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腾起来,瞬间吞没了槐树和棺材。火烧得极旺,噼啪作响,黑烟滚滚,空气里弥漫着木头燃烧的焦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臭。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没人说话。
烧了整整一下午,烧到只剩一堆焦炭。有胆大的工人用铲子把灰烬扫开,里面有些没烧干净的首饰残骸,和那两具干尸的焦骨。骨头是黑色的,一碰就碎。
“埋了,”市里来的领导疲惫地挥挥手,“一起埋了,埋深点。”
于是又挖坑,把灰烬、残骸、焦骨,全扫进去,填平,压实。
至于高副校长,被救护车拉走了,直接送进了精神科重症监护室。医生说,他受到了极度惊吓,精神彻底崩溃,能不能恢复,难说。
那些从棺材里清出来的陪葬品——其实也不算陪葬品,就是些零碎物件——被装进证物袋,带回了警局。可当天晚上,这些东西就不见了。
值班的老警察说,他半夜听见证物室有动静,开门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可装那些东西的袋子空了。调监控,监控一片雪花。
学校压下了所有消息,对外只说施工意外,高副校长突发急病。学生之间传得沸沸扬扬,可很快,所有相关的帖子都被删了,论坛封了一大批账号。老图书馆后面那片地,被连夜用围挡遮了起来,据说要换地方建实验楼。
事情好像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知道,没完。
槐树烧掉后的第三天,张扬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宿舍阳台,掏出手机给我看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玉镯,水头挺好,但有一道明显的裂纹。
“你看这像不像……那天那个女的戴的?”
我心头一跳:“你哪儿来的?”
“王胖子给的,”张扬压低声音,“就那个包工头,陈工头的侄子,也在施工队。他说那天埋东西之前,有人手快,从棺材里摸了几件小的。这镯子是他拿的,还有俩铜钱,一个玉扳指。他分了一个铜钱给王胖子。”
“胡闹!”我头皮发麻,“那东西能拿吗!”
“王胖子也怕啊,所以他没要铜钱,就拍了张照片。”张扬把声音压得更低,“可你知道吗,陈工头,就那个带头的,昨天出事了。”
“什么事?”
“车祸。就在学校附近那个路口,好好开着车,突然就拐弯撞护栏上了。人没死,可腿断了,嘴里一直说胡话,说‘树……树里有眼睛’。”张扬吞了口口水,“还有当时一起锯树的几个工人,有两个今天没来,说是发烧说明话。枫哥,你说……是不是那东西……”
“别说了。”我打断他,心里乱成一团。
那些拿东西的人,果然开始出事了。
又过了两天,出事的人越来越多。当时在现场的,尤其是碰过树、碰过棺材、碰过尸体的,或多或少都倒了霉。不是生病,就是出意外,最轻的也整天心神不宁,做噩梦。
学校私下里请了人来做法事,就在那片空地上。我和张扬偷偷溜去看,黑灯瞎火的,几个穿道袍的人又跳又唱,烧了一堆纸钱元宝。可那火怎么都烧不旺,绿莹莹的,看着更瘆人。
法事做完,好像平静了几天。可紧接着,更怪的事来了。
先是老图书馆晚上总有人听见哭声,一男一女,隐隐约约的。保安去查,啥也没有。然后是那篇被埋的灰烬,上面开始长草。不是普通的草,是一种谁都没见过的暗红色草叶,细细长长,无风自动,看着像……头发。
学生们都不敢靠近那片地方了,绕道走。可偏偏有人不信邪。
历史系有个学长,叫徐坤,出了名的胆子大,爱猎奇。他不知从哪儿听说,当时棺材里清出来的东西,有些小件没登记,被工人私藏了。他居然偷偷去联系那些工人,花钱买。
还真让他买到了几样。一枚铜钱,一颗扣子,还有一小块棺材上的木片。他洋洋得意,在社团里显摆,说要做研究,破解“百年槐树尸案”的秘密。
赵教授知道后,把他叫去办公室狠狠骂了一顿,让他赶紧把东西处理掉。徐坤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东西藏得更隐蔽了。
结果,就在他拿到东西的第四天晚上,徐坤失踪了。
宿舍人说他半夜接了个电话,急匆匆出去了,再没回来。手机,钱包,钥匙,全留在桌上。调监控,只看到他一个人出了校门,往老图书馆后面的方向走了。可那片地方现在围着围挡,黑灯瞎火的,他去那儿干嘛?
警察找了两天,没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直到第三天晚上,一个环卫工人凌晨扫街,在离学校三条街外的垃圾转运站旁边,看到了徐坤。
他蜷在一个绿色的大垃圾桶里,浑身脏污,眼神直勾勾的,怀里紧紧抱着个东西。工人叫他,他没反应,伸手去拉他,他突然尖叫,把怀里的东西砸过来。
是那块棺材木片。
木片上,用血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囍”字。
徐坤被送进了医院,和高副校长同一家,同一层楼。医生说他受到了严重的精神刺激,记忆混乱,只会反复说几个词:“树……结婚……一起……永远……”
事情到这一步,再也压不住了。警方正式立案,不是立徐坤失踪的案,是立槐树案的刑事案。毕竟,那两具尸体来历不明,死因可疑,而所有接触过的人都接二连三出事,这已经超出了“意外”的范畴。
专案组进驻学校,重新勘察现场。那篇长着红草的空地又被挖开了。这次挖得很深,很深。
挖到三米多深的时候,铲子碰到了硬物。
不是棺材,是骨头。
人的骨头。
不止一具。层层叠叠,横七竖八,埋在槐树根系曾经盘踞的土壤深处。有些骨头已经黑了,有些还连着没烂完的衣服碎片。法医初步判断,这些遗骸时间跨度很大,最近的可能是几十年,最远的……可能上百年了。
而且,都是年轻人。
消息封锁得很严,可还是漏了出来。整个学校炸了锅,人人自危。老图书馆彻底没人敢去,那片区域被警方完全封锁,拉着黄色的警戒线,日夜有人看守。
我和潘晓、赵教授被叫去问话好几次,因为我们是最早接触这件事的学生和老师。问话的警察姓郑,一脸严肃,问得很细,尤其是关于高副校长拿走首饰又烧树埋尸的细节。
“你们觉得,高传金为什么一定要烧掉那棵树?”郑警官问。
我们三个互相看看。潘晓犹豫了一下,说:“他好像……很害怕。不是一般的害怕,是那种……知道要发生什么,拼命想阻止的害怕。”
赵教授推了推眼镜:“我怀疑,他可能知道那棵树的秘密。或者说,知道那对‘尸体’的秘密。学校有些老档案,只有校领导有权限看。也许里面记了什么。”
郑警官若有所思。
从警局出来,天已经黑了。潘晓脸色很差,她忽然说:“张枫,你还记得论坛那个帖子吗?说民国时候有对学生情侣私奔,被抓回来……”
“记得。”
“我托人在市图书馆查了旧报纸,”她声音发干,“民国十七年,本地《时报》有一则很小的社会新闻,说‘西山书院’有一对男女学生,因自由恋爱遭家庭反对,相约殉情,在书院后山一同投缳自尽。书院为息事宁人,将二人合葬于后山槐树下。”
西山书院,就是我们学校的前身。后山槐树……
“可报道里说他们是上吊死的,而且合葬在树下,不是封在树里。”我说。
“问题就在这儿,”潘晓看着我,“如果只是普通的殉情合葬,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那些埋在树下的其他骨头又是谁?还有,为什么棺材是空的,尸体却在树里?那个‘囍’字又是什么意思?”
我想起徐坤用血画的“囍”字,还有高副校长崩溃前喃喃的“囍”。那不是喜庆,那是一种标记,一种诅咒。
赵教授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声音苍老:“恐怕……不是殉情。”
我们看向他。
“我年轻时,听我的老师,也就是咱们学校的老校长,提过一嘴。他说建校初期,这里不太平,好像镇压过什么东西。当时没细说,我也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他顿了顿,看向远处那片被封锁的空地,夜色中,那里像一张黑色的巨口。
“恐怕那棵槐树,不是普通的树。它是个‘桩’,打的‘阴桩’。”
“阴桩?”我和潘晓同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