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吞没。是他主动点燃了自己。
纯阳之体,百年修为,加上必死之心点燃的命火。那是世间至阳至刚的力量。
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将赵教授化作一个燃烧的人形火炬。他张开双臂,面带微笑,迎向扑来的阴胎。
阴胎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它想逃,但已经来不及了。金色火焰如同有生命般,瞬间将它吞没。
“啊——!!!”
凄厉到无法形容的惨叫从火焰中爆发出来。那是阴胎的惨叫,也夹杂着无数怨魂的哀嚎。暗红与金色在火焰中疯狂纠缠、撕咬、互相湮灭。
我和潘晓紧紧抱在一起,泪水模糊了视线。郑警官和警察们举着枪,却无从下手。周老挣扎着站起来,看着那团火焰,老泪纵横。
火焰燃烧了足足一刻钟,才渐渐熄灭。
地上,没有赵教授的遗体,也没有阴胎的残骸,只有一小堆灰白色的灰烬,在夜风中打着旋。
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些怨魂,和从地下渗出的黑气。月光重新变得清朗,空气中的寒意和腐臭也消散了。
阵法范围内,一片死寂。
结束了?
周老踉跄着走过去,检查那堆灰烬,又看了看四周。然后,他缓缓摇头,声音嘶哑:“阴胎……还没死透。”
“什么?”我们全都惊呆了。
“它太狡猾了。”周老惨然一笑,“刚才烧掉的,只是它大部分形体和怨气。但它最核心的一点真灵,在最后关头逃回了地下,逃回了树根的最深处。赵老弟用命火重创了它,但没有彻底消灭它。只要还有一点根须残留,假以时日,它还会卷土重来。”
“那怎么办?”郑警官急道。
“挖。”周老斩钉截铁,“把这片地方,掘地三十米,所有树根,哪怕是一根头发丝细的,都给我挖出来,烧掉,一点不留。然后用生石灰填埋,用烈阳符镇压,再在上面建一座纯阳格局的建筑,比如图书馆或者体育馆,用旺盛的人气压住它。”
“那需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而且,”周老看向我和潘晓,眼神复杂,“它记住了你们的阳气。尤其是你,”他看着我,“你下过那个洞,近距离接触过它。它对你,会有一种特殊的‘兴趣’。”
我浑身发冷。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周老从怀里掏出两块玉佩,递给我们,“这是用那盏油灯的碎片和赵老弟的骨灰炼制的护身符,贴身戴着,可保你们一段时间无虞。但记住,远离极阴之地,夜间少出门,多行善事,积累阳气。”
我们接过玉佩,入手温暖,仿佛还带着赵教授生命的余温。
“那……那些怨魂呢?”潘晓哽咽着问。
“大部分随着阴胎形体的毁灭,已经消散了。但还有一部分执念太深的,可能还在附近徘徊。我会做一场法事,超度他们。”周老叹了口气,“尘归尘,土归土,但愿他们来世,能得个善终。”
三个月后。
老图书馆后面的空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按照周老的要求,施工队向下挖掘了三十米,将所有残留的根须彻底清除、焚烧,然后用生石灰和特制的朱砂混合土回填,层层压实。据说挖到最深处时,还挖出了一些零散的人骨和遗物,都被小心地收敛起来,由周老统一做了法事,然后妥善安葬了。
高副校长还在精神病院,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呆坐一整天,坏的时候尖叫着“树根在动”。徐坤稍微好点,但失去了关于那晚的所有记忆。其他接触过槐树遗物的人,在周老的调理和护身符的保护下,慢慢恢复了正常,但身体都大不如前。
学校没有在此处建实验楼,而是规划了一座新的体育馆,设计成全玻璃幕墙,采光极好,属纯阳格局。施工前,还特地请了有名的建筑大师来看风水,确保万无一失。
我和潘晓顺利毕业了。我考上了外地一所大学的研究生,潘晓去了南方工作。离开学校那天,我们约好一起去向赵教授告别。
赵教授的骨灰葬在了本市的公墓,一块向阳的坡地。墓碑很简单,只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我们把花放在墓前,鞠躬。
“教授,我们来看您了。”潘晓轻声说,“学校现在很好,那地方在盖体育馆,以后会很热闹。您放心吧。”
墓碑静静地立着,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
离开公墓时,夕阳正好。金色的阳光洒在校园里,新建的体育馆地基已经打好,钢筋水泥的框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说笑着,打闹着,充满生气。
仿佛那场持续了百年的噩梦,从未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并没有真正结束。
就在昨天,我收到了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是一本破旧的笔记,纸页泛黄,是手写体,看墨迹和纸张,至少是几十年前的东西。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楷:
“槐下有物,勿动。动则怨起,祸及三代。——西山书院末任山长,高文渊 谨记”
高文渊,高副校长的曾祖父。
笔记里详细记录了“阴阳槐”阵法的由来、布置方法和维护要点。原来,这阵法最初并非为了镇压,而是为了“养灵”。
西山书院第一任山长偶得异术,欲以槐树为基,集青春生魂,养出一道“文灵”,庇佑书院文运昌隆,弟子金榜题名。
最初的“桩主”那对情侣,竟是山长精心挑选的、八字相合、文采斐然的得意门生,被骗服下秘药,在无知无觉中被封入树心。此后每隔数年,便需“投喂”新的生魂,以维持阵法运转。
笔记的最后几页,字迹变得凌乱而惊恐:
“……灵已成孽,反噬在即。树心渐有异动,夜闻哭笑。近日有学生暴毙于树下,面含微笑,与初代桩主死状同。此阵已不可控,然吾辈已深陷其中,停则前功尽弃,续则罪孽更深……悔之晚矣!”
“吾将秘术封存,后世子弟若见,切记:树根未尽,灵孽不灭。若其苏醒,需以纯阳之血浇灌树心,或可暂抑。然此乃饮鸩止渴,慎之!慎之!”
看到这里,我合上笔记,手心冰凉。
树根未尽。
高副校长的曾祖父都知道,树根没挖干净,那东西就不会真正死亡。而所谓的“纯阳之血”,恐怕就是高家一直暗中寻找八字纯阳之人送入书院的原因。赵教授,也许并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那么,现在的平静,是真的结束了,还是另一轮循环的开始?
我摸出周老给的玉佩,温润依旧。但我知道,这只能保一时。
我把笔记锁进抽屉最深处,就像锁上一个潘多拉魔盒。有些秘密,或许永远埋在地下比较好。有些责任,太沉重,我一个人扛不起。
窗外,夕阳沉入远山,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夜幕吞噬。城市华灯初上,一片繁华安宁。
我拉上窗帘,打开台灯,继续整理我的毕业论文。标题是:《近代民间信仰与地方社会治理——以西山书院为例》。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而在城市另一端,新体育馆的工地上,夜班工人刚刚挖开一层土。
“嘿,老李,你看这是啥?”一个年轻工人用铁锹挑起一截黑色的、细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东西。
老工人凑过去看了看,用脚踩了踩:“树根吧,没清干净。扔一边,明天一起烧了。”
年轻工人随手把那截“头发丝”扔到废料堆里。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月光下,微微地,蜷缩了一下。
像婴儿在沉睡中,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