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赶到时，第一个“茧”已经被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那是在距离原槐树位置大约二十米，靠近旧教学楼的地方挖出来的。一个巨大的、由树根紧密缠绕形成的球状物，直径约有一米，表面还粘着湿润的泥土。
球体被运到临时搭建的白色工棚里，专业人员在操作。透过工棚的窗户，我们看到他们用特制的工具，一层层剥离外层的根须。
里面是棺材。
一口小小的、黑色的棺材，和之前从槐树根下挖出来的那两口很像，但更小，更简陋。
棺材打开的那一刻，连外面围观的我们都闻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不是单纯的腐臭，而是一种混合了泥土、朽木和某种甜腻香气的怪味。
棺材里是一具蜷缩的骨骸，看大小，是个孩子，不超过十岁。骨骸已经发黑，姿势扭曲，像是在挣扎。骸骨旁边，散落着几枚铜钱，还有一个小小的、褪色的布娃娃。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六十年。”一个法医走出来，摘掉口罩，脸色很难看，“死因……不明。但骨骸上有捆绑痕迹。”
现场一片寂静。
“继续挖。”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那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者，看起来七八十岁，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他身边跟着几个年轻人，都穿着便装，但气质很特别。
“这位是周老，我们请来的专家。”郑警官低声介绍。
周老没有看我们，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个小小的棺材，眉头紧锁。然后他走到挖掘坑边，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开。
“怨土。”他吐出两个字，“这下面，不止这一个。”
接下来的三天，是学校历史上最黑暗的三天。
又挖出了六个“茧”，里面都是棺材，大小不一，年代不同。最小的棺材里是个婴儿的骸骨，最大的里面是一具年轻女性的骨骸，穿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风格的衣服。
无一例外，都是非正常死亡。有的有明显外伤，有的像是窒息，但共同点是，都被用特殊的方式处理过——棺材内壁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咒，尸体口中含着铜钱，心口位置压着一块刻着“囍”字的木牌。
“这是炼魂桩。”周老在查看完所有棺材后，下了结论，“极其阴毒的法子。选横死之人，最好是年轻或童男女，用符咒封住七窍，镇住魂魄，让他们无法往生。再以槐树根为引，将他们的怨气慢慢抽出来，汇聚到树心，也就是那对‘桩主’所在之处。百年下来，这棵树已经成了至阴的怨气聚合体。那对男女是核心，其他的都是养料。”
“目的是什么？”郑警官问出了我们都想知道的问题。
“最初的目的，可能是为了镇风水，或者养什么阴性的东西。但后来，恐怕失控了。”周老指着那些棺材，“你们看，越往后的棺材，处理得越粗糙，符咒也越乱。说明施法的人要么水平不够，要么心慌了。而且，最近的一具是十五年前，之后就停了。为什么停？要么是找不到合适的人，要么是……不敢了。”
“因为树要‘结果’了？”我想起高副校长日记里的话。
周老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槐树百年一轮回。这棵树被怨气滋养百年，已经到了阴极生阳、由死转生的临界点。但它生的不是普通的‘阳’，而是怨气精华凝聚的‘阴胎’。一旦阴胎成熟，破树而出，这方圆十里，都将被怨气笼罩，活人轻则大病，重则丧命，死者不得安宁。”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现在怎么办？”郑警官问。
“找到树心，也就是主根所在，毁掉阴胎。”周老说，“但主根肯定埋得最深，而且有那对‘桩主’的魂魄守护，不好对付。我们需要准备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鸡喉血、黑狗牙、百年桃木钉，还有……”周老顿了顿，“一个生辰八字纯阳、且自愿的人，作为诱饵，把阴胎引出来。”
“诱饵？”潘晓脸色一变，“那不是送死吗？”
“风险很大，但这是唯一的方法。”周老平静地说，“阴胎无形无质，寻常方法伤不了它。只有用纯阳之人的生气为引，让它显形，才能用至阳之物破之。而且这个人必须自愿，有一丝勉强，阳气不纯，就没用。”
“我去。”一个声音响起。
我们都愣住了，看向说话的人——是赵教授。
“老赵，你……”郑警官想阻止。
“我查过族谱，”赵教授笑了笑，笑容有些苍凉，“我祖父的哥哥，就是名单上的人之一，民国二十年‘病故’的。我家和这棵树，早有因果。而且我今年六十八，生辰八字恰好是阳年阳月阳日阳时，虽然老了，阳气应该还有点用。”
“教授！”我和潘晓同时喊道。
“别劝了。”赵教授摆摆手，“我活了这么多年，该经历的也经历了。如果我的命能换这学校一个清净，值了。而且，”他看向周老，“我不是白白送死吧，周先生？”
周老看着他，缓缓点头：“我会尽全力保你周全。但此事凶险，我不能保证百分百成功。”
“有几分把握？”
“五成。”
“够了。”赵教授笑道，“一半的机会，比坐着等死强。”
计划定在三天后的子时，也就是午夜十一点到一点，那是一天中阴气最盛、也是阴阳交替的时刻。
这三天，周老和他的徒弟们忙着准备法器，在学校几个关键位置布下阵旗。我和潘晓则被要求待在学校安排的招待所，不许乱跑。
但第二天晚上，我还是偷偷去了老图书馆。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有种强烈的冲动，想去看看。
围挡还在，但守夜的人似乎不在。我找了个缝隙钻进去，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几个临时架设的照明灯发出惨白的光。挖掘工作已经暂停，巨大的坑洞像一张咧开的嘴，深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站在坑边，往下看。泥土的气息混合着那股甜腻的腐臭，直冲鼻腔。坑底，那些被挖开的树根横七竖八地躺着，在灯光下像一条条僵死的黑蛇。
忽然，我听到一阵声音。
很轻，像是低语，又像是叹息。从坑底传来。
我竖起耳朵，那声音又消失了。但紧接着，我看到了光。
暗红色的，微弱的光，从坑底某处渗出来。那光一明一暗，像呼吸，又像心跳。
我鬼使神差地，沿着挖掘用的梯子，慢慢爬了下去。
越往下，那股甜腻的腐臭味越浓，空气也越冷。坑底比上面看起来更深，到处是散落的根须和泥土。红光来自坑壁的一个角落，那里似乎有个洞，被根须半掩着。
我走近，拨开根须。后面是一个天然的土洞，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红光就是从深处透出来的。
理智告诉我应该马上离开，但我的脚像是不听使唤，一步步挪了进去。
洞里很窄，土壁湿漉漉的。我打开手机手电，光柱照向前方。洞似乎在向下延伸，走了大概十几米，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地下空间，不大，像个简陋的墓室。中央，盘踞着一团巨大的、还在微微搏动的根系。那就是主根，比我想象的还要粗壮，表面布满了血管一样的纹路，正随着红光的明暗而微微起伏。
而在主根的中央，嵌着两样东西。
一个是怀表，锈迹斑斑，表链断裂。一个是玉镯，中间有一道裂纹。
正是高副校长拿走，后来又不翼而飞的那两件首饰。
它们此刻被根须缠绕着，紧贴着主根。怀表的玻璃表面下，指针在疯狂地倒转。玉镯则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下面的根须上。
而在主根最粗壮的部分，有一个凸起，形状像……一个蜷缩的婴儿。
那就是阴胎。
它似乎还在沉睡，但已经能看出模糊的五官。它的“皮肤”是木质的，布满年轮一样的纹路，但纹路间有暗红色的流光在缓缓游走。
我屏住呼吸，想往后退。但就在这时，怀表的指针停了，玉镯也不再渗液。
然后，那个“婴儿”，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