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来基地的那天,蓉城下了一场小雨。
林辰接到通讯的时候正在训练场和D做对抗练习,通讯器震了三下,他摘掉护具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但信息内容让他立刻收了刀:“我在你们基地门口。他们说需要有正式队员领进来。——陆时。”
“怎么?”D举着训练盾,气喘吁吁地探出头。
“有人来找。”林辰把训练刀放回武器架,抓起毛巾擦了把汗,套上作训服外套就往外走。
他到基地入口的时候,陆时正站在门廊下躲雨。他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夹克,左臂的绷带被雨水洇湿了一小块,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运动背包,看起来像是从哪个长途车站直接走过来的。几个进出基地的工作人员从他身边经过,有人回头多看了一眼——不是因为他可疑,是因为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太安静了,安静得和周围行色匆匆的制服人员格格不入。
“你来了。”陆时看到他,点了下头。
“你真找来了。”林辰刷了胸牌,带他通过第一道闸门,“我还以为你会考虑几天。”
“考虑了。”陆时跟着他走进走廊,目光在头顶的指示灯和墙上的电子屏上扫了一遍,没有多余的表情,“考虑的结果是,一个人打零阶巅峰确实有点吃力。”
林辰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这话从陆时嘴里说出来,已经算是很坦诚了。
林辰先带他去找李正。李正在办公室里翻看着一叠厚厚的文件,看见林辰领着一个陌生年轻人进来,放下笔,目光在陆时身上停了两秒——先是看了他的站姿,然后是他受伤的手臂,最后落在他脸上。这是李正看人的顺序:身体状态、伤势、眼神。
“队长,这是陆时。零阶后期,觉醒者,散人。”林辰开门见山,“上次郫都区任务遇到的,他一个人单挑零阶巅峰打了一半。我想让他进九组。”
李正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看向陆时:“证件。”
陆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未登记证件递过去。李正接过来看了看,又在终端上调出了什么资料对比了一下,然后把证件还给他:“散人加入正规编制需要重新登记和体检。体检站C区十八号通道,你带他去。”末了看向林辰,“人是你推荐的,训练你负责带。”
“明白。”林辰说。
陆时把证件收好,跟着林辰走出办公室。走廊里走了半程,他才开口:“你们队长看人挺厉害。”
“他看人从来没走过眼。”林辰说。
登记流程比林辰自己当初经历的要简单得多。陆时本来就是觉醒者,能力档案已经在异常局的数据库里有基础记录——虽然一直没分配编制,但系统里确实有他的能量特征备案。体检站的工作人员让他做了一套标准项目:能量波动检测、身体素质测试、能力类型确认。整个过程陆时都很配合,只有在抽血的时候问了一句“这管血是做什么用的”,检测师说是诡异化指标筛查,他就没再多说。
所有项目结束之后,工作人员给了他一张新的胸牌。银色,编号下面印着一行小字——“第九行动组(实习)”。没有评级,没有蚀刻纹路,只是一张最基础的正式编制胸牌。陆时看着那张胸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它别在胸口。
这就是他在第九组的开始。
办完手续,林辰带他在基地里走了一圈。从B4层的宿舍区到训练场,从装备库到食堂,走廊很长,灯光明亮。陆时全程没怎么说话,但林辰注意到他记得很仔细——每个路过的门牌编号他都会用余光扫一遍,每个岔路口的指示牌都会看满两秒。
食堂里,两人端着餐盘在一个角落坐下。陆时低头扒了两口饭,林辰搅着碗里的汤,暂时都没说话。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的雨点敲在食堂落地窗上,声音不大,但有稳定的节奏。过了很久,陆时先开口了。
“你的能力不是觉醒者能有的。”
林辰筷子一顿,但只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夹菜。他想过陆时会再问这个问题——之前在服务区没有问到底,不代表他不在意。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现在他在第九组了,他们是队友,他有权利知道。林辰放下筷子,在脑内确认周围没人后,看着陆时的眼睛。
“对。”
就一个字。陆时没有追问也没有闪避,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读取什么。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然后继续吃饭。
林辰反而愣了半秒:“……就这样?”
“不然呢?”陆时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喝了口水,“你没吃过人。你对第九组有归属感。你救过我。我有疑问才不正常。”
林辰看着他那张平静过头了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做了很复杂的心理建设,结果对方比他还淡定。
“行。”他重新拿起筷子,“那你有什么想问的?”
“有一个。”陆时放下水杯,“你上次说你是诡异但不吃人。那你靠什么活?”
林辰沉默了几秒。倒不是不想说,而是在组织语言。这大概是另一个他事先没料到的话题。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了筷子。
“我杀诡异。”他说,“杀诡异能获取血气。不算你杀的那部分,我已经杀了不少只了。”
陆时没有惊讶。他思考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林辰彻底愣住的话。
“也不算稀奇。”
林辰皱眉:“……什么意思?”
陆时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光映在他侧脸上,将他安静的五官衬得格外清晰。在沉默了几次呼吸的时间后,他开口了。
“我父母死得很早,病死的,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小学一年级,我爸在我初三那年也走了。从那以后我一直在各个区县混日子。觉醒之后我开始一个人打诡异,有时候会在任务里碰到其他觉醒者,有编制的,没有的,什么样的都有。”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这个动作和他分析战斗数据时的习惯一模一样。
“圈子里有些事,异常局不会写在报告里。觉醒者之间不是完全没有冲突的,在局里管不到的地方,偶尔会发生彼此战斗。在加入组织前后击杀对方,都能吸收对方的力量。和诡异吃诡异一样,没什么区别。”
林辰握着筷子的手停在空中。他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诡异吃诡异能变强。但他从来没想过觉醒者也能,觉醒者和诡异在根子上共享同一条规则,杀戮就是获取。
这意味着觉醒者和诡异之间的那条线从来就不存在。能吃人的东西不止一种。能站在人类身边的,也不止是人。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陆时观察着他的表情。
“有点。”林辰把筷子放在碗上,“你说得对。我之前一直觉得,诡异吃人是邪恶,诡异吃诡异是生存。但如果觉醒者也一样……”
“那区别就只剩一个了。”陆时说。
“什么?”
“你选哪边。”陆时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现在在你这边。”
他说这话的语气和说“今天雨真大”差不多,平静得不像是在表态。
林辰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出来。不是笑给陆时看的,是笑给几个月来一直苦恼这事的自己。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双重身份分界异常分明——人类是白,诡异是黑,他是黑白之间的灰。但陆时告诉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黑白的界线,他们从头到尾都站在灰里。区别只在于选择。
食堂的时钟在墙上走到某个整点。林辰重新拿起筷子,碗里的饭已经凉了一半,他埋头继续吃饭。陆时也吃,两个人没再说话,只剩筷子偶尔碰到碗的声音。沉默是自在的。
吃完饭往外走的时候,林辰在食堂门口站住了。
“明天跟我去训练场。我们试试你那个‘不擅长配合’到哪个程度。”
陆时拉上外套拉链,看了看走廊尽头训练场的指示牌。“行。”
他没说多余的话,但林辰注意到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那是往训练场方向去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