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秋熟念平生
秋收的日子,是一年里最沉、也最暖的时光。秋风一日凉过一日,整片田野都浸在成熟的气息里。
稻穗彻底黄透,沉甸甸垂弯了禾秆,层层叠叠铺向远方。
风掠过田垄,金浪翻涌起伏,满田稻叶摩挲碰撞,沙沙作响,那是乡土间最质朴、也最让人心里踏实的动静。
我早早把镰刀磨得锃亮锋利,天刚蒙蒙亮,便踏着薄雾下了田。
清晨的露水凝在稻叶上,沾湿我的裤脚,凉丝丝贴在腿间。
年少时终日在田间劳作,这点寒凉从不上心,如今年岁垂暮,身子骨早已衰败,寒气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割不了几垄稻子,就得停下身形,佝偻着腰,一手扶着后腰缓缓喘息,胸口阵阵发闷。
小狗根生晓得镰刀锋利,不敢凑近田埂深处,只在干爽的田边来回跑动。一会儿追逐随风飘落的稻穗,一会儿撵着被惊飞的麻雀蹦跳嬉闹,跑累了便蜷在老柳树的树荫下,吐着舌头静静望着我劳作,小尾巴有一下没一下轻扫地面,不吵不闹,安安静静陪我熬过秋收的晨光与日暮。
我弯着苍老的腰身,镰刀贴着稻根稳稳划过,一茬茬金黄稻秆应声倒伏。
熟悉的稻香混着泥土的醇厚气息扑面而来,钻进鼻尖,绕在周身。
这味道,我从年少闻到白头,岁岁年年,早已经刻进骨血,融进这辈子的岁月里。
俯身割稻之间,眼前忽然恍惚迷离,时光像是陡然倒回从前。
恍惚看见爹娘、素梅还有年幼的念田,都陪在田里一同忙活。
爹扶着木杈慢慢堆叠稻捆,身形沉稳;素梅手脚麻利,弯腰将散落的稻秆捆扎整齐,眉眼温婉;小小的念田蹲在田埂边,认真捡拾掉落的谷穗,攥满一把就兴冲冲跑到我跟前递来,小脸沾着点点泥污,笑得眉眼弯弯,灿烂又天真。
一阵秋风卷着稻叶掠过肩头,缥缈的幻境骤然消散。
放眼望去,偌大的水田依旧只有我孤身一人,唯有镰刀割稻的单调声响在田间回荡,田埂边,只剩一只小狗默默相守。
我轻轻叹了口长气,揉了揉昏花干涩的双眼,压下心底泛起的酸涩,继续低头默默割稻。
这辈子,我早就习惯了这般空落落的光景。
热闹永远只停留在回忆里,现实之中,只剩我一人,守着这片世代耕耘的田地,守着满肚子无人诉说的旧时光。
割下的稻子被我一捆捆扎好,扛着往晒场缓步送去。年岁大了,力气早已耗去大半,一趟顶多扛两三捆,走几步便要停下歇脚。
粗糙的稻秆磨得肩膀生疼,破旧的粗布衣衫被蹭破了边角,细碎的木刺划破皮肉,淡淡的血丝黏在稻秆之上。
可我半点不觉得刺骨疼痛,这辈子熬过荒年、历经离别,受过的苦楚数不胜数,这点皮肉之痛,实在算不得什么。
根生见我扛着稻捆步履蹒跚,急得围着我脚边不停打转,小声呜呜叫唤,似是想上前搭把手,却又懵懂不知该如何帮忙,只能焦躁地来回踱步。我望着它憨直的模样,嘴角漾起一抹苍老的笑意,轻轻朝它挥手:“别闹,你还小,帮不上农活,乖乖在边上等着就好。”
它似是听懂了我的话语,不再胡乱闹腾,乖乖跑到晒场边上趴着,安安静静守着,等着我一趟趟把稻捆运送过来。 晒场早已被我清扫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杂尘碎石。
我把稻秆薄薄摊开在场上,秋日的日头温煦不燥,晒上大半日,稻穗便渐渐干透。
我握着木耙,时不时上前翻晒一遍,让每一束稻秆都能晒得通透。 根生便趴在晒场中央,像个尽责的小看守。
但凡有鸡鸭想凑过来偷吃谷粒,它立刻竖起耳朵,猛地冲上前吠叫驱赶,把禽群赶得远远的,一心一意护着满场稻谷,比我还要上心几分。
村里路过的乡邻,望见我孤身一人忙前忙后,都忍不住感慨叹息。
叹我命硬倔强,也叹我太过能熬。旁人若是早年家破人亡,孤苦无依,多半早就撑不住了。
唯有我,守着这几亩薄田,一年一年咬着牙熬到如今,身边还有小狗相伴,平平安安过着日子。
我心底从不觉自己命硬。我只是命贱,像田埂上随处可见的野草,被人踩踏不死,被大水淹淹不死,被寒冬冻也冻不死。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能扎根泥土,迎着风雨,好好活下去。
连着晒了三五日,稻谷彻底干透,颗粒饱满紧实,捏在手里硬邦邦的,透着丰收的厚实。
我拿着连枷一下一下捶打稻秆,“啪嗒、啪嗒”的声响在空旷晒场上缓缓回荡。金黄的谷粒从稻穗上脱落,慢慢堆起一座小小的谷堆。
望着那堆沉甸甸的稻谷,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这是我和根生一整年的口粮,有了满仓稻谷,寒冬腊月便不用挨饿受冻,日子便有了稳稳的着落。
打稻、扬谷、筛杂、装缸,前前后后忙了小半个月,才算把秋收的农活尽数做完。
几口老旧陶缸全都装满金黄稻谷,仔细封口,安放在土屋最干燥通风的角落。
我伸手轻轻抚过冰凉的缸壁,心底安稳踏实,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忙完秋收,天色一日凉过一日。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飘满田间小路,收割过后的田地只剩一排排光秃秃的稻茬,静静伫立在泥土里,默默等候来年的春耕播种。 我总算能卸下农活,好好歇一歇了。
每日晨起生火,熬一锅软糯稀粥,就着一碟腌菜,和根生相对而食,日子平淡清简,却透着骨子里的舒心安稳。
石娃一家送来的细密软布,我托村里和善的大娘帮忙裁了一身新衣。料子柔软贴身,穿在身上暖融融的,是我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精细体面。
可我终究习惯了粗布旧衣,平日里依旧穿着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老衣裳,只逢年过节,才舍得把这身新衣换上,算是给平淡日子添一点念想。
那罐滋补药酒,我每日取些擦拭腰骨旧伤,经年劳作落下的腰背酸痛果真舒缓了许多,夜里躺在床上,也能睡得安稳绵长,不再辗转难眠。
我取出一块石娃送来的细点糕点,掰碎了喂给根生。
小家伙低头小口啃食,吃得香甜满足,小嘴巴不停嚼动,乖巧又惹人疼惜。
我静静望着它温顺的模样,心底暗自感慨。
石娃一家重情重义,记挂着我这个偏远长辈,这份心意我记在心底。
可我终究不属于城里的繁华市井,我的根深深扎在这片乡土泥地里,离开了田地,离开了坟坡故人,我便什么都不是了。
转眼入了秋末,田埂上的野草尽数枯黄,满地落叶堆积,踩上去咯吱作响,满是深秋的萧瑟。
我每日午后都会牵着根生,缓步去往屋后的亲人坟坡。
蹲下身清理坟头疯长的杂草,坐在青石上,跟逝去的亲人慢慢唠着家常。
唠唠今年的秋收收成,稻谷满缸,衣食无忧;唠唠身边乖巧懂事的根生,日日陪我相守度日;唠唠这岁岁年年,平淡安稳的日常。
“爹,娘,今年收成好,谷仓满满,我和根生能安安稳稳过冬了。”
“素梅,石娃家送了细布,我裁了身新衣裳,软和又暖和。你若是还在,也能穿上一件体面新衣。”
“念田,稻子又熟了,若是你还在,定然又会蹲在田埂上,欢欢喜喜捡拾散落的谷穗。”
秋风掠过坟头枯草,枝叶沙沙轻响,像是逝去的亲人静静聆听,默默应和。
我坐在坟前的青石上,晒着暖融融的秋阳,根生温顺趴在我的脚边,周身静谧安然。
心里既空又满,空的是身边再也没有亲人相伴绕膝,满的是心底的念想从未断绝,岁岁年年,始终牵挂。
夜里寒风渐起,土屋里生起柴火,火苗噼啪跳跃,暖黄的火光漫开,驱散了深秋的阴冷。
我躺在土炕之上,根生蜷在屋角专属的小窝里,发出轻微安稳的呼噜声。
我望着跳动的灶火,回想这一生的起落浮沉。
从年少阖家安稳,到乱世流离家破,再到如今暮年孤身守着故土。这辈子起起落落,苦多甜少,磕磕绊绊,终究还是一步一步熬了过来。 我不怨天,不尤人,也不嗔恨世道不公。
人这一生,便像田里生长的稻子,有抽穗扬花的欢喜,有风雨倒伏的苦楚,有秋收满仓的踏实,也有冬来枯败的落寞。
该来的躲不开,该走的留不住,我们能做的,唯有守住本心,守住故土,守住心底的念想,认认真真,好好活着。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簌簌作响,土屋里静得安宁。
一人一犬,一灶柴火,一缸满仓稻谷,简简单单,安稳无扰。 我缓缓闭上双眼,沉入梦乡。
梦里依旧是满田金黄稻浪,一家人笑语盈盈,相守在田间。
根生在稻垄间肆意奔跑嬉闹,岁月温柔静好,再也没有离别,再也没有孤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