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里是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暗红。它“看”向我,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空洞的、没有牙齿的笑容。
“你……来……了……”
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不是通过耳朵。那声音像是无数人声音的混合,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重叠在一起,尖锐又沙哑,充满怨毒和……渴望。
“我们……等了……好久……”
我转身就跑,手脚并用地爬出洞口,爬上梯子。那笑声在身后追赶着我,钻进我的脑子,越来越响。
“跑吧……跑吧……树根连着所有人……你也在网上……”
我冲出围挡,拼命跑,直到再也跑不动,扶着路边的树大口喘气。回头看去,老图书馆那边一切如常,没有红光,没有声音,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我裤脚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粘稠的泥土。
最后一天。
学校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虽然校方极力掩盖,但各种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有家长来接孩子回家,宿舍楼空了不少。留下来的学生也人心惶惶,很多人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晚上的“行动”。
周老在下午召集了所有参与人员,包括郑警官、赵教授、我和潘晓,以及他带来的几个徒弟。
“阵法已经布好,用的是先天八卦结合北斗七星阵,能暂时锁住这片区域的阴气流动。”周老在临时指挥室的地图上指点,“子时一到,我会启动阵法。老赵,你站坎水位,这是阵眼,也是阳气最盛、阴气最想侵袭的位置。阴胎一定会被你的阳气吸引,从地下出来。等它完全显形,我会用桃木钉钉住它的七窍,然后用鸡喉血和黑狗牙炼制的符火烧它。”
“我需要做什么?”赵教授问。
“站着,集中精神,想你一生中最光明、最温暖的记忆,保持阳气旺盛。无论如何,不要动,不要怕,不要回头。”周老严肃地说,“一旦你心神失守,阳气溃散,阴胎就会瞬间吞噬你,阵法也会反噬,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赵教授郑重地点头。
“你们俩,”周老看向我和潘晓,“守在阵外,拿着这面铜镜。”他递给我们一面古朴的铜镜,背面刻着八卦图案,“如果看到有黑气试图突破阵法外围,就用镜子照它。镜子对着月光,能反射太阴之力,暂时逼退阴物。”
“明白了。”我们接过铜镜,入手冰凉。
“郑警官,你带人守住外围,不许任何人靠近。尤其是……”周老顿了顿,“如果看到任何像人又不是人的东西试图进去,开枪。”
“开枪?”郑警官一愣。
“对。但记住,打头。”周老没有解释。
夜幕降临。
十一点,子时。
我们各就各位。以老槐树原址为中心,周围百米被清空,拉上了双层警戒线。周老和他的徒弟们分别守住七个方位,手中拿着令旗、铜铃、桃木剑等法器。赵教授站在最中央,穿着周老给的一套杏黄色道袍,手里捧着一盏古朴的油灯,灯火如豆,在夜风中摇曳却不灭。
我和潘晓守在东北角,手里紧握着铜镜。今夜月光很好,清冷的银辉洒在地上,却驱不散那股从地底渗出的寒意。
十一点十五分。
周老抬头看了看星象,深吸一口气,手中桃木剑向天一指,喝道:“北斗七星,听吾号令,锁!”
七个徒弟同时摇动手中的铜铃,铃声清脆却又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在夜空中回荡。插在七个方位的令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地面,开始震动。
很轻微,但确实在震。像是地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翻身。
赵教授手中的油灯猛地一晃,火苗蹿高了一寸,颜色从橘黄变成了金白。
“来了。”周老低声道。
震动越来越明显。原本平整的地面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缝,一股股黑气从裂缝中渗出,在空中扭曲、缠绕,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无数条蛇。
黑气越来越多,渐渐凝聚成模糊的人形。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影影绰绰,挤满了阵法内的空间。它们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有大致的人形轮廓,但能看出有高有矮,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是那些被埋葬的怨魂。
它们无声地飘荡着,朝着中央的赵教授汇聚。赵教授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手中的油灯火光稳定,将他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中。
怨魂碰到光晕,就像碰到烙铁一样,发出“嗤”的声响,冒起青烟,惨叫着后退,但更多的怨魂前仆后继。
“稳住心神!”周老大喝,手中桃木剑挥舞,划出一道道金光,将靠近的怨魂驱散。
十一点三十分。
地面的裂缝扩大,更多的黑气涌出,这次的黑气更浓,更粘稠,带着刺骨的寒意。空中开始飘下黑色的、灰烬一样的东西,落在身上,冰冷刺骨。
怨魂的数量多到几乎遮住了月光,它们层层叠叠地围在赵教授周围,光晕被压缩得只剩薄薄一层。赵教授的脸色开始发白,额头渗出冷汗,但依然稳如泰山。
就在这时,地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巨兽的咆哮。
所有怨魂同时停止了动作,然后齐刷刷地转向同一个方向——老槐树原址的正中心。
地面隆起,泥土翻滚,一个巨大的、由树根缠绕形成的黑色球体,缓缓从地下升起。球体表面,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搏动,发出“咚……咚……”的声音,如同心脏在跳动。
球体裂开一道缝隙,暗红色的光芒从里面透出。然后,缝隙扩大,一只小小的、木质的、布满年轮纹路的手,伸了出来。
接着是另一只。
两只手扒住裂缝的边缘,用力一撕。
球体彻底分开,一个“婴儿”爬了出来。
它大约半米高,全身木质,布满年轮和树皮般的纹理。它的脸已经有了清晰的五官,但比例怪异,眼睛太大,嘴巴咧到耳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木刺一样的牙齿。它的眼睛是纯粹的暗红色,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怨恨。
阴胎。
它爬出球体,站在地上,仰起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哭。那哭声不像婴儿,倒像无数人凄厉惨叫的混合,瞬间刺破夜空,震得人耳膜生疼。
阵法外围,几个警察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血从指缝渗出。
阴胎低下头,暗红色的眼睛锁定了阵法中央的赵教授。它咧开嘴,露出一个贪婪的笑容,然后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朝着赵教授爬去。
它的速度极快,所过之处,地面迅速变黑、干裂,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怨魂们纷纷让开道路,匍匐在地,仿佛在朝拜它们的王。
“就是现在!”周老暴喝,手中桃木剑指向阴胎,“天罡北斗,诛邪!”
七个徒弟同时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在令旗上。令旗瞬间燃起金色的火焰,七道火光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金色光网,朝着阴胎罩下。
阴胎抬头,暗红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它张开嘴,喷出一股浓郁如墨的黑气。黑气撞上光网,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光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好厉害的阴煞!”周老脸色一变,从怀中掏出一把古旧的铜钱剑,咬破手指,将血抹在剑身上,“祖师助我!”
铜钱剑发出嗡鸣,绽放出耀眼的金光。周老纵身跃起,一剑刺向阴胎。
阴胎不闪不避,抬起木质的爪子,一把抓住了铜钱剑。金光照在它身上,冒起阵阵青烟,但它毫不在意,爪子用力,竟将铜钱剑捏得“咯吱”作响。
周老脸色涨红,显然拼尽了全力。但他的徒弟们就没那么好运了,光网被黑气侵蚀破碎,反噬之力袭来,七人同时喷出一口血,委顿在地。
阵法,破了。
阴胎甩开周老,继续朝着赵教授爬去。没有了阵法压制,赵教授身周的光晕急剧缩小,油灯的火苗疯狂跳动,随时可能熄灭。
“教授!”潘晓惊叫,想冲过去,被我死死拉住。
“别去!送死吗!”
“可是……”
就在这时,赵教授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笑意。他不再看阴胎,而是抬头看向夜空,看向那轮皎洁的明月,用尽全身力气,朗声吟道: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话音落下,他猛地将手中的油灯摔在地上。
“轰!”
油灯破碎的瞬间,里面的灯油——那不是普通的油,而是混合了赵教授心头精血和纯阳之气的特殊灯油——猛地炸开,化作一团炽烈的金色火焰,将赵教授整个人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