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张嘉琪和可人，犹豫了一下：“我和朋友在吃饭，不想走太远。”
“好。”宋依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一碰就散，“就那边。”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张空桌子。
李明珠站起身，对张嘉琪和刘可人说：“等我一下。”
两人点点头，目送她走过去。
“宋小姐，有什么话就说吧。”李明珠在宋依然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
宋依然将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她没有喝，只是盯着李明珠，目光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你知道你不在京市的时候，宋家和陈家亲事差点定下来了吗？”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事，“就在陈斯远从外地回来那次。”
李明珠微微皱眉：“抱歉，我没有关注。”
“呵。”宋依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和嘲讽，“你可真是坦诚。”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不重要了。”她看着杯中的液体，声音低了下去，“本来我以为，他答应举行宴会，是接受了我之前的提议。没想到……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了宋家的脸。我也好，宋家也好，都成了笑话。”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射向李明珠。
“李明珠，你很得意吧？”
李明珠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心虚：“我有什么好得意的？”
“你连续两次，都抢走了陈斯远。”宋依然的声音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次、二次……你是不是觉得很有成就感？”
“两次？”李明珠是真的困惑了。
“忘了？”宋依然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第一次，在食堂，我泼了你一身饭菜。第二次——就是现在。”
李明珠想起来了。
那还是周怀瑾在的时候。那天在食堂，宋依然突然冲过来，泼了她一身饭菜，然后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那时候她没有多想，只觉得宋依然情绪失控，或许是因为别的事。
现在她才知道，那一次，是因为陈斯远。
“我从没有去抢——”
“当然。”宋依然打断她，语气又快又尖，“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无辜的，你什么都没做。可陈斯远呢？他每一次拒绝我，都是因为你。”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即使他心里清楚，你心里根本没有他。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的心——被那个男生占满了，早就没有位置给别人了。可他呢？他偏要去试，偏要去撬一扇已经关死的门。你说他是不是蠢？”
李明珠沉默了。
“他说的？他亲口跟你说的？”李明珠问。
“他怎么会说？”宋依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和心酸，“他把你当眼珠子似的护着，怎么可能跟我说这些？但他不说，你以为我就看不出来吗？他看你的眼神，和别人有多不同，你当真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压下去。
“他从来没有提过你，只是说自己有喜欢的人。可哪一次——你不是在他身边？”
李明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宋依然看着她身后，目光忽然一凝。李明珠顺着她的视线转头，看到李明谦正从食堂方向走过来。
宋依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明珠，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世家千金惯有的、带着距离感的冷淡。可她的声音，还是泄露了一丝不甘。
“李明珠，你真的很可以。不动一兵一卒，就把陈斯远搞定了。”她拿起桌上的咖啡杯，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等着。你不会一直这么好运的。”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李明珠坐在原位发了一会儿呆。
“明珠！”张嘉琪和张嘉琪凑过来，一左一右地拉着她，“她说什么了？没欺负你吧？”
“没事。”李明珠站起来，挤出一个笑，“无关紧要的话。”
三人回到自己那桌，菜已经凉了一些，但没人介意。
“我听说——”可人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秘密，“她本来都要订婚了，结果被男方给甩了。”
“嗯，我也听说了。”张嘉琪接话，“传男方是你哥哥的朋友陈斯远。但是陈斯远后来专门澄清过，说根本没有这回事，他都不认识宋依然。”
“他可真狠的。”可人接话：“明明一起在温泉山庄玩过，还有KTV……你记得吧？”
“然后呢？”
“然后啊——”张嘉琪夹了一筷子菜，“我听说，宋依然是在陈斯远澄清之后，才准备订婚的，所以男方可能根本就不是陈斯远。”
“但她喜欢陈斯远，对吧？”张嘉琪看向可人。
“嗯呢。”可人点头，“她看陈斯远的眼神就不对，还有每次看到你和陈斯远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那眼神才叫吓人。”她看向李明珠。
“别瞎说了。”李明珠打断她们，语气平淡，“等我忙完这段过去，咱们一起出去玩吧。”
张嘉琪和可人对视一眼立即开心不已“好的，等你啊。”
吃完午饭，李明谦走过来：“小五，一会儿回宿舍？”
“嗯，吃完饭就去。”
“明珠，我俩下午有课，没办法陪你收拾。”张嘉琪和可人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李明珠笑了笑，“有哥哥在，放心。”
三人分开。李明珠跟着李明谦往宿舍楼走。
她的宿舍已经一年没有住过了。推开门，一股久无人居的淡淡气味扑面而来。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积了一层薄灰的书桌上。
李明珠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恍惚了一瞬。
“小五，要不请个保洁？”李明谦在身后说。
“不用，很多东西得我自己收拾。该洗的洗，该扔的扔。一会儿我把房间打扫一下，有人上门做深度清洁。”她说着，挽起袖子，开始动手。
正收拾着，门被敲了两下。
陈斯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斯远哥？你没去上课？”李明珠接过咖啡，有些意外。
“今天没课，快国庆了，有些同学已经回家了。”陈斯远走进来，目光扫过凌乱的宿舍，“我还没销假，时间比较自由。”
他没有说“我来帮你收拾”，只是放下咖啡，很自然地开始整理书架上的书，将它们按大小排列整齐。李明珠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转身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
书架上，有几张照片。李明珠把它们取下来，用手擦了擦玻璃相框上的灰尘。照片里，周怀瑾穿着白衬衫，阳光把他的笑容照得很亮。
她看了一会儿，将照片放进早就准备好的纸箱里。
“哥哥，帮我把这些搬到车上。”她指了指那个箱子。
李明谦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抱起箱子走了出去。
陈斯远还在整理书架。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李明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宋依然的话——“他看你的眼神，和别人有多不同，你当真不知道？”
她以前是真的不知道。或者说，她从未关注过。那时候她的眼里只有一个人，其他人，包括陈斯远，都是哥哥，只是背景里的模糊人影。
后来，他转学到京大，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隐约觉得有些不一样，但那种感觉太淡了，淡到可以忽略。他从小对她就好，她一直认为那是因为他的独子，想有个妹妹。
再后来，她昏迷了。
那段日子，她的意识是清醒的。她知道谁来过，谁在床边守过，谁握着她的手说过话。她知道陈斯远每天都来，知道他用温热的毛巾帮她擦拭手臂，知道他在她耳边说了很多很多话。
她知道。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斯远哥。”她开口。
陈斯远转过身。
“你先去忙吧。”李明珠看着他，目光平静，“我和哥哥要出去一趟。”
陈斯远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好。我正好去找导师，复课的事得沟通一下。有事打电话。”
他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李明谦从楼下上来，看到陈斯远离开的背影，挑了挑眉：“走了？”
“嗯。”
李明珠拿起自己的包，“哥哥，我想去学校旁边那个房子看一下。”
李明谦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说：“行。那些东西搬过去吗？”
“先不用。”李明珠走出宿舍，锁上门，“我就是上去看看有没有需要收拾的。以后我住宿舍，那个房子……也不会回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李明谦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没有接话。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到了李明珠之前那套学校旁边的房子，她其实并不是来住的。
她只是来确认——这里还有没有周怀瑾的东西。
衣柜里，他的换洗衣物还整整齐齐地挂着。T恤、衬衫、卫衣，都是他健康时候的尺码，那时候他肩膀宽宽的，能把衣服撑出好看的轮廓。李明珠抽出一件，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像一件宽松的袍子。
后来他病了，瘦得脱了相，这些衣服再也撑不起来了。
她没让自己往下想。
她把周怀瑾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密封袋里。浴巾、毛巾、他用过的洗护用品，甚至洗手台上那块用到一半的香皂——她都小心地装好，封口，像在保存什么珍贵的标本。
厨房里，那个小小的、红色的计时器，是他买的。有一次他煎牛排，让她帮忙计时，她调错了时间，牛排煎老了，他笑着说“没事，这样更香”。
她把它也装进箱子里。
整个屋子，只要是他触碰过的东西、他用过的物件、他留下的痕迹——她全部打包带走。包括她自己的东西，一件不留。
“小五，”李明谦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这房子你平时回来也可以住啊，没必要全搬走。”
“不了。”李明珠头也没抬，手里叠着一件他的毛衣，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我以后应该会一直住宿舍。我正常明年就毕业了，休了这么久的学，还不知道能不能按时毕业。我得做两手准备，在学校更方便些。”
她把叠好的毛衣放进箱子，拍了拍上面的褶皱。
“这里，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李明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李明珠没有更多的解释。她抱起一个箱子，从他身边走过，“哥哥送我去御园。这些东西，放那里。”
御园。周怀瑾和李明珠的家。
李明谦推开门，微微愣了一下。屋子里没有他想象中那种久无人居的灰尘和霉味，反而干净得像昨天还有人住过。
“这里……真干净。”
“昨天我来打扫过呀。”李明珠换了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自己打扫的？”
“嗯。”她从他手里接过箱子，往里走，“所以你别乱走，弄脏了不好。”
李明谦站在玄关，看着她把箱子搬进客厅，打开，一件一件地取出里面的东西。周怀瑾的衣服，挂回衣帽间原来的位置；洗护用品，放回浴室的架子上；那个红色的计时器，摆在厨房窗台——和以前一模一样的位置。
她像在修复一个博物馆的展陈，每一个细节都要还原到它原本的样子。
李明谦没有跟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在屋子里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轻，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忙了将近两个小时，李明珠终于把所有的东西都归了位。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确认每一件物品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然后走到门口，拿起自己的包。
“走吧，哥哥。”
她锁上门，去物业交了物业费。
“小姐，您交多久的？”窗口的工作人员问。
“最长能交多久？”
“五年。”
“那就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