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乾清宫西暖阁的烛火还没熄
朱明坐在御案后,手里握着那份从昨夜就没放下的奏折,纸页边上沾着一点干透的墨迹。双眼微沉,眼下泛着青灰,龙袍肩头落了一道晨光,照出布料上细密的磨损纹路
太监轻步上前想换新烛,他抬手止住了
“不必”
话音刚落,外间脚步声响——稳而缓,踏在金砖上的节奏一如既往。徐光启推门进来,补丁官服没换,左眼眼罩压得比平时低了些,右手残指上裹着新换的布条。身后跟着毕自严,青面短须,捧一叠黄册和图卷,指尖因为用力绷得发白
“陛下”徐光启拱手,没跪
毕自严跟着行礼,头低着
朱明把奏折搁下,目光扫过两个人:“火器与农政,五日已过——可有实报”
徐光启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图册,封皮没字,只标了“Ⅶ-β”。他翻开第一页,是轻型佛郎机炮的剖面图,笔触工整,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
“京营火器局依陛下所授标准化部件之法,已改制三十六门佛郎机炮。射速较旧制快三成,装填耗时由十二息减至七息。燧发枪五百杆已于前日列装京营神机营试点,试射合格率九成二”
朱明接过图册翻到中间一页,指尖停在一处齿轮结构上
“引信防潮做了什么改动”
“改用蜡封铜管,内填硝石粉与硫磺混合引药。经三日阴雨测试,未现受潮”徐光启答,“工匠全按新式《工造手册》操作,误差不出半分”
朱明点头,把图册搁下
毕自严上前一步,展开一张田亩图
“直隶保定、河间,山东济南、兖州,共三府八县,已依《变通纲要》令试种番薯、玉米,合计两千三百四十亩。苗株密度达旧稻两倍以上。农官报,番薯耐旱涝,根茎深埋土中——前夜微雨积水,仅三处低洼田略有倾倒,根未损,三日内可复立”
他取出一截木匣,打开,里面几块粗如拳头的块根,表皮紫褐,切口乳白
“此为昨日丰泽园试田所掘,单株最大者重达两斤七两”
朱明伸手捏起一块,指腹擦过表面泥土,感受了一下质地
“秋收预估”
“若无大灾,三万五千石可期”毕自严说,“且此物不争水田,坡地沙土皆可种。明年扩至十府,有望增粮十万石”
殿里静了几息
窗外风动檐角铜铃,响了一声
朱明站起来,走到殿中悬挂的京师周边舆图前,取过朱砂笔在保定、河间、济南三地各画一圈,又在京营方位点了一点
“火器列装进度,多久能扩至边军”
“三个月”徐光启说,“需再造模具二十副,调集铁匠百五十人,建新炉六座。臣已令天津、登州两工坊同步开工,原料由兵部调拨”
朱明转向毕自严:“农政推广呢”
“《救荒野谱图说》简本三日内可印就,配图解四幅,每府县发十册,由劝农官讲解。另拟在丰泽园设示范田,每月初八召地方佐吏观稼”毕自严答,“百姓若见实利,自会跟进”
朱明收回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今日便去校场与丰泽园——亲眼看看”
半个时辰后,京营校场
秋阳高悬,黄土夯实地面上划出十道标线。五十名神机营士兵列队持燧发枪,枪身乌黑,枪管泛着蓝光。十门改良佛郎机炮架在靶场前端,炮口对准三百步外的草扎靶楼
徐光启站在炮侧,手里拿着计时沙漏
“第一轮试射——测连发稳定性”
号令一下,首炮点燃,引信嘶响——哑火了
士兵立刻退膛更换引信。第二炮点火,轰然炸响,炮弹击穿靶楼顶层,碎草飞溅。紧接着十炮连发,间隔均匀,无一故障。最后一炮落地,靶楼已经塌了半边
朱明走到一门佛郎机炮前,伸手抚过炮身,触感温热。弯腰查看炮架下面的刻字:天工元年制,编号07-23
他抬头:“这天工二字,是你定的”
“是”徐光启说,“臣以为器械非奴役之具,乃兴国之工。故以天工为记,取天工人代之意”
朱明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炮身,像拍一个老兵的肩
“扩大生产。三个月内给辽东前线五千杆燧发枪,二百门改良佛郎机。工坊缺人——从流民里招,给工食,教技艺”
徐光启躬身:“臣即刻拟章”
午后未时,丰泽园
皇家劝农田三十亩,分稻、麦、桑、薯四区。番薯田在东南角,垄沟整整齐齐,藤蔓铺展,绿叶在风里轻摆。毕自严带农官迎在田埂上,指着一处积水洼地说:“此处昨夜积水三寸,今晨已退。苗株虽斜,根系牢固,农人已扶正绑桩”
朱明挽起箭袖,脱了鹿皮短靴,赤脚踩进田里
泥土微湿,沁凉
他蹲下去,用手扒开表土,露出一段粗壮的根茎,手指比量——约小臂长短
“一亩能收多少”
“若照此长势,三千斤可保”农官答,“贫户五口之家,种半亩即可度荒年”
朱明站起来,望向整片田地。远处几个老农正在移栽新苗,动作熟练
“百姓可愿种”
“初有疑虑,但见京营兵士亦参与试种,又有免赋三年之令,近三日已有百余人登记领种”毕自严说,“尤其流民,多愿赴郊外垦荒”
“把《救荒野谱图说》印成小册,配图放大,送到每一个县。再让工坊做一批铁锄铁铲,随册发放”
转身要走,忽然看见一株藤蔓断了,断口新鲜。他弯腰拾起来,茎里渗出微白的汁液
“谁弄断的”
农官急忙上前:“方才风急,藤蔓缠住木桩所致”
朱明没再多说,把断藤放回土里,用脚轻轻覆了土
回程马车,他闭着眼,手里还攥着那块番薯
车轮碾过青石板,规律地颠簸。到乾清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没进寝宫,径直走进西暖阁。太监想点灯,被他挥手止住。坐在御案前,把徐光启的图册和毕自严的农报一一翻开——火器局产能表,工坊分布图,田亩登记册,种子发放记录。每一项都有据可查,没有一处是空话
提笔,在黄历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火器初成,粮荒可解,中兴有望
写完靠向椅背,长出一口气
窗外,文渊阁东厢还亮着一盏孤灯
他知道徐光启还在那儿
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那点光。风拂过檐角铜铃,又响了一声
片刻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再撑几年,就能喘口气了”
转身吹灭案上烛火。黑暗吞了龙袍的轮廓,但他没脱衣,手还搭在明天早朝的奏折堆上,指尖压着一份关于直隶粮仓的密报
车轮声好像还在耳边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