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宫宴在申时三刻结束。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从太和殿出来,有的面色酡红、脚步虚浮,有的神情疲惫、急于归家,有的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宴席上的见闻。太监宫女们穿梭其间,引着各位王公大臣出宫,一切井然有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操纵着的精密钟表。
林曦月跟在萧衍身后,从太和殿侧门出来,沿着宫道向西华门走去。她注意到,睿王萧怀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宴席上,此刻正走在他们的前面不远处,和一位翰林院的学士说着话,神态依旧温和从容,仿佛御花园里那场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但她知道,那个男人一定记住了她。
就像她也记住了他一样。
马车停在西华门外,赵无极已经等候多时。萧衍上了马车,林曦月紧随其后,车帘落下,将宫墙内的世界隔绝在外。
马车驶出宫门,驶入朱雀大街,车外的喧嚣声渐渐大了起来——端午节的京城热闹非凡,街边的小摊贩叫卖着粽子、艾草、五彩丝线,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闹,一派节日气象。
马车里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萧衍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脸色比来的时候更白了几分。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泛青,呼吸也有些不稳,听起来像是真的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林曦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不确定他这个样子是真的不舒服还是在演戏。端午宫宴上,他喝了三杯酒——以他“病弱”的人设,三杯已经是极限了。酒是凉的,宴席上的菜也是凉的,凉亭里的风吹了几个时辰,如果他是真的体弱,确实可能会不舒服。
但她没有问。
因为不管他是真不舒服还是假不舒服,他都不会希望她问。这个男人太骄傲了,骄傲到不愿意在任何时候表现出脆弱,即使这种脆弱可能是为了欺骗别人的眼睛。
马车在沉默中驶回了三皇子府。
赵无极将萧衍扶下马车,萧衍挥了挥手,示意不用扶,自己走进了府门。他的步伐虽然缓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和三皇子府门外那些暗中窥探的眼线们想象中的“病入膏肓”相去甚远。
林曦月跟在他身后,穿过一进进院落,走到了侧妃院的门口。
“你先回去休息。”萧衍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明天开始,该做的事情要做起来了。”
林曦月明白他说的“该做的事情”是什么——半个月内摸清周家和太子党联络网的全貌。端午宫宴已经结束了,那根无形的倒计时时钟还在滴答作响,一刻也没有停。
“是,殿下。”她屈膝行礼,转身走进了侧妃院。
春桃已经在屋里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林曦月卸下满头珠翠,换了一身家常的淡青色衫裙,洗了脸,坐在窗前发呆。
春桃端了一碗姜汤上来,关切地说:“娘娘,喝碗姜汤驱驱寒吧。宫里风大,您穿得又单薄,别着凉了。”
林曦月接过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辛辣的热气从喉咙涌入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春桃。”她放下碗,忽然开口。
“在。”
“你今天在宫里,注意到什么了?”
春桃想了想,掰着手指说:“奴婢注意到皇后娘娘很和气,说话轻声细语的。德妃娘娘很漂亮,三十多岁了还像二十出头。淑妃娘娘话很少,一直坐在那里不怎么动。贤妃娘娘……贤妃娘娘看您的时候,眼神不太对。”
林曦月微微扬了扬眉:“贤妃看我的眼神怎么不对?”
“就……说不上来。”春桃皱着眉头回忆,“就是看您的时候,嘴角在笑,但眼睛没在笑。她还特意问了您一句‘这就是三殿下的新侧妃’,问完之后又多看了您好几眼。”
林曦月在心中快速检索着贤妃的资料。
贤妃,赵氏,出身武将世家,父亲是镇北大将军赵赫,手握北方边军十万精兵。她是安王的养母——不是生母,是养母。安王的生母早逝,安王幼年时被交给贤妃抚养,贤妃待他视如己出。
一个手握兵权的养母,一个同样手握兵权的养子。这对组合,是大梁朝堂上最令太子党头疼的存在。
贤妃对她感兴趣,不是因为她本人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她是三皇子的侧妃。贤妃想搞清楚的是——三皇子娶太傅府的庶女,到底是想干什么?是想投靠太子?还是想另起炉灶?
“还有别的吗?”林曦月问。
春桃又想了想,摇头:“别的就没有了。哦对了,那个睿王殿下,长得好生俊俏,声音也好听,温温柔柔的,一点都不像皇子。”
林曦月忍不住笑了一下。
睿王“温温柔柔”?
那个在御花园里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锋利话语的男人,那个明明发现了有人跟踪却不点破、偏偏等对方走远了才悠悠开口的男人——温柔?
那层温柔,是一层薄薄的糖衣,糖衣下面包着的,是比萧衍的“病”更深的城府。
“春桃,你记住一件事。”林曦月认真地看着春桃,“在宫里,越是看起来温柔无害的人,越危险。因为温柔是最好的伪装,无害是最强的保护色。”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林曦月便开始着手兑现她在洞房花烛夜对萧衍的承诺。
半个月,摸清周家和太子党联络网的全貌。
她没有从周家入手——周家在京城盘踞数十年,关系网错综复杂,从外部渗透如同隔靴搔痒。她选择了一条更直接、也更危险的路径:从太傅府内部开始。
周氏的贴身丫鬟翠屏,是她三年前就收买的人。三年来,翠屏为她传递了无数条消息,从未出过差错。但林曦月从来没有让翠屏做过任何“大事”——她太清楚情报工作的法则了:在真正需要用到一颗棋子之前,绝不让这颗棋子暴露在任何风险之下。
这颗棋子,她藏了三年,等的就是今天。
端午后的第三天,林曦月以“回门”的名义,带着春桃回到了太傅府。
“回门”是大梁的规矩——出嫁女子在婚后第七天要回娘家省亲。林曦月选在这一天回来,名正言顺,没有任何人会起疑。
太傅府的大门依旧高大威严,门前的石狮子依旧张着大嘴,和半个月前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但林曦月站在府门前的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半个月前,她是这座府邸里最卑微的存在,连出门都要看周氏的脸色;半个月后,她是三皇子侧妃,是坐着皇子府的马车、带着侍卫和丫鬟回来的。
府里的下人们跪了一地。
“给侧妃娘娘请安。”
林曦月从马车上下来,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颅上一一扫过。她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以前对她爱答不理的,如今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以前欺负过她的,跪在最后一排,身体抖得像筛糠。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带着春桃走进了府门。
正堂里,周氏和林怀远已经在等着了。
林怀远穿着官服,看起来是从衙门赶回来的,脸色不太好看,显然对这场“回门”并不热衷。周氏穿了一身深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凤头钗,妆容精致,笑得端庄得体,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比寒冬腊月的冰碴子还要刺骨。
“曦月回来了。”周氏笑着迎上来,亲热地拉住林曦月的手,“让母亲看看,瘦了没有?三殿下待你好不好?”
林曦月微笑着,任由周氏拉着她的手,语气温顺:“多谢母亲关心,殿下待儿媳很好。”
婆媳两个,一个笑得像菩萨,一个笑得像莲花,亲热得像是亲生母女。但站在一旁的林婉清看得分明——两个人的手虽然握在一起,但手指都没有用力,像是两块冰碰在一起,表面贴得紧,实际上没有任何温度。
林婉容站在周氏身后,看着林曦月的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她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衫裙,显然是刻意打扮过的,但在林曦月那身藕荷色褙子面前,大红反而显得俗艳了。
“三妹妹今日气色真好。”林婉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酸意,“看来三殿下待妹妹确实不错。”
林曦月笑了笑:“二姐姐说笑了。”
几个人在正堂里坐定,丫鬟们上了茶。林怀远坐在主位上,喝着茶,不怎么说话。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女儿他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如今她成了皇子侧妃,他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林曦月也不着急说话,慢慢地喝着茶,目光在正堂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翠屏不在。
翠屏是周氏的贴身丫鬟,按理说周氏在哪里,她就应该在哪里。但今天正堂里伺候的丫鬟,是另一个叫秋月的——这说明周氏把翠屏支开了。
为什么?
林曦月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
“母亲,儿媳想请母亲陪儿媳去后院走走。”林曦月放下茶杯,笑着对周氏说,“出嫁前住的院子,儿媳想再去看看。”
周氏看了她一眼,笑着点头:“好,母亲陪你去。”
婆媳二人起身,带着各自的丫鬟,穿过回廊,往林曦月从前住的那间偏僻厢房走去。
周氏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林曦月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在回廊两侧扫视——翠屏不在回廊上,不在花园里,不在任何一个她能看到的地方。
翠屏被支开了。
这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周氏察觉到了什么,在防着翠屏;要么是翠屏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暂时不能露面。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到了厢房,屋子里的陈设还和她离开时一样——简陋的桌椅,半旧的床幔,窗前那棵梨树的影子投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母亲好生保管着这间屋子,儿媳感激不尽。”林曦月环顾四周,语气真诚。
周氏笑着:“你虽不是我亲生,但终究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屋子,我怎么会让人动?”
两个人在窗前坐下,春桃和秋月各自站在各自主子身后。
沉默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周氏开口了。
“曦月,母亲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告诉母亲。”
林曦月心中一凛,面上依旧温顺:“母亲请问。”
“三殿下娶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周氏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林曦月的脸,像两把锥子,要从她的表情里挖出真相来,“你是太傅府的庶女,身份不高,又没有嫁妆,更没有可以帮衬三殿下的家世背景。三殿下为什么要娶你?是他自己要娶的,还是圣上赐婚的?”
林曦月垂下眼睫,在心中飞速组织语言。
周氏在试探她。
“回母亲,”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儿媳也不知道三殿下为什么要娶儿媳。圣旨来得突然,儿媳事先一点消息都不知道。至于三殿下——儿媳嫁过去半个月了,三殿下只在洞房夜见过儿媳一面,之后就一直歇在书房,再也没有来过儿媳的院子。”
这是她提前准备好的说辞——一个被冷落的、无助的、不被丈夫待见的新嫁娘。这个说辞既能让周氏放松警惕,也能解释为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周氏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殿下身子弱,歇在书房也是有的。”周氏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既做了侧妃,就要守本分,照顾好殿下,莫要给太傅府丢脸。”
“是,母亲。”林曦月低头。
周氏又坐了一会儿,交代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带着秋月走了。
厢房里只剩下林曦月和春桃。
春桃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娘娘,翠屏不在府里。”
林曦月的心一沉。
“你确定?”
“确定。”春桃的表情也很凝重,“奴婢刚才在府里转了一圈,没有看到翠屏的影子。奴婢问了府里的人,他们都说翠屏前天告假回老家了,说是她母亲病了,要回去照顾。”
告假回老家。
林曦月闭上眼睛,大脑高速运转着。
翠屏是她最重要的线人,三年都没有出过差错。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告假回老家——要么是真的母亲病了,要么是出了什么事。
但愿是前者。
“春桃,你想办法联系上小蝶。”林曦月睁开眼睛,声音压得很低,“让小蝶打听一下,翠屏是真回老家了,还是出了别的事。”
小蝶是太子妃陪房嬷嬷张嬷嬷的侄女,在太傅府做粗使丫鬟。她的卖身契在林曦月手里,是林曦月在太傅府埋下的另一颗棋子。这颗棋子的层级比翠屏低,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但用来打听府里的风吹草动,绰绰有余。
春桃点头:“奴婢今晚就去办。”
林曦月在厢房里待到午时,和太傅府的人一起用了午膳,又在府中各处转了转,做足了“回门省亲”的戏码,直到申时才动身返回三皇子府。
马车里,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翠屏的突然消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如果翠屏真的出了事,如果翠屏把她供了出来——那周氏就知道了她在府中布了眼线,知道了她一直在暗中收集情报,知道了她不是表面上那么“懦弱可欺”。周氏知道了这些,就会重新评估她的价值,就会对她提高警惕,就会切断所有她可能接触到情报的渠道。
她答应了萧衍半个月摸清周家和太子党的联络网。如果翠屏这条线断了,她半个月的任务就会变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萧衍不是一个会接受“不可能”的人。
马车在三皇子府门前停下,林曦月刚下车,就看到赵无极站在府门口,脸色不太好看,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娘娘,殿下请您去书房。”赵无极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曦月心中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了。
她快步穿过院落,来到萧衍的书房。推门进去,萧衍正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条,眉头微蹙,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敲击着——节奏比平时慢,说明他在思考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殿下,出什么事了?”林曦月走到书桌前,开门见山。
萧衍将那张纸条推到她面前,没有说话。
林曦月拿起纸条,上面的字迹潦草凌乱,显然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匆忙写成的:
“翠屏死了。今早在城南护城河发现尸首,被人勒死后抛尸。官府初步判定为谋财害命,但死者身上财物俱在。疑点重重。”
林曦月的手指微微收紧,纸条在她掌心里被攥成一团。
翠屏死了。
不是告假回老家,是死了。
“官府判定为谋财害命”,但死者的财物俱在——这根本不是谋财害命,这是杀人灭口。
有人知道翠屏在替她做事,杀了翠屏,断了她的线。
但问题来了——是谁杀的?周氏?还是别人?
如果是周氏杀的,那说明周氏已经知道了翠屏在替她做事,也知道了她在太傅府布了眼线。周氏会怎么对付她?会对萧衍做什么?会对太傅府做什么?
如果是别人杀的——那事情就更复杂了。谁会杀一个太傅府丫鬟?这个人杀翠屏,是想警告她?还是想警告萧衍?
林曦月抬起头,看着萧衍。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殿下怎么看?”她问。
萧衍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翠屏被杀,不像是周氏的手笔。”他的声音缓慢而冷静,“周氏如果要杀人灭口,不会把人抛在护城河——太张扬,太容易被查到。周氏做事向来谨慎,她会选择一种更隐蔽的方式,比如‘病故’或者‘意外’。”
林曦月脑中灵光一闪。
“殿下是说——有人杀了翠屏,然后把线索指向周氏,想让殿下以为是周氏下的手?”
萧衍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谁最希望看到殿下和周氏翻脸?”萧衍的声音更低了,“如果殿下以为是周氏杀了翠屏,就会认为周氏已经知道了你在太傅府布了眼线。为了保护你,殿下可能会对周氏采取行动——而周氏身后是太子。殿下和周氏翻脸,就等于和太子党翻脸。”
林曦月的瞳孔微微收缩。
“想让我和太子党翻脸的人——是安王。”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萧衍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安王。那个在宫门口就敢对弟弟的侧妃评头论足的粗犷男人,那个手握兵权、野心勃勃的皇子——他有动机、有手段、也有能力做出这种事。
杀了翠屏,嫁祸给周氏,挑起三皇子和太子党的矛盾。三皇子虽然“病弱”,但毕竟是皇子,如果他因为这件事和太子党翻脸,太子党就会多一个敌人。而多一个敌人对太子党是损失,对安王就是收获。
好一招借刀杀人。
“殿下打算怎么办?”林曦月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萧衍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那几株青梅。
“翠屏死了,你答应本王的事,还要继续做。”他的声音平淡,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半个月的时间不会变。你还有十二天。”
林曦月的心一沉。
十二天,被切断了一条最重要的情报线,要从头开始重新渗透周家和太子党的联络网——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她没有退缩。
“臣妾知道。”她深吸一口气,“翠屏死了,但臣妾还有别的线。”
萧衍转过身,看着她。
四目相对,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别的线?”萧衍的眉梢微微扬起。
林曦月点了点头,没有解释是哪条线。不是因为她不想说,而是因为她还不能完全确定这条线是否安全。在把一个人正式纳入她的情报网络之前,她需要先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值得信任。
而确认一个人是否值得信任,需要的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时间和考验。
“殿下给臣妾十二天。”林曦月的目光坚定如铁,“十二天后,臣妾会把周家联络网的全貌放在殿下面前。如果臣妾做不到——任凭殿下处置。”
萧衍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很淡,但林曦月看得清楚,那是一个笑。
“好。”他说,“本王等着看。”
从书房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了。
林曦月没有回侧妃院,而是站在书房的回廊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她的心情和那片残阳一样沉重。翠屏死了,跟了她三年的线人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她没有见过翠屏几次面,和翠屏之间的交流大多是通过纸条传递的,但她记得翠屏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眼睛很亮,说话声音很轻,每次给她递消息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翠屏是被她拖下水的。
如果没有她,翠屏还是周氏身边一个普普通通的丫鬟,安分守己地做事,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不会被人勒死,不会被人抛尸护城河,不会在十六岁的年纪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娘娘,您在想什么?”春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担忧。
“在想一个人。”林曦月说。
“什么人?”
林曦月没有回答。她不能告诉春桃翠屏的事——春桃胆子小,知道了会做噩梦。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翠屏,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死。
回到侧妃院,林曦月没有休息,而是坐在书桌前,开始重新梳理周家的关系网。
翠屏死了,但她留下的信息还在。林曦月花了整整一个时辰,将翠屏这三年来传递的所有情报重新整理了一遍,从中提取出所有关于周家和太子党的信息,分类、归纳、分析,一张复杂的关系图谱在她笔下逐渐成形。
周家——当朝外戚,太子妃的娘家。家主周秉坤是周氏的兄长,官居礼部尚书,为人圆滑世故,在朝中人缘极好,被称为“八面玲珑周尚书”。但林曦月从翠屏传递的情报中发现,周秉坤的“人缘好”不是靠真本事换来的,而是靠利益输送。他利用礼部的职权,给各地官员大开方便之门,收取巨额贿赂,然后将这些银子的一部分送入太子府,作为太子结交朝臣、豢养门客的资金。
太子府的开销,朝廷有定例,每年拨付的银子有限。太子要结交朝臣、豢养门客、维持排场,光靠定例根本不够。周家就是他的钱袋子。
一条清晰的脉络浮现出来:官员行贿周秉坤→周秉坤中饱私囊后将银子转入太子府→太子用这些银子结交朝臣、豢养门客。
这是一个完整的利益链条。而这条链条的每一个环节,都是致命的把柄——官员行贿是贪腐,周秉坤受贿是贪腐,太子收受来自外戚的大量不明来源的银子,往小了说是“治家不严”,往大了说,可以上升到“图谋不轨”。
林曦月将这些信息一条条写在纸上,标注好时间、地点、人物、金额,越写越快,越写越投入,完全忘记了时间。
春桃端着宵夜进来时,已经快三更天了。
“娘娘,您还没睡?”春桃将宵夜放在桌上,心疼地说,“您都写了三个时辰了,眼睛都红了。”
林曦月“嗯”了一声,但手中的笔没有停。
翠屏给她的信息虽然多,但大部分是碎片化的——这个官员送了多少钱,那个官员什么时候见了周秉坤,太子府什么时候需要多少银子。这些碎片单独拿出来,什么都证明不了;但把它们放在一起,拼成一幅完整的图谱,就能看出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
太子党的势力,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庞大得多。
礼部、户部、刑部,都有周家安插的人;京城周边的驻军将领中,至少有三位是太子的人;朝中七位内阁大学士中,有两位是太子的坚定支持者,还有两位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从他们的言行来看,立场也偏向太子。
这是一个足以和皇帝叫板的势力。
难怪安王急着要和太子党翻脸——再不动手,太子党就要把所有人都吞掉了。
林曦月将最后一张纸写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翠屏虽然死了,但她留下的情报已经足够多了。现在的问题不是“有没有情报”,而是“怎么利用这些情报”。
萧衍要的是“周家联络网的全貌”——这个“全貌”,不仅仅是情报本身,更是情报背后的东西:谁和谁是一伙的,谁是谁的人,谁在替谁做事,谁在谁的掌控之中。这些东西光靠纸面上的情报是拼不出来的,还需要有人去验证、去核实、去补全。
而验证、核实、补全这些信息,需要她亲自去做。
林曦月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夜深了,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有稀薄的月光洒下来,将整个庭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白中。翠竹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
翠屏的死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上,但她不能停下来悲伤。在这个世界,停下来就是死。她只能往前走,带着翠屏留下的那些信息,一步不停地往前走。
“春桃。”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明天一早,让人去城南护城河那边打听一下翠屏的事。”林曦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感情,“看看官府查得怎么样了,案子的卷宗在哪里,能不能想办法弄到手。”
春桃一愣:“娘娘认识这个翠屏?”
“认识。”林曦月顿了顿,“她帮过我。”
春桃没有多问,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林曦月关上窗户,回到书桌前,将那厚厚一叠纸张收拾好,锁进了柜子里。钥匙贴身收好,压在胸前,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凉。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翠屏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眼睛很亮,说话声音很轻,递纸条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才十六岁。
和这具身体一样的年纪。
林曦月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帐顶,久久没有合眼。
窗外的夜风渐渐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哭。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裹在里面。
翠屏的死,她要查清楚。
不是为了复仇——在这个世道里,复仇是最奢侈的事情。她只是为了确保一件事:翠屏不是因为她的疏忽而死的。
如果是她哪里做得不够好,让翠屏暴露了,那这个错,她要用以后每一个决策来弥补。如果是别人故意杀了翠屏来警告她,那这个人,她要记住,牢牢记住,记在骨头里,记在血液里,总有一天,她会把这份“警告”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黑暗中的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林曦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映入脑海的,是翠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递纸条时微微发抖的手指。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像是在问什么,又像是在说什么。
她听不清,也看不清。
但她知道,那双眼睛会一直看着她,提醒她,不要停下,不要退缩,不要忘记——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不够狠的人,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