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屿出门了。
他住的小区很旧,是九十年代建的那种筒子楼改造的,红砖外墙,水泥楼梯,楼道里贴着各种小广告,层层叠叠的,疏通下水道、回收旧家电、开锁配钥匙,遮住了原本的墙皮。
下楼的时候踩在楼梯上,木头板子咯吱作响,像随时要塌一样。楼梯扶手上全是灰,扶着扶手走下去,手指上沾了一层灰乎乎的东西。
出了单元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三月底了,风里开始有暖意,刮在脸上不疼了,反而有点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爬。路边的柳树抽了芽,嫩绿色的,远远看去像笼着一层烟,模模糊糊的,像水墨画里才会有的颜色。有只麻雀落在电线上,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走了。
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前面拐角有个早点摊子,卖油条豆浆的。老两口支起来的摊子,一个负责炸油条,一个负责收钱找零。炸油条的是个老头,五十多岁的样子,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手上全是老茧,裂开一道道口子,把面粉和油都嵌进去了。他把面团拉长,拧成两根,扔进油锅里,滋啦一声响,白色的面团慢慢变成金黄色,鼓起来,飘在油面上翻滚。
他走过去,买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
老板问他要不要加糖,他愣了一下,说加。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手上全是老茧。他把油条递过来的时候笑了一下,露出几颗豁牙,说慢走。他的笑很憨厚,皱纹堆在眼角,像两条鱼。
他接过油条,找了个塑料凳坐下。
摊子边上还坐着几个人。有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的,脑后绾着个髻,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着。她正跟对面的小孙子说话,说的是方言,他听不太懂,但大概是让孩子多吃点、别挑食之类的意思。小孙子大概四五岁,虎头虎脑的,捧着个包子啃,啃得满脸都是馅,腮帮子鼓得像个小松鼠。
他低着头吃油条。油条是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面香和油香混在一起,在嘴里散开。豆浆有点甜,甜得他皱了一下眉头。他不爱吃甜的,但忘了跟老板说,也懒得去计较那点甜味,就那么喝下去,喝到碗底还剩一层白色的渣。
吃了一半,他停下来。
旁边那桌祖孙俩还在说话。老太太在给孙子擦嘴,拿着张纸巾,左边擦一下,右边擦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擦什么宝贝。小孙子不老实,老想躲,嘴巴嘟囔着什么,大概是不想被擦。
他看着那祖孙俩,想起了什么。
他奶奶走的时候他才上小学。那时候他不懂什么是死,只知道奶奶躺在床上,不说话了,不动了,身上盖着白布,屋子里全是哭声。他被妈妈拉着跪在床前磕头,磕完一个又一个,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奶奶是北方人,说话是那种腔调,卷舌音很多,语速很慢,像唱歌一样。她叫他小名,叫他吃饭,给他讲故事,讲的都是老早以前的事。讲日本人来了怎么跑反,讲躲到山里去怎么躲日本人的飞机,讲有一回差点被炸弹炸死,躲在沟里不敢动,听着炸弹在头顶上呜呜飞过。
他那时候小,听不懂,也不想听。每次奶奶讲故事他就走神,想着动画片,想着零食,想着出去玩。他觉得奶奶的故事很无聊,都是很久以前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现在想听,听不到了。
他低下头,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油条有点凉了,皮不脆了,软塌塌的,像被什么东西泡过。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咽得有点噎。
他站起来。
豆浆还剩小半碗,他没喝完。他把碗推到一边,掏出手机扫了码,付了钱。老板冲他点点头,说慢走。他也点点头,转身走了。
往回走的时候他绕了条远路。
经过一片老城区,那边有几栋老房子要拆了,墙上用红漆写着大大的“拆”字,画了个圈,圈得很潦草,像句号。有人在搬家,搬家公司的小货车停在路边,有人进进出出地抬家具。柜子、床垫、洗衣机,一件一件往外搬,搬到车上,运走。有个老太太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不帮忙搬,就那么站着看,手里拎着个布袋子,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前面那户人家门口放着几个箱子,纸箱子,摞在一起。有个老人坐在箱子上,背对着他,看着对面的老房子。
房子已经拆了一半,屋顶塌了,露出里面的房梁和椽子,灰扑扑的,像一堆骨头扔在那里。墙上的砖头七零八落,有几块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他不知道那老人在看什么。
也许是在看自己住了一辈子的地方,看那些熟悉的窗户、熟悉的门、熟悉的檐角,看那些拆掉的和还没拆掉的。也许只是在发呆,发一辈子的呆。他不知道。
他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很重,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震。他没回头,脚步快了一点,像是想逃离什么。
回到家里,他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客厅很小,也就十几平米,摆着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角还堆着几个纸箱子没拆。箱子是搬家的时候带来的,一直没顾上收拾,里面装的是什么他也记不清了,大概是些旧书、杂物、不值钱但舍不得扔的东西。
他把那几个箱子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他走到桌边坐下,打开电脑。
私信的界面还开着。周建国的那条消息躺在那里,没有回复。刺刀的照片在旁边,生锈的刺刀,缺口的刀刃,磨亮的木柄。他把消息点开,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他把照片放大。
木柄上有几道深深的指纹痕迹,是握了很多年才会有的那种。指纹已经很浅了,浅得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来,是那种长期握着刀柄、手指反复摩挲才会留下的痕迹。磨亮的不是全部,只是中间那一段,大约两寸长,正好是握柄的位置,凹进去一点,刚好贴合手掌的弧度。
他盯着那两寸长的凹痕看了很久。
他想,这只手握过多少年?二十年?三十年?握这把刀的人后来怎么样了?死在台儿庄了吗?还是活了下来,回到家乡,种地,老去,最后把刀传给子孙?子孙又传给子孙,一直传到现在这个叫周建国的人手里?
他不知道。
他把照片缩小。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起了昨晚的梦。冷云在水下的样子,嘴唇发紫,肚子鼓着,衣服贴在身上。王惠民的手在空中乱抓,什么也抓不到。刘振声站在崖边,回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想起了陈念说的那句话。
奶奶说,她很想那个刘哥。
他把界面关掉了。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落在他的手背上,细细的一条,像一道旧伤疤。阳光是暖的,照在皮肤上有点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
林屿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手机在响。
是陈念。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三分。时间过得很快,他觉得好像才刚吃完晚饭没多久,天就黑透了,就到了该睡觉的时候,就到了会有人打电话来的时候。
他犹豫了一秒,接了。
“林先生。”陈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闷,像是在车里,又像是捂着嘴说话,“这么晚打扰你。”
“没关系。”他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窗边。窗户还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拂在他的皮肤上,凉丝丝的,像水。远处的路灯亮着,光晕很小,隔着玻璃看像一颗远得要命的星星,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那个事,有新消息没有?”陈念问。
那个事。
他沉默了一下。
“没有。”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能听见陈念呼吸的声音,还有车窗外隐约的引擎声。引擎声很轻,像被什么东西隔着,听不真切,像是隔着一层水,或者隔着一层时间。
“林先生,”陈念突然说,“我昨天做梦了。”
他没有说话。
“我梦到我奶奶了。”陈念的声音变得轻了一些,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她站在院子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穿的是那件蓝布衣裳。那件衣裳我记得,是她自己缝的,领口和袖口都绣了花,是那种小小的碎花,浅蓝色的,我小时候还见她穿过。”
她的声音顿了顿。
“她说她很想那个刘哥,让我跟你说一声。”
林屿的手攥紧了手机。
攥得太紧了,指节发白,硌得掌心生疼。他能感觉到手机壳的塑料在手指下面变形,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像什么东西在呻吟。
窗外又传来一声狗叫,很远,听不太清,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风把窗帘吹得动了一下,灯光在墙上晃了晃,晃出一片忽明忽暗的影子。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像个溺水的人在挣扎。
“林先生?”陈念在电话里喊他,“你在听吗?”
“在。”他说。
“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像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卡着,“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休息。”陈念说,“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好。”
电话挂了。
他站在窗边,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嘟嘟嘟的,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倒计时。他把手机放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亮了,照在他的脸上,又暗下去,把他重新扔进黑暗里。
窗外是一片黑。远处的路灯亮着,光晕很小,像一颗远得要命的星星。对面楼的灯全灭了,一盏一盏都灭了,只有底下一家便利店的招牌还亮着,惨白的字,写着什么24小时营业。24小时,日夜不停,永远亮着,像某种不知道疲倦的东西。
他把窗户关上,拉上了窗帘。
窗帘垂下来,把那些光和风都挡在外面。房间里又暗下来,只剩台灯那一点光。他坐到床边,拿起手机,打开私信。
那条关于刺刀的私信还躺在那里。周建国,六十七岁,太爷爷是川军,在台儿庄打过仗。
他看着那张照片。生锈的刺刀,缺口的刀刃,磨亮的木柄。木柄上那两寸长的凹痕,握了不知道多少年才会有的凹痕。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起了昨晚的梦。冷云在水下的样子。王惠民的手在空中乱抓。刘振声站在崖边,回头看他。
他想起了陈念说的那句话。
奶奶说,她很想那个刘哥。
他闭上了眼睛。
刘振声的脸在黑暗里闪过。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汽。瘦削的脸,高高的眉骨,紧抿着的嘴唇。还有那双眼睛,那双在黑暗里闪着光的眼睛,像火苗,又像星星,里面装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是冷云在水下的样子,嘴唇发紫,肚子鼓着,头发散开,像某种水草。
然后是那只手,在空气里抓,什么都抓不到。
他睁开眼睛。
夜很长。
他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扣在床垫上。然后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细细的,像一道旧伤疤。他不知道那条裂缝是什么时候有的,好像从搬进来就有,像某种与生俱来的印记。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
凌晨的风在窗外响,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又像什么都没在哭。风把窗帘吹得微微动了一下,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落在地板上,像一根银针。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见那些画面。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河底,像淤泥,像某种会把什么都吞掉的东西。他沉在那黑暗里,感觉自己在往下沉,一点一点,沉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好像有人在吹号。
曲子很长,很慢,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喊他回去,又像什么都没在喊。他想听清那曲子是什么,但听不清,它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隔着一层水汽。
第二天早上,林屿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了房间。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没有动。
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细细的,像一道旧伤疤。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道裂缝上,裂缝就变成了一道金线,像什么东西被照亮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桌边。
那把军号还躺在台灯旁边,号嘴对着他,圆圆的,中间有一道暗色的缝。他看了它很久,它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像某种沉默的东西。
他坐起来。
后背有点酸,大概是昨晚睡觉的姿势不对。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咔嗒,咔嗒,像什么东西在松动。
手机屏幕是黑的。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没有私信。周建国的刺刀还躺在昨天的对话框里,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桌边。
他把那把军号拿起来。
入手是冰凉的,带着一点锈。号嘴的位置硌着他的拇指,他转了转角度,让缺口避开皮肤。军号不大,比他想象的小,喇叭口也就巴掌大,握在手里刚刚好。
他把号嘴凑到嘴边,试着吹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号被堵住了,里面大概有什么东西,也许是泥,也许是锈,也许是时间。他吹不动,气吹进去就散了,像吹进一个无底洞,什么回应都没有。
他放下军号。
桌上还有那堆昨晚没收拾的资料。打印纸、旧书、手写的笔记。纸张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泛着一种陈旧的黄,像被时间泡过。
他坐下来,随手翻开一本笔记。
是手抄的川军资料。字迹是他自己的,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被他用红笔圈过,有些地方画了问号。他翻到某一页,看到了昨晚念过的那些数字。
“川军出川时,每师仅步枪千余支。”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一千支步枪。
他想起那张照片里的刺刀。木柄被握得发亮,磨出了一个凹槽。那是要握多少年才会有的凹槽?又是从哪一辈传下来的?他太爷爷该是个什么样的人?长什么样?多高?会不会笑?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把笔记合上。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落在他的手背上,细细的一条,像一道旧伤疤。阳光是暖的,照在皮肤上有点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
他没有打开私信。
他知道那条消息还在那里等着,等他回复,或者永远不回复。他知道那把刺刀还在那张照片里躺着,锈着,沉默着,像某种不会说话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树已经发芽了,嫩绿色的,远远看去像笼着一层烟。有鸟从树梢飞过,叫了两声,扑棱棱的,消失在楼群的另一边。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的什么,好像是在打招呼,又好像是在道别。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桌边,坐下,打开了电脑。
私信的界面还是昨天的样子。周建国的消息躺在那里,刺刀的照片在旁边。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锈迹,缺口,磨亮的木柄,那两寸长的凹痕。
他把手放在键盘上,悬在半空。
窗外又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在说什么。他听不懂鸟在说什么,就像他听不懂那些亡魂在说什么。但他想试着去听。
他开始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