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们就地刨坑,就在槐树旁边,把那两具干尸并排放进去,草草填上土。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声音,和头顶上越来越凄厉的鸟叫。
埋完,高副校长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快得跟逃一样。
那天晚上,宿舍里没人睡得着。张扬抱着手机,在各个群里刷消息。
“枫哥,你听说没?高校长住院了。”
我一愣:“住院?怎么了?”
“说是高烧,快四十度,傍晚时候家里人来学校接走的,直接送医院了。”张扬压低声音,“可群里有人传,说不是生病,是中邪了。看见那俩尸体之后,他回办公室就倒下了,嘴里一直说胡话,什么‘不是我’‘别过来’……”
我心里沉甸甸的。下午那个场景太邪门,现在想起来还浑身发冷。
“还有更邪的,”张扬把手机递过来,是学校论坛的页面,一个匿名帖子,“你看,有人说那槐树底下,以前埋过人。”
帖子写得很简单,说民国时候,学校前身的书院里有一对学生情侣,因为家里不同意,一起私奔,结果被抓回来。
后来怎么处理的没人知道,只知道从那以后,那棵老槐树就开始“闹东西”。夜里经常有人看见树底下站着两个人影,一男一女,手拉手,抬头看着树。
帖子下面已经盖了几百楼,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编故事,有人信誓旦旦说自己也见过,还有人说今天挖出来的就是那对情侣,是被活活封进树里的。
我正看着,手机震了,是潘晓。
“张枫,睡了吗?”
“没,怎么可能睡得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有点怕。高校长那边……我刚听说,他从医院跑了。”
“跑了?”
“嗯。住院部四楼,他趁护士不注意,从窗户出去的。可那是四楼啊!楼下草坪一点痕迹都没有,人就……就这么不见了。”
我浑身发冷。
“学校已经封锁消息了,保卫处和几个领导都在找。张枫,”潘晓的声音在抖,“你说……那两具尸体,会不会真的……”
“别瞎想,”我打断她,虽然我自己也在瞎想,“等天亮再说。你先锁好门,谁叫都别开。”
挂了电话,我躺床上瞪着天花板。那两具尸体的脸在脑子里晃,微笑的,然后变成狰狞的。还有高副校长塞进口袋的那些首饰,他当时的表情,不像贪婪,更像……恐惧。
恐惧到必须立刻把那些东西据为己有。
后半夜我才迷迷糊糊睡着,还做了乱七八糟的梦。梦里那棵槐树越长越大,树枝像手一样伸过来,树皮裂开,里面全是人脸,都在笑。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警笛声吵醒的。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声音从老图书馆方向传过来。我和张扬对视一眼,套上衣服就往外冲。
槐树那儿又围满了人,这次警戒线拉得更远。几个警察脸色凝重地在拍照,学校领导全到了,一个个面如死灰。
我挤到前面,看清了情况,脑子嗡的一声。
那棵槐树,昨天被锯开的口子那儿,塞着一个人。
高副校长。
他穿着病号服,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蜷在树洞里,头和肩膀卡在昨天取出男尸的位置,下半身还在外面。
眼睛瞪得极大,充满血丝,嘴巴张着,像在尖叫,可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还活着,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可那样子,比死了还吓人。
“快!救人!”一个领导模样的警察大喊。
几个警察和工人冲上去,想把他拖出来。可高副校长卡得太死,一动他就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树!把树再锯开!”有人喊。
电锯又响起来了。可这次,没人敢靠太近。昨天那两具干尸还历历在目,现在里面又卡了个大活人,还是副校长,这事儿邪乎到家了。
口子开大了,能看清树洞里面的情形。然后所有人都僵住了,几个拿工具的工人手一松,工具哐当掉在地上。
树洞深处,昨天那两具本该被埋掉的干尸,正一左一右,紧紧抱着高副校长。
他们的手臂,那干枯如树枝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死死箍住他的腰和胸口。两张狰狞痛苦的脸贴在他的肩膀两侧,黑洞洞的眼窝对着外面。
而高副校长的脸,正对着树洞最深处。那里,原本是树干最核心的位置,现在被锯开了,露出一个空腔。
空腔里,不是木头。
是密密麻麻的,人的头发。
长长的,纠缠在一起的,明显属于不同人的头发,像巢穴一样盘踞在树心,有些还连着干缩的头皮。
现场一片死寂。然后不知道谁先“嗷”一嗓子,连滚带爬往外跑。这一下像炸了锅,学生、老师、工人,全在后退,警戒线被冲垮了,维持秩序的保安自己腿都在抖。
“都别乱!”老警察吼了一嗓子,可声音也有点虚。他盯着树洞里的情形,额头青筋直跳。
最后是消防队来了,带了破拆工具。可谁也不敢贸然上去锯树,高副校长还被那俩东西抱着呢,谁知道一动会出什么事。
僵持了个把小时,高副校长的呼吸越来越弱。最后市里来的一个领导拍了板:“整棵树,挖出来!连根挖!”
大型机械开进来了,挖掘机,起重机。那棵百年槐树,在一天之内,先被锯开,现在要被连根拔起。
我在人群里找到了潘晓,她脸色白得透明,眼睛死死盯着那棵树。赵教授也在,老头儿扶着眼镜,手抖得厉害,嘴里反复念叨:“造孽……真是造孽……”
树根比想象中深,盘根错节,挖了快俩小时,才勉强松动。起重机钢缆套上树干,缓缓发力。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老槐树被生生拔离了地面,带起漫天泥土。
树根离开地面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了。
树根底下,盘着两口棺材。
不是埋在地下,是被树根紧紧缠着,包裹着,像巨蟒缠住猎物。棺材是木头的,原本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黑褐色的木头本色。而槐树的根须,无数细细的根,扎穿了棺材板,钻进了棺材内部,在里头盘绕纠结,把棺材和树彻底长成了一体。
起重机把整棵树吊到一旁空地。槐树倒了,根须上还挂着那两口棺材,晃来晃去,像什么怪诞的果实。
高副校长还卡在树洞里,被那两具干尸抱着,不知是死是活。医护人员不敢上前,警察也犹豫。
最后还是消防队硬着头皮上,用液压剪一点点把棺材周围的树根剪断。棺材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警察戴上手套,和几个同事一起,撬开了第一口棺材。
空的。
除了厚厚的、湿漉漉的、发黑的树根,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骨头,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散在树根间——几枚锈蚀的铜钱,一个裂开的梳子,还有一小块没烂完的布料,看颜色,像是女式的衣角。
第二口棺材撬开,同样。
空的。同样只有树根,和一些零散的物件,一个破损的怀表壳,一支钢笔,几粒扣子。
但两口棺材的底部,都贴着一个大大的、鲜红的“囍”字。剪纸的,虽然褪色了,可那形状清清楚楚,双喜。
“这……这是合葬?”一个年轻警察喃喃道。
“可人呢?”另一个问,“尸体哪儿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缓缓转向那棵倒下的槐树,转向树洞里卡着的三个人形。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让我浑身冰凉的念头。
棺材是空的,因为尸体……从来就没在棺材里。
他们从一开始,就被封进了树里。活着封进去的。
所以才会是站姿,所以才会拥抱,所以才会面带微笑——也许不是微笑,是窒息前最后一刻的痉挛。而树,这棵槐树,吸收了他们的血肉,把他们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那些钻入棺材的根须,不是在寻找尸体,而是在……连接?
然后树被砍了,封印破了。他们干瘪,腐臭,露出死前真正的痛苦。可他们的“东西”,那些首饰,被拿走了。拿走的人……
高副校长在口袋里摸索,然后掏出一个布包,正是昨天包首饰的那个。他手抖得厉害,布包掉在地上,散开。怀表,玉镯,玉坠,铜钱,滚了一地。
“不是我要拿的……是你们……是你们让我拿的……”他眼神涣散,对着空气说话,“别找我……别找我……”
他忽然尖叫起来,拼命去扯脖子,好像有什么东西勒着他。几个警察冲上去按他,可他的力气大得吓人,两三个成年男人都差点按不住。
混乱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句:“烧了!把那树烧了!连棺材一起!”
“对!烧了!”
“这邪门东西不能留!”
领导们交换了一下眼神,缓缓点头。没人敢反对,今天这事儿太邪性,烧了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消防队调来了汽油,浇在槐树和棺材上。高副校长被强行从树洞里拖了出来,那两具干尸死死抱着他,最后是用撬棍硬生生撬断了几根干枯的手指,才把他们分开。
分开的瞬间,高副校长突然不挣扎了,他睁着眼,直勾勾看着天空,嘴里喃喃道:“……囍……囍……”
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