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两队公安人马收拾装备准备下山。老周把采集好的DNA血样逐一核对,用医疗箱封好,放进自己的背囊里。付云通留下来,这次上山他和两支队伍一起背了不少东西。除了老周他们带来的应急物资和医疗用品,还有他自己掏钱买的新设备——两盏太阳能灯、一捆加固屋顶的塑料布。老周走过去跟他交代了几句,说血样带回去比对,最快一周出结果,到时候会通知他。付云通点了点头,说这里的屋子有几间漏雨,趁这几天他在,帮着修一修。冬天快来了,还得多劈些柴火备着。老周看着他手里那束艾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有什么事联系所里。郭医生站在村口送别公安队伍,蓝大褂被山风吹得猎猎地响。
陈比南下山之前把阿兵背囊里多出来的一个保温杯搁在石墩上,说这是给你的。付云通看了一眼,没说谢谢,只是把保温杯拿起来掂了掂,又搁回石墩上,问他赵商女的脚踝怎么样了。陈比南说能走了,再过几天能恢复得差不多。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
下山的路上到了第一个山弯,陈比南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乌鸦坡的土房子已经隐没在晨雾里。他把背囊往肩上颠了颠,转身跟上了队伍。他和老周,阿兵两天后回到卫海镇派出所。
一回所里,老周把血样送到市局DNA实验室,嘱咐加紧比对。然后他翻出所里多年积累的失踪儿童档案,一一给家属打电话,通知他们到指定地点做DNA采集。那些父母有的当即哭了出来,有的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就带上了孩子小时候的照片、出生证明、户口本,在派出所门口排着队等着采血。阿兵在门口维持秩序,给每位家长倒了杯热茶,手里还多拿了一盒纸巾。
赵商女的判决是在第三天下来的。检察院走了轻微刑事案件快速办理程序,十二天内作出了决定——不予起诉,但计入档案。
老周把她叫到派出所,把决定书递给她。她签完字,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吸了一口气。冬日的阳光薄薄地洒在院子里,墙角晾着的拖把结了冰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轻轻活动了一下——不疼了。
冬日清早,玻璃窗上凝了一层白雾。赵商女把衣物叠好塞进行李袋,去前台退了房。老板说:“下次再来。”她笑了笑,没接话。
推开玻璃门,陈比南叫的出租车已经停在门口。他靠在车门上,穿便服,深蓝色夹克拉链敞着,里面是件浅灰毛衣。他没说话,接过她的行李袋往后备箱放,放好了问她:“票买了没有?”
“买了,十点二十分的动车。”
她说完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说“你不是问过了吗”。他没解释,替她拉开后座车门。
一路上司机开得不快。赵商女看了两次表,还好出发得早,不用赶,所以也没催。路过海边的时候,车速更慢了。海面被冬日的风刮得深深浅浅的灰,几只海鸥在防波堤上面兜圈子。陈比南坐在前座,侧了侧身,问她:“黄岭那边住的地方找好了没有?”
“还是青年旅馆,离机场有点距离。”她说,“太近的晚上吵,睡不好。”
他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又说:“最近降温,黄岭比这边还冷,厚衣服带了吗?”
“带了。”
到了车站,他帮她拎着行李袋一直送到检票口外面。他把袋子放下,站定,叫了她一声。
“商女姐。”
“嗯。”
“我会去黄岭看你。”他抿了一下嘴唇,往前凑了半寸,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不能再失联了。”
她抬头看着他,停了一瞬:“好。提前联系。”
她接过行李袋,走进检票口,穿过闸机,没有回头。
动车玻璃门缓缓合上,把她揽进另一座城市的冬阳里。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列动车彻底驶出视野,才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