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谦到家的时候,苏雨柔正坐在客厅喝茶,见他进门,抬了抬下巴:“斯远来了,在你书房呢。”
李明谦换了鞋,一边解袖扣一边上楼。二楼走廊很安静,他走过自己书房门口,门半敞着,里面没有人。他脚步一顿,目光不自觉地转向隔壁——李明珠的书房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被拉长的、温柔的光带。
他轻轻推开门。
李明珠窝在窗边的懒人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手边还放着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似乎在看什么有趣的资料,偶尔低头写几个字。
陈斯远坐在书架另一侧的单人椅上,手里也拿着一本书,姿态放松,目光却时不时地从书页上方抬起,落在那个身影上。
李明谦靠在门框上,看了两秒。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和谐。不是那种刻意的、摆拍的和谐,而是一种自然的、像水一样流淌着的舒适。两个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不交谈,不打扰,却奇妙地存在于同一个空间里,像两棵相邻的树,根系在地下无声地交错。
他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明珠没听到。她的注意力全在笔记本上,眉头微微蹙着,笔尖在纸上划拉着什么。陈斯远抬起头,看到门口的李明谦,合上书,站起身,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两人进了隔壁书房。
“小五没赶你?”李明谦一屁股坐进自己的座椅上,翘起腿,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斯远,“她平时那个书房,可是不让别人进的。”
“你这边实在没什么我想看的。”陈斯远在对面坐下,语气平淡。
“算了吧。”李明谦毫不客气地戳穿他,“你主要就不是想看书,你是想看人。”
陈斯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李明谦还想说什么,保姆阿姨上来了,站在门口轻声说:“少爷、远少爷,可以吃饭了。”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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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斯远和李明谦下楼。餐厅里,苏雨柔已经在主位坐下了,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李明珠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那些菜发呆。
苏雨柔今天兴致很高,指挥阿姨布菜,嘴里念叨着:“小五好久没回来了,我让阿姨做了你爱吃的……”
陈斯远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桌面。
辣子鸡,红烧鲈鱼,炝拌西兰花,糖醋里脊,虾仁滑蛋,还有一锅看起来炖了很久的莲藕排骨汤。每一样都是精心准备的,色香味俱全,摆盘也讲究。可他的目光在那些菜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不着痕迹地移到了李明珠脸上。
她的表情很淡。
不是不开心,而是一种——很微妙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疏离。像是一个人在看别人家的菜单,礼貌,客气,却与自己无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和李明谦他们一起吃饭时,他从未注意过李明珠喜欢吃什么。因为在那种场合,吃什么最不重要,她总是安静地坐着,她吃什么,从不多要,也从不挑剔。
后来他刻意观察过,才发现她其实不太吃红烧的鱼,清蒸的可能更合口味,也不太爱吃里脊,西兰花会吃但不会炝拌的,更愿意吃软烂一点的,辣子鸡偶尔吃一口,虾仁滑蛋她会多吃几口——但也仅仅是“几口”。
这桌上的菜,真正是她喜欢的,恐怕没有几道。
不是阿姨不会做,也不是苏雨柔不知道。是这个家,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想吃什么。
他看着李明珠拿起筷子,对阿姨轻声说:“阿姨,给我少盛一点饭,太多了吃不了。”
“小五,怎么不多吃点?”苏雨柔看着她碗里那浅浅的一层米饭,皱了皱眉,“你太瘦了,得多吃。”
“中午吃得挺多的,还没消化。”李明珠笑了笑。
陈斯远看着那笑容。礼貌、温和,像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
她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慢慢地吃。然后又吃了一小块鱼肉,仔细地把刺挑出来。排骨她吃了一口,里脊她没碰。她吃得不多,但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把碗里的饭吃干净,把该吃的营养吃到,然后,就可以离开了。
他忽然想起那次周怀瑾出院后,他们一起一起吃的一顿饭。那天虽然是在饭店,没有这么多道,也没有这么精致,但每一道都是李明珠爱吃的。她坐在周怀瑾旁边,吃得很香,还会把自己碗里的东西夹给周怀瑾尝,两个人小声地说着什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李明珠。
不是“李家的掌上明珠”,不是“天才物理少女”,不是“那个为爱放弃一切的叛逆者”。只是一个被爱着的、放松的、会笑会闹的普通女孩。
他在那里,看到过她真正的样子。
而在这个家——这座气派恢弘、一尘不染的宅子里——她却像一个客人。
李明珠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放下筷子,轻声说:“我吃好了,先上楼了。”
“这么快?”苏雨柔抬起头,“再喝碗汤吧,这汤炖了一下午了。”
“真的喝不下了。”李明珠站起来,朝母亲笑了笑,又朝陈斯远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
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陈斯远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排骨很入味,鱼肉很鲜嫩,汤也很好喝。可他嚼着嚼着,觉得有些寡淡。
不是菜的问题。
是吃饭的人,不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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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明珠下楼吃早餐。
苏雨柔已经坐在餐桌旁了,看到她,笑着问:“小五,今天有什么安排?要不要在家多待几天?”
“不了。”李明珠倒了一杯牛奶,在椅子上坐下,“我今天回学校。”
苏雨柔的笑容微微一顿:“你要开始上学了么?不在出门走走了?”
“本来是想好好出去走走的。”李明珠喝了一口牛奶,声音平静,“后来觉得,还是先把学业捡起来吧。落下的东西不少,得抓紧。”
“你……和学校说好了?假期取消了?”
“现在去处理,下午应该就可以上课了。”
苏雨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女儿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不是那种“很久没见”的陌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女儿。
她想问,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她们母女之间,好像从来没有过那样的对话。
李明珠吃完早餐,上楼收拾东西。她没有带太多。一个背包,几本书,一些换洗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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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时,李明谦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我走了。”她站在门口,对苏雨柔说。
“周末记得回来。”苏雨柔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茶杯。
李明珠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车子驶出李家大门,汇入主路的车流。李明珠坐在后座,侧头看着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地掠过,熟悉又陌生。
“小五,想先回宿舍还是去学校?”李明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先去导师那儿。”李明珠收回目光。
车在京大门口停下,李明珠背着包下了车。阳光很好,校门口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学生。她站在那儿,被熙攘的人群裹挟着,忽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校门。
导师见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了?”
“回来了。”李明珠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一叠资料,“老师,我这学期的研究方向……”
她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解释为什么消失这么久。导师也没有问。他只是接过她手里的资料,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偶尔问几个问题,偶尔在纸上批注几句。一切都像以前一样,专业、高效、就事论事。
李明珠很喜欢这种感觉。在这里,她不是一个“需要被关心的病人”,不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女儿”,只是一个学生,一个研究者。她的价值不取决于她的情绪状态,而取决于她的思考和产出。
这种“被当成正常人”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从导师办公室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她拿出手机,给七七和张嘉琪发了条消息:“在学校吗?一起吃午饭?”
几乎是秒回——“在在在!你回来了?!哪儿见?!”
李明珠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老地方。”
“老地方”是学校食堂的专属地带。
李明珠到的时候,七七和张嘉琪已经到了。两人看到她,同时站了起来。
“明珠!”刘可人冲过来抱住她,“你终于回来了!你都不知道你不在我们多寂寞!”
“就是!”张嘉琪也凑过来,夸张地叹了口气,“没有你,我们俩吃饭都觉得不香了。”
“你俩能不能别这么夸张?”李明珠被她们一左一右地架着,哭笑不得,“咱们半年前还在一起呢。”
“那不一样!”张嘉琪义正词严,“那是旅游,这是日常。日常没有你,就像炸酱面没有酱——”
“——像糖醋里脊没有糖。”刘可人接得飞快。
李明珠被她们逗笑了,推着两人坐下。
“有没有你们说的这么夸张?”李明珠看着她俩回过神来,把手机放到桌上,笑了笑。
“当然了。”
“你俩刚才说什么来着?”李明珠拿起筷子,笑着说“我没听到。”
“我们说——”七七故意拉长了声音,“你怎么说来就来了,也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我俩好准备准备,请你吃点好吃的。”
“不用。”李明珠看着她俩,目光柔和,“你俩陪着我就很高兴了。”
正说着,一道阴影落在了桌面上。
“哟,还真是你。”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李明珠抬起头,看到宋依然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宋依然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妆容精致,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出来。可她的表情不太对,嘴角微微下撇,眼底有一种压抑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宋小姐。”李明珠放下筷子,语气平淡,“有什么事吗?”
宋依然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李明珠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刘可人和张嘉琪。刘可人和张嘉琪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能单独和你说几句话吗?”宋依然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