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伦敦。
苏晚站在布莱克工坊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根针。
窗外是金融城。玻璃幕墙映着铅灰色的云。窗内的橡木长桌上，丝绸样料堆成几叠，最上面那块料子的空白边缘上，多了一排针脚，比周围的密一倍，那是她刚绣的。
“Evelyn。”
她回头看去。亚历山大站在设计部隔间的入口，手里的文件夹摊开着。
“下个月系列的这些图案需要调整，市场部要求东方元素的部分再收一些，不能太过张扬。”
他把几张打印稿放到她面前。龙凤，祥云，如意纹。线条沿着电脑绘制的路径，弧度均匀，间隔相等。
苏晚看了一眼问：“收一些的意思是？”
亚历山大说，“东方元素不要太强烈。我们的客户需要的是情调，不是……”
他停了一下，“不是教科书。”
窗外有车在摁喇叭。苏晚把针别进桌上的线轴，针尖没入海绵，露在外面的部分反着一点光。
“好，我看看。”
亚历山大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听见他在走廊里接电话，低沉的法语缓缓传开，声音随着脚步越来越远，不用想也知道，是巴黎那边的合作客户打来的，讨论着新一轮系列的合作细节。
苏晚收回视线看向刚拿来的打印稿。
纸上的龙，鳞片全是等距的生硬弧线，从龙头整整齐齐排到龙尾，像堆砌的瓦片，毫无龙的威严与灵动；翻到第二页，凤凰的尾羽线条收束角度刻板刻意，与寻常孔雀的纹样几乎没有区别，全然失了凤凰的华贵与飘逸。这些被西方市场定义的东方元素，看似精准，实则早已丢掉了骨子里的神韵，她看着只觉得满心涩然。
她轻叹一声把稿子放下。
线轴上的针还在反光。针鼻子那里穿着一缕丝线，颜色是藕荷，偏灰的那种藕荷。像天刚要放晴时，云缝里透出来的那种颜色。在苏州，师傅管这个颜色叫“雨过天青的边。”
她的手碰到线轴，又缩了回来。心底翻涌的情绪难以平复。
工坊的另一头，打版间的门开了。实习生艾米丽抱着一叠布料出来，朝她挥了挥手。
“Evelyn，一起去喝下午茶吗？茶水间新做了甜点。”
“你先去吧，我还有点事儿要忙。”苏晚回以一个淡淡的浅笑，婉言拒绝了。
艾米丽也不勉强，轻快的脚步声消失在茶水间的方向。
苏晚重新拿起那根针。拉紧丝线，藕荷色在日光灯下变浅了一点。她把线头对准针眼，穿过，拉出一截，食指在末端绕了一圈，一拉，结打好了，动作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她把那块样料翻过来，背面朝上，然后开始绣了起来。
针尖刺入丝绸，穿出，再刺入。她没看正面，眼睛一直盯着背面走线的路径。这是锦芳苏家传承百年的“藏针”绣法——正面不留痕迹，线全部吃进夹层里，唯有绣者知晓背面的乾坤。
当年在苏州绣坊，师傅总说，想学这门藏针绣，头三年只能对着布料绣背面，不准看正面，沉下心练稳走线、练准力道，三年后给你看正面，你自己也会吓一跳的。
她的手腕微微转动，起落的节奏沉稳又均匀…。
走廊尽头，亚历山大的电话还在继续。
她充耳不闻，只有手中的针继续在丝绸上密密走着。
样料背面，那排针脚开始变密，渐渐连成一片。现在看来没有任何形状，只是一片藕荷色的雾。雾里，藏着一只即将成形的龙的眼睛。
屏风是星期四下午到的。
苏晚从茶水间出来，看见走廊里多了两个穿制服的人。他们抬着一只木箱，走得很慢。木箱外包着灰毡子，毡子上别着一枚金属牌，刻着花体英文，反光太强，看不清写着什么。
亚历山大已经迎上去了。
他跟领头的那个人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签了一张单子，然后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修复室。
“放那里吧。”他的声音比平时低。
艾米丽端着杯咖啡凑到苏晚身边问，“那是什么？”
苏晚一直盯着那个箱子，没回答。
木箱从她面前经过时，毡子的一角掀起一点。她看见里面是深色的木料，是老木料，发黑的那种，纹理里嵌着暗金色的什么东西。也许是金箔，或者金线。
她端着杯子站在原地。走廊里皮鞋声、木箱与墙面轻微的刮擦声、亚历山大低声的指挥，这些声音她都听见了。但她脑子里只有那个画面——嵌在木头纹理里的暗金色。
那种嵌法，不像是贴上去的，像是织进去的。
“Evelyn？”艾米丽碰了碰她的手臂，“发啥呆呢，你的茶要凉了。”
“嗯。”苏晚回过神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修复室的门关了整整一下午。
苏晚坐在设计部的位子上，手里是亚历山大给的那几张打印稿。龙的鳞片她已经全部重新用铅笔画过。每一片鳞的弧度都不一样，靠近龙颈的位置收得紧，往背部走时渐渐展开，到了尾部又收束起来。
她画了六个小时。
中间艾米丽来过一次，放下一杯咖啡。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的稿子，说了句“好看”，语气里有一点点不确定，像是没想明白好看在哪里。
苏晚说了声谢谢。
下班时间到了。艾米丽收拾好东西，问她要不要一起走。
“我还要再待一会儿，你先走吧”
“你总是再待一会儿。”
苏晚笑了一下。艾米丽摆摆手，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整层楼安静下来。设计部的灯关了大半，只剩她头顶这一排。窗外的天色从灰变成深蓝，金融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修复室的门还是关着的。
她放下铅笔，转了转手腕。然后站起来，朝走廊尽头走去。
门没锁。
亚历山大站在屏风前面，背对着她。
他脱了外套，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领带松了，挂在脖子上。就那样站着，看着面前那几扇摊开的屏风。
苏晚停在门口。
十二扇屏风，比她高出一个头，立在墙边占了整整一面墙。
绢本为底，设色铺陈，金彩勾边。山的巍峨、水的流转、楼阁的精致、人物的灵动、花鸟的娇俏、走兽的遒劲，全都织在上面，一眼望去，像是把一幅完整的江南画卷揉碎了，分扇铺展开来。
她的目光从最左边开始，一扇一扇扫过去。
第三扇的右下角，一片荷叶的边缘缺了一块。那是丝线松脱后卷曲起来，露出下面的绢底。
第五扇，楼阁的飞檐，金线断了三处。
第七扇，仕女手中的团扇，扇面原本该有一只蝴蝶。现在只剩下半只。另外半只的丝线不知去向。
第九扇的云纹、第十一扇的水波纹，边缘都有不同程度的脱丝。
最后一扇，落款。她没看清字，但看见了印章。朱红色方形的，盖在左下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