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黑了。
嗡嗡的声音还在响,像是从墙里传出来的。
杨辰趴在桌上,嘴边有一摊血,已经干了,颜色发暗。
他没有知觉,手还放在键盘上,手指紧紧地抓着。
有人冲进来喊他的名字。
是林薇。
她摇他的肩膀,摸他的脖子看有没有心跳,手一直在抖。
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跑进来,抬他上床,插管子,推着往医院走。
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照在人脸上发青。
医院里,机器转了四十分钟。
医生看着电脑上的图像,看了很久。
最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子。
“情况不对。”
他说,“不是普通的器官衰竭,他的身体在变。”
林薇站在玻璃外面,声音压得很低:“什么意思?”
“他的细胞在重组。”
医生指着屏幕上蓝色的一块块区域,“这不是病,是结构在变。我们检测到很弱的量子纠缠信号,而且还在扩散。这种事从来没有在活人身上出现过。”
“能治吗?”
医生摇头:“我不知道怎么治。这不算是病,更像是身体在‘转化’。查了所有资料都没有记录。最接近的说法是——他的身体正在从普通状态变成量子状态。”
“他还能活多久?”
医生停了几秒:“按现在的情况,最多六个月。也可能更短。”
林薇喉咙发紧,手里死死捏着报告,慢慢蹲下去,把报告轻轻放在杨辰的膝盖上。
病房里,杨辰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结果呢?”
林薇坐在床边,没动。
“你在问什么结果?”
“我的结果。”
他声音沙哑,“别骗我。我知道出事了。”
她低头,把报告递过去。
他接过来看了两页,笑了:“六个月?比我以为的要久。”
“你还笑得出来?”
“咳……我早知道会这样。”
他突然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好不容易喘过气,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每次接收那些信息,脑子就像被火烧。现在……终于撑不住了,很正常。”
他把报告扔到一边,撑着坐起来:“我要回去。”
“你不能走。医生说你要留院观察。”
“站不稳我也得写!”
他扶着墙,脚步不稳但一直往前走,每一步都很用力,“CHC宪章还在草稿箱里,教学视频只录了一半,数据也没整理完。我不做完,没人能接手。你说是不是!”
林薇咬着嘴唇,没拦他。
她知道拦不住。
他们把他送回住处——一间带实验室的小屋子。
设备都搬来了,三台显示器、录音笔、硬盘柜,墙上贴满了纸条。
林薇帮他铺好床,在桌边放了个输液架。
“你要做,我就陪你。”
她说,“但你得答应我,累了就停下,别硬撑。”
“行。”
他点头,“我答应你。”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坐在桌前。
药瓶放在右手边,一杯黑咖啡冒着热气。
他打开文档,标题是《文明守望协作组织(CHC)临时宪章草案》。
第一段写了十分钟,删了七次。
手抖,打错字。
脑袋一阵一阵地疼,像有东西在里面绞。
他吃了一片药,等了五分钟,疼过去了,继续敲字。
中午十二点,林薇端饭进来。
“不吃!”
他猛地抬头,眼睛布满血丝,大声吼道,“下午还要录视频,没时间吃饭!”
“你已经坐了六个小时。”
“我知道时间。”
他说,“180天。一天都不能浪费。”
她放下饭盒,转身走了。
下午两点,摄像机打开。
红灯亮起,他清了清嗓子。
“这是第一课:如何识别非自然地磁波动。重点看周期是否稳定、振幅是否一致、背景噪声水平。标准值参考附件一,骊山北坡连续监测七十二小时数据包……”
说到一半,他停下来。
眼神发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薇立刻按下暂停。
“怎么了?”
“我……刚才是不是说了‘附件一’?”
“说了。”
“哪个附件一?”
“你自己写的。数据包编号A-01。”
他皱眉,翻笔记本,找到那一页,确认后点头:“对,是这个。继续吧。”
“你还行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行。”
他摇头,“我现在停下,明天可能就想不起为什么要录这个了。”
重新开始。
讲到三分四十七秒,他又卡住了。
“刚才……我说到哪儿了?”
“非自然地磁波动的判定标准。”
“哦。”
他低头看稿,“对。还有,注意排除人为干扰源,比如高压线、地铁运行、地下电缆群……这些都会产生假信号。真正的节点信号不会随着城市用电变化……”
他说话变慢了,每一句都很小心,像是怕说错。
晚上十点,他还在整理数据。
硬盘同步进度条走到78%,停了一下,又往上爬。
林薇坐在角落,写着工作日志。
她抬头看他一眼,发现他的左手直接穿过了桌面,像穿过水一样。
“杨辰。”
他没回应。
她走过去,轻轻碰他肩膀。
他猛地一抖,把手收回来,看掌心:“又出现了?”
“嗯。刚才你的手穿过去了。”
他喘了口气:“越来越频繁。再过几天,整个人可能都要散了。”
“你非得这么拼吗?哪怕睡几个小时也好。”
“睡了也记不住。”
他说,“梦里全是乱码,醒来什么都想不起来。还不如醒着,至少还能动手。”
他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有几十个子文件夹:星图映照模型、遗物共鸣算法、文本解构推演……
“这些都要标清楚权限。”
他一边操作一边说,“一级开放给CHC成员,二级需要两个人验证,三级……只有我能打开。”
“万一你以后打不开呢?”
他停下来看着屏幕:“那就说明我不该再打开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突然坐直身子,动作太急,差点撞到桌子,双手在空中乱抓:“我忘了一件大事!”
“什么事?”
“CHC投票机制。”
他走向另一台电脑,“必须设权重。不能一人一票。要按贡献、知识掌握程度、风险记录来算。不然容易被人控制。”
他坐下,开始写规则。
林薇靠在门框上,困得睁不开眼,还是撑着。
四点五十二分,他保存文档,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今天……差不多了。”他说。
“去躺一会儿?”
“再等等。”
他睁开眼,“数据归档到哪了?”
“78%。”
“还差得远。”
他拿过药瓶,倒出两粒药,直接吞下去,“明天上午改宪章第三条,下午补第二课视频,晚上把秦陵之前的所有坐标重新核一遍。不能出错。”
“你还记得秦陵的事?”
“记得。”
他点头,“但我不确定明天还能不能记住。所以要在忘记前做完。”
林薇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害怕。
他不怕死,他怕忘了自己为什么活着。
第五天,他开始忘词。
录视频时,提到“协议感知”,突然停下。
“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是你自己起的。”
林薇提醒,“指你对系统状态的模糊感觉。”
“哦。”
他点头,“对。那种压力感。现在还有点,像空气变重了。”
第六天,他写错了名字。
签名的时候写了“杨震”,划掉,重写。
第七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桌前。
窗外天快亮了,屋里只有显示器的光。
他打开录音笔,按下录制键。
“如果有一天,我记不起CHC是什么,记不起为什么要阻止重置程序,请把这个文件放给我听。”
他顿了顿,“我是杨辰。今年三十二岁。我快死了。但我必须留下点东西。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你们还能继续走下去。别回头,别停下。就算我忘了,你们也要记得。”
他关掉录音。
屏幕显示:数据归档进度78%。
药瓶已经空了一半。
他盯着数字,轻声说:“够了。180天,能做的都做完了。”
他没动,呼吸很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和硬盘工作的声音。
忽然,硬盘传来轻微的电流声,接着,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跳动。
原本卡在78%的数字,缓缓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