,最后点了点头:“那我先学习。”
她乖乖交出手机,看着粉色套装女人把它锁进一个铁皮柜里。与此同时,她手腕上的智能手表轻轻震了一下——录音模式已启动,定位功能已开启,并且通过蓝牙桥接到了她的备用设备上。
交出来的手机是假的。
真正的通讯设备在她手腕上。
这叫“用魔法打败魔法”。昨晚系统生成方案的时候,特意标注了这一条:传销窝点通常第一天会没收新人的手机,建议准备备用通讯设备。林晚晚特意去电子城买了一块支持独立通话和定位的智能手表,手腕上的那个“普通电子表”是伪装。
接下来的三天,林晚晚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准被洗脑者”。她认真听每一堂课,认真做笔记,认真跟旁边的“同学”讨论“致富经”。她学会了喊口号,学会了鼓掌的节奏,学会了在听到“三天买别墅”时露出向往的表情。
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耳朵一直在听。
第一天,她摸清了窝点的结构——厂房被分成四个区域:演讲区、住宿区、食堂、头目办公室。头目办公室在最里面,有一个单独的出入口,门口始终站着两个骨干成员。
第二天,她搞清了头目的身份——台上的白西装男人姓张,是这里的“总导师”;粉色套装女人是他的副手,负责财务和新人管理;还有六个骨干成员分别负责安保、后勤和“心理疏导”。
第三天,她拿到了最核心的东西——资金流水。
办法很简单。午休时间,粉色套装女人去上厕所,把手机随手放在了办公桌上。林晚晚经过时,假装被绊了一下,扶住了桌沿。就在那一秒钟,她的手背上的NFC贴纸贴上了手机背面,数据传输完成。
系统入侵了那部手机,不到两秒就复制了所有银行流水、微信转账记录和成员名单。
“搞定。”林晚晚在心里说。
第三天傍晚,她趁所有人都在吃晚饭的时候,说自己要去上厕所。粉色套装女人派了一个骨干成员跟在她后面,站在女厕所门口等着。
林晚晚进去后,用智能手表发了一条预设好的消息。警方那边,她三天前就用虚拟号码报过警,提供了一个“可能有传销窝点”的模糊线索,留下了定位。刚才那条消息是最后确认:“所有人都在,可以收网。”
十分钟后,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刺耳的、尖锐的、像一把剪刀撕裂黄昏的寂静。
工厂里瞬间炸了锅。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试图往后门跑。骨干成员们脸色煞白,头目张从办公室冲出来,只来得及把几沓现金塞进包里,就被从后门涌进来的警察堵了个正着。
“所有人不许动!蹲下!双手抱头!”
几十个警察从正门和后门同时涌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厂房。骨干成员们被按在地上,手铐咔咔作响。那些被洗脑的年轻人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经吓傻了,有的蹲在地上哭。
小陈蹲在第一排,浑身发抖,嘴里还在喊:“你们干什么!我们是正规项目!我们是正规公司!”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盖过了周围的嘈杂。但那个声音里没有底气,只有恐惧,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嘶吼。他知道自己被骗了,但不敢承认。承认被骗就等于承认自己一无是处,等于承认自己二十多年来读的书受的教育都是笑话。
林晚晚走过去,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小陈认出了她。这几天这个新来的女孩一直坐在后排,很少说话,看起来很普通。但现在她不普通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小陈心里发毛。
“你叫陈小东对吧?”林晚晚说,“你妈叫王桂兰,今年四十五岁,在阳光大厦做保洁。她每天早上四点钟起床,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上班,晚上十点才回家。她一个人拖三层楼的地,擦三层的桌子,倒三层的垃圾。一个月工资三千二百块。”
小陈的嘴唇在发抖。
“她供你上完大学,花了二十一万三千八百块。她舍不得吃食堂八块钱一份的饭,每天带馒头咸菜。她的工装穿了三四年,袖口磨出了毛边,舍不得换,因为新的要八十块钱。”
小陈的嘴唇咬破了,血珠渗出来。
林晚晚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账单:“你妈每天扫厕所供你上大学,你就这么报答她?”
小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掉,是决堤。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流进嘴里,咸的、腥的。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他把头埋在膝盖里,发出闷闷的哭声,像一头受伤的幼兽。
警察们忙忙碌碌,把骨干成员押上车,把被洗脑的年轻人一个一个带出去登记。头目张被两个警察架着,经过林晚晚身边时,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林晚晚没看他。
她蹲在那里,等小陈哭完。
工厂外,暮色四合。警车的红蓝灯光在墙上投下旋转的光影,像某个荒诞派戏剧的舞台布景。
王姐从一辆出租车里冲出来,布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她跑得太快了,差点被地上的电线绊倒,踉跄了两步,但还是没有减速。她跑到警戒线前,被一个警察拦住,然后她看到蹲在厂房门口的林晚晚。
“林总监!我儿子——”
林晚晚站起来,指了指蹲在地上的小陈。
王姐的眼泪就下来了。
她冲过去,蹲下来,一把抱住小陈的肩,把他从地上捞起来。她的手抖得厉害,粗糙的掌心贴在小陈的脸上,像砂纸在打磨一块璞玉。
“小东!小东你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打你?你吓死妈妈了!你三天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妈妈有多担心!”
小陈抬起头,看着王姐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皱纹,比三年前他上大学时多了好几道。眼角、额头、嘴角,每一道皱纹都是他欠下的债。
“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妈,对不起……”
王姐扬起了手。
小陈闭上眼睛。
巴掌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清脆的一声响。但紧接着,王姐又抱住了他,抱得比任何时候都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你这个熊孩子!你让妈妈担心死了!”王姐哭着骂,骂一句打一下他的背,打一下抱一下,“你爸走得早,我就你这一个儿子!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你爸交代!”
小陈把脸埋在王姐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六七岁的孩子。
林晚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她的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不是感动,不是同情,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共情。
王姐和小陈抱了很久。
久到警车都开走了,暮色彻底变成黑夜,看热闹的人群散尽。
王姐擦了擦眼泪,松开小陈,转向林晚晚。她走过来,二话不说,就要跪下。
林晚晚一把拉住她。
“王姐。”
“林总监,我……”王姐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我不知道怎么谢你……你救了我儿子的命……你要我给你磕头都行……”
“不用。”林晚晚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王姐,你以前给我倒过热水,记得吗?”
王姐愣了一下。
“三年前,我刚入职的时候,有一天加班到凌晨两点。整栋楼就剩我一个人,还有你在拖地。你给我倒了杯热水,说‘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别学我老公’。”林晚晚看着她,“那杯热水我记了三年。”
王姐的眼泪又下来了。
“所以不需要磕头,不需要谢。”林晚晚握住她的手,“打工人何必为难打工人。”
系统提示音在她耳边响起,这一次的声音比以往都要柔和:“支线任务‘救出小陈’完成。奖励:【团队召集卡】——可召唤一次前同事组队。该卡片使用后,可强制召集最多十名曾经共事过的同事,持续时间七十二小时,可用于危机时刻组建临时团队。”
林晚晚在心里默默记下。
王姐拉着小陈,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小陈走出几步,回头看了林晚晚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什么,被她妈拉走了。
林晚晚站在废弃工厂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城郊的光污染比市区少,能看到几颗星星。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
不是那块上交的假手机,是藏在帆布包夹层里的真手机。她掏出来一看,周铭发来了一连串消息:
“晚晚姐!紧急情况!!”
“公司刚才空降了一个新总监,姓李,据说是孙CEO的大学同学,关系铁得很!!”
“他一来就在部门会议上放话,说所有客户资源重新分配,你的五大核心客户全部要交接给他!!”
“姐你在哪?你快回来啊!!!”
“他说你如果不配合就直接上报董事会,说你‘不服从管理’!!”
林晚晚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衬得忽明忽暗。她站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又按亮,又熄灭。
最后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知道了。让李总等着。”
她收起手机,打开系统面板。那行字浮现在夜空中,只有她能看到:
【时间回溯剩余次数:2】
她看着那个数字,想起刚才王姐抱着小陈哭的画面,又想起王姐说“我要是有本事,也不至于让孩子被骗”时那种无力又自责的语气。
她把系统面板关掉,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再来一个吧,”她轻声说,“反正已经不怕了。”
她叫了一辆网约车,站在路边等着。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拢,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过很多次但始终没倒下的树。
车来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阳光大厦。”
司机启动车子,开往那个她还欠着最后一笔账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