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一个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不响,很轻,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所有的嘈杂。那东西的身体猛地僵住,虎眼中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人眼中的痛苦重新浮现。它松开姜始,踉跄后退,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像一只被主人责骂的狗。
姜始落在地上,捂住咽喉,抬头望去。
走廊尽头,一个人缓缓走了出来。暗红色长袍,头发束起,面容苍白,眉眼俊秀,看不出年纪。他走得很慢,不急不缓,像在自家庭院里散步。目光扫过缩在墙角的怪物,又落在姜始身上,最后停在他胸口的玉珏上。
“故人之物。”他说,声音带着些许怀念,“又一个铭宇之裔。”
姜始没有说话。他在这人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尸气,不!不是感受不到,是被压制了。虎魄在眼中瑟瑟发抖,像是遇到了天敌。
那人看了那怪物一眼。那怪物缩得更紧了,人眼中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那人抬起手,五指微张,一道暗红色的血光从掌心射出,没入怪物的眉心。
那怪物连惨叫都来不及,身体猛地僵住,然后像沙雕一样,从头部开始碎裂,化作一滩暗红色的粉末,散落在地上。
“铭宇,这就是,你的选择吗”那人嘴角动了一下,声音里有些感慨,似在回忆。
他静静的,看着姜始。没有解释,也不等姜始回答。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姜始与他对视的瞬间,却仿佛看见了一片汪洋,不,是血海。滔天巨浪,翻涌不息,无数哀嚎、挣扎、癫狂沉在海底。可这人站在这里,面色如常,连呼吸都没有乱过一分。
“你,跪下吧。”
姜始没有动。
不是不想,而是不服。
凭什么?就凭你强?可他确实强。强到那差点要了他命的怪物,在他面前像蝼蚁一样被抹去。
他没有再说第二遍。只是看着姜始,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威压,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但姜始的膝盖忽然发软,像有一座山压下来,不是从外面,是从骨头里。虎魄在眼中哀鸣,尸躯在颤抖。这一刻他跪了。单膝砸在地上,青石板裂了。不是屈服,是身体不听使唤。
差距太大了,大到连反抗的念头都显得可笑。
那人低头看着他,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是平静。
“你叫姜始?”
姜始低着头,青黑色的血从嘴角滴落。“是。”
“那个偷我东西的胖子,是你杀的?”
姜始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个胖修士,想起石室里的冰棺,想起阿蘅。他点了点头。
那人没有说谢,也没有说其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道:“你倒是替我省了点麻烦。”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侄儿。”
姜始猛地抬头。那人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往走廊更深处走去。
“起来,跟我来。”
姜始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还在抖。他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前辈。”他在身后叫了一声。
那人没有应,脚步未停。
姜始深吸一口气,跟在他身后。
“前……辈,额,叔叔。”他顿了顿,“你也是尸者?”
“自然是,我乃血尸,薛隐。”
“血瘾缠身,可有法解?”姜始问。
薛隐没有回头,沉沉回道:“你用何法。”
“阴息,劫雷。”
薛隐闻言嘴角微动。“铭宇之法,循序渐进。
以阴息镇欲,以劫雷返阳。水磨功夫,磨砺得当,自见其功。”
“侄儿既有此道,又何必他求。”
“阴息镇欲,仅解燃眉;劫雷返阳,阴阳相克,磨我尸躯,此法可缓,却不可断。”
“非也。”薛隐道,“阴息劫雷,阴阳相生。持之恒久,血瘾自溃。”
姜始沉默片刻。
“叔叔何法,可有速成?”
薛隐没有回答。走廊尽头是一扇石门,他抬手推开,一股浓烈的甜腥气扑面而来。石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洞顶有裂缝,月光从上面漏下来,照在洞中央那一池暗红色的液体上。
不是水,是血。
池面平静得像一面暗红色的镜子,偶尔有细小的气泡从底部升起,破裂时发出轻微的“啵”声,像心跳。
薛隐站在池边,低头望着自己的倒影。
“血海沉渊。”他道,“血瘾者,尸躯之造化,尸者之捷径。铭宇视其为猛兽,压而训之;我则视其为亲友,和而融之。”
“我法速成,然凶险异常。须入此血池,灵血盖顶,沉渊池底,纳无尽血气,发瘾成狂。
狂而未死,则清明自现。
此法拓宽承载之限,倘若得成,非滔天灵血不足动尔心魄。”
姜始望着那一池暗红,默然良久。
“可会身陨。”
“会。”薛隐道,“十沉九殒。纵得浮出,难成故我。”
姜始摸了摸怀中肉块,又摸了摸胸口玉珠。两相温热。
一为罗洛之身,一为墨璃之珠。
“我选沉渊。”
薛隐不再言语,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始从怀中取出水霞果,塞入乌纹口中。乌纹含住,不及咀嚼便囫囵吞下。果肉入腹,一股清凉之意自它体内漾开,鳞缘泛起淡淡水光。姜始将它塞回袖中,迈步踏入血池。
血水没过他的脚踝,冷到骨头里。他继续往前走,血水没过他的膝盖,他的腰,他的胸口。乌纹从袖中探出脑袋,低声说:“大人,我……”
“跟着。”
乌纹不再说话,缩回袖中,随他一同沉入血池。
姜始阖上眼,沉了下去。
血池之中,寂静无声。没有光,没有影,只有无尽的暗红。
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过了多久。
只知在下沉,一直沉,一直沉。
下沉之际,胸前噬月玉珏忽然发烫。
那玉珏本是铭宇之物,上附薛隐早年所赠的血珠。玉珏初得时,红光便自血珠而出。此刻血珠感应到血池的力量,开始吸纳,转化,输送。一股温热自血珠渗入玉珏,再入姜始体内,循着经脉游走,护住了他的心脉。红光明灭,如另一颗心脏在跃动。
与此同时,体内劫雷之力骤然震颤。
那是化僵时铭宇代他承下的源生雷劫,雷力留于躯中,从未真正动用。
此刻血池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劫雷被迫苏醒。阴气与劫雷本不相容,但在血池的重压之下,二者被迫交织,渐渐凝成一道微弱的屏障。不是压制,是平衡。
阴阳相激,雷光在经脉中游走,所过之处,血池的阴寒被荡开三分。
虎魄在眼中咆哮。不是恐惧,是兴奋。
黑纹虎的魂魄感受到了血池的力量,这里沉过太多生灵的血,虎血、熊血、蛇血、鹰血,诸般妖兽之血交融于此。
虎魄从眼中扑出,在血池中游走,吞噬着那些血中残存的精华。
每吞一缕,它的身形便凝实一分。它在替姜始过滤,吞下最烈的血煞,留下最纯的阴气。
袖中,乌纹蜷伏着,浑身战栗。
血池的血气渗入它的鳞甲。乌纹剧烈地颤抖起来,鳞片边缘开始渗出血丝,血池的力量太烈,它承受不住。
姜始察觉到袖中的异动。他从怀中摸出水霞果,塞入乌纹口中。
“吞下去。”
乌纹含住果子,囫囵咽下。果肉入腹,一股清凉之意自它体内漾开。它本是蛟龙之属,水霞果又性向水泽,此刻果力化开,如一层水膜裹住它周身,将血池的暴烈之力隔开了三分。得了这层缓冲,乌纹的身躯渐渐平稳下来。
而后,血池深处有某种极古老的血脉被唤醒了。
那是薛隐不知何时收集的青龙之血,沉寂池底不知多少年月。
此刻乌纹原本的蛟蟒之身得水霞果之助,与池底的青龙之血遥相共鸣。
青龙之血自池底涌来,裹住乌纹周身,顺着鳞甲渗入。
乌纹的身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鳞片边缘泛起一层淡青色的荧光。它紧咬着牙,不出一声,但血脉正在脱胎换骨。
四力齐至,共济姜始之身。
玉珏护住心脉,劫雷荡开阴寒,虎魄吞噬血煞,乌纹共鸣引动了血池深处更古老的沉积。
姜始的身躯开始变化。
不是痛,是冷。
比血池更冷的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的皮肤开始脱落,跳僵的青白色死皮一片一片剥落,露出下面的新肤。
新肤不是青白色,是灰白色,像石灰,又像霜。血池的阴气顺着毛孔灌入,与体内的尸气交融。
劫雷在经脉中游走,将那些僵死的筋脉一寸一寸轰开。
玉珏的温热始终护在心口,不让血池的阴寒侵入心脉。
意识混沌之际,他看见了墨璃。
不是看见,是感觉到。她靠在他肩上,破庙门口,残阳如血。她说:“你带着我好不好?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他说:“不好,我的身边很危险。”她说:“哼,就算是刀山火海你也甩不掉我。”他的手轻轻落在她发间。那是他第一次主动碰她。
然后她的手腕在淌血。她把珠子塞进他手里,珠子是温热的。她说:“别怕,我在这儿。”血很甜,带着茉莉花的味道。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看来我的珠子还是……挺……有用的。”手垂了下去。
她的眼睛变成灰蒙蒙的颜色。她抓着他的衣角,不会说话,只会嗬嗬地叫。他教她迈左脚,她摔倒了。她咬了小乞丐。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叫她的名字。没有回应。他说对不起。她说不出话。
火光照亮了破庙。她的白衣化作焦黑,血肉化作焦炭。叫声越来越弱,如风中残烛。然后停了。珠子还在他胸口,温热的,茉莉花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来。
他还在下沉。
然后他看见了薛隐。
不是薛隐,是壁画里的锦衣少年。他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包药。阿蘅躺在床上,没有看他。他站了很久,把药放在门口,转身走了。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棵枯树。
门联上的字在黑暗中泛着光。千般药石难医此,万种痴心郁作迟。
薛隐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十沉九殒。纵得浮出,难成故我。”
血还在往他身体里灌。玉珏发烫,劫雷在经脉中游走,虎魄游弋吞噬,乌纹的血脉在共鸣。四力将他按在血池底部,血从每一个毛孔往里渗。
墨璃的血是甜的,带着茉莉花的味道。血池的血没有味道。不是不甜,是尝不出了。灌得太满,满到分不清是血在浸他,还是他在浸血。
他忽然明白了薛隐说的沉渊。
不是沉到血池的最深处。
是沉到血瘾的最深处。不是压制,是放纵。
放纵到周身每一寸都被血灌透,放纵到血从七窍溢出,放纵到极限之后,极限碎了。再纵。再碎。
直到某一刻,血不再是甜的。不是味觉变了,是渴望被淹没了。淹到灭顶,淹到不再挣扎。
他把每一次失控、每一份渴望尽数沉入这池血中。血池将它们泡胀,泡烂,泡成再也拼不回来的碎片。
然后他浮上来了。
不是自己浮的,是被一只血凝成的手拽上来的。
他趴在池边,咳出血水。薛隐站在池边,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
“没死,算你运道好。”
姜始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肤色灰白,像蒙了一层霜。握了握拳,觉着力道比从前大了许多,身躯也轻捷了几分。白僵已成。
他记得自己沉到了底。血池最深处不是暗红,是透明的,冷得没有颜色。他在那里看见墨璃的血——甜的,带着茉莉花的味道,和血池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想浮上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不是血瘾,是沉得太深,深到忘了往上。后来是一只血凝成的手探入池底,将他拽了出来。
薛隐站在池边,袍角滴着血。他收回手,面色如常。
“沉得太过,反成沉沦。”
姜始张了张嘴,喉咙里刮出沙哑的声音:“多谢叔叔。”
薛隐没有接话。他负手而立,目光从姜始身上移开,落在血池微微泛动的池面上。
姜始低头检查周身。怀里的肉块还在,温热的。胸口的玉珠还在,温热的。血瘾也还在,他能感觉到,那股渴望缩到了骨缝深处,像冬眠的蛇。不再时刻翻涌,但还在。
碰见足够烈的血,仍会醒来。
“乌纹呢。”
薛隐用目光指了指池边。
乌纹蜷在一块石头上,周身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鳞片边缘泛着淡青色的荧光,像一条沉睡的幼龙。
“倒是有些造化,竟得成龙脉。”
姜始将乌纹收入袖中。它比从前沉了些,倒也还塞得下。
他站起身。摸了摸那块玉珏。
玉珏之上,那颗血珠已然分离出来,悬在掌心。血池之中,它吸饱了血气,色泽由暗红转为殷红,如一滴刚凝出的血。
玉珏本身恢复了原本的青白色,温润如初。血珠是血珠,玉珏是玉珏。铭宇的东西,薛隐的东西,分开了。
薛隐看了那血珠一眼。
“留着罢。权当见面礼。”
他屈指一弹,那血珠脱手飞出,直入姜始心口。姜始只觉胸腔一震,血珠已没入心脏之中,沉寂下来。不冷不热,如同一颗不会跳动的心,停在了他的心尖上。
姜始将玉珠贴回胸口,又将玉珏悬于胸前。玉珠温热,玉珏微凉,血珠沉寂。三样东西,各安其位。
体内劫雷仍在经脉中缓缓游走,不再震颤,已然驯服。阴气与劫雷不再相斥,以玉珏的温热为介,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薛隐已转过身,背对着他。
“去吧。下回再遇,我不会留手。”
姜始不再多言。他转身,走出石室,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壁画自他身侧掠过,他看到了后续的壁画。
第五幅。梁伯言死,阿蘅哭倒于地。锦衣少年跪于门外,额头抵地,腰间美玉就此碎裂。
第六幅。阿蘅病笃,锦衣少年翻遍古籍,头发半白。姜始脚步稍缓。
第七幅。阿蘅死于锦衣少年怀中。她着淡青衣裙,嘴角含笑,如入梦中。锦衣少年以颊贴其颊,双目紧阖。姜始立住,看了许久。原来叔叔也送走过一个人,也这样抱过,也这样留不住。
第八幅。锦衣少年跪于坟前。不是阿蘅的坟,那是他自己的坟。他为自己立了坟,而后转身,走入一片黑暗。腰间裂玉沾着暗红,不知是谁的血。姜始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想,叔叔立这座坟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千年之后还会在这条走廊里一遍一遍地走。
他没有停。爬出井口,月光照在荒废的花园里。
他走出薛家庄的大门。月光落在那副门联上。
千般药石难医此。万种痴心郁作迟。
他站了片刻。
然后摸了摸胸口的玉珠。
踏入暝夜之中,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