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魔宫地下土屋寒意不散,阴冷的泥土墙壁泛着暗沉的湿气,屋内只点着一盏幽蓝色的魂火,火苗微弱摇曳,将周遭映照得忽明忽暗。
简陋冰冷的石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黑色绒垫,曲崽蜷缩在软垫中央,身上随意盖着一块柔软轻薄的深色小毯子。他方才在海边疯跑、厮杀、饱食异兽心脏,折腾得筋疲力尽,此刻毫无防备,睡得十分香甜。小小的四肢微微蜷缩,圆润的腹甲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哪怕在睡梦之中,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稚气警惕。
小落静静站在床边,披散的黑发凌乱垂落,遮住大半阴鸷清冷的眉眼。他褪去了平日里对外人的狂躁暴戾,周身戾气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落寞。目光落在枕头上那只熟睡的小龟身上,看着这只懵懂鲜活、无忧无虑、哪怕身陷囚笼也依旧嘴硬傲娇、活得肆意直白的小东西,他薄唇微抿,无声地吐出一声悠长又沉重的叹息。
一声叹息,藏尽半生风霜,藏尽血海深仇,藏尽无人知晓的刺骨悲凉。
他没有吵醒曲崽,动作轻缓得近乎温柔,小心翼翼躺在石床外侧,刻意留出一大片空间,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幼龟。坚硬冰冷的石床硌着脊背,他却浑然不觉,双目空洞地望着头顶漆黑的泥土天花板,周遭死寂无声,脑海之中,尘封多年的血色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将他狠狠拽回那个彻底毁掉他一生的夜晚。
小落本不属于这片荒芜阴冷的魔庭大陆。
他的故乡,是灵气温润、宗门林立的霜涯大陆。彼时的他,出身名门正派,是一所清雅小宗门唯一的宗主独子,身份尊贵,衣食无忧,性子干净纯粹,眼底没有半分戾气与阴翳。宗门规模不大,却风气清正,师徒和睦,父母温柔慈爱,师兄师姐友善亲近,那是他这辈子,最干净、最温暖的一段时光。
在他十岁生辰那一年,一切美好抵达顶峰,也成为往后余生永恒的碎梦。
家族世交送来一份生辰贺礼,是一只通体雪白、毛发蓬松的小狼崽。狼崽生得极为漂亮,银灰色的瞳孔清冷透亮,身形小巧,骨子里却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从不刻意讨好旁人,总是保持着独有的矜贵冷淡。
可唯独对小落,它愿意放下所有傲慢。那段日子,是小落人生里最明媚、最无瑕的时光。他带着小狼崽漫山遍野肆意疯跑,踏遍宗门附近的青山草地,追着清风流云奔跑;一人一狼在宗门之内四处乱窜,穿梭在亭台楼阁之间,晒暖阳、饮山泉、枕青草,无忧无虑,自在洒脱。那时的小落,尚且懵懂无知,以为这般温暖安稳的日子,会永恒存续。
随着时间流逝,雪白狼崽渐渐长大,褪去幼崽的稚嫩,身形挺拔矫健,血脉天赋彻底显露。它的修行上限高得吓人,放眼整片霜涯大陆的年轻一辈,也是屈指可数的顶尖水准,天赋碾压无数宗门异兽、太仓族族修士。
小落的父母又惊又喜,决定倾尽宗门全部资源倾力培养这头灵狼,并且早已定下约定,待小落修为稳固、年岁达标,便让他与灵狼缔结本命契约,一人一狼,并肩同行,共踏修行长路。可天道无常,人心险恶。自古世间,无论哪一片大陆、哪一个种族、哪一方世界,永远逃不开一句血淋淋的铁律: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高阶天赋的灵狼太过耀眼,如同黑夜之中最刺眼的光芒,引来无数觊觎窥探。周边几所实力雄厚的上级大宗门,得知灵狼天赋之后,接连不断上门,威逼利诱,软硬兼施,要么强行索要灵狼,要么逼迫小落父母将灵狼上交宗门。小落父母品性刚正,死守底线,次次严词拒绝,不肯妥协退让半分。贪婪得不到满足,善意换不来慈悲。那些表面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名门正派,终于撕下伪善的面具,露出肮脏嗜血的獠牙。
在一个乌云蔽月的深夜,上级宗门刻意伪装成烧杀抢掠的魔修势力,趁着夜色浓重,悄然包围了这座平和的小宗门。利刃出鞘,法术轰鸣,火光染红整片夜空,鲜血浸透青石地砖。屠杀,毫无预兆,骤然降临。
刀剑入肉的闷响、凄厉绝望的惨叫、火光爆裂的噼啪声响交织在一起,昔日和睦安宁的宗门,转瞬沦为人间炼狱。父母、师长、师兄师姐,所有疼爱他、守护他的人,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温热的鲜血淌满街巷,染红了他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那一晚,哀嚎遍野,血染山门。
宗门上下,除了极少数几个外出历练、侥幸躲过一劫的师兄,近乎全员覆灭。
生死关头,满身伤痕的父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年幼的小落与灵狼一同塞进隐秘狭窄的逃生密道。父母双手颤抖,面色惨白,用尽最后的力气叮嘱他,拼命催促他逃往上级宗门求援,务必活下去。
“活下去……小落,一定要活下去……”
那是父母留在他耳边,最后的、破碎的声音。
漆黑潮湿的密道里,只有孩童急促慌乱的喘息声。小落拼命奔跑,年幼的身躯尚且稚嫩,精神力薄弱匮乏,根本支撑不了高强度的疾行术法。他咬牙强忍疲惫,双腿发软,肺部火烧火燎般刺痛,狼狈不堪地带着灵狼一路狂奔,跌跌撞撞,无数次摔倒、无数次爬起。
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求援,救人,回家。
好不容易上气不接下气,拖着残破的身躯抵达上级宗门山门前,希望却在此刻彻底崩塌。山门之下,那群刚刚屠戮完他宗门、沾满亲人鲜血的暴徒,正慢悠悠返程而归。他们身上的黑衣尚且沾染未干的猩红血迹,衣角还挂着宗门破碎的布片,甚至来不及更换伪装的魔修服饰。
那一刻,年幼的小落什么都明白了。哪里是什么魔修作乱?哪里是什么意外屠门?这群满口道义、高高在上的正派修士,才是毁掉他一切的刽子手!
撞见这两个漏网的孩童与灵狼,那群暴徒眼中没有半分愧疚,只有猎物到手的贪婪与戏谑。他们狞笑着快步上前,粗暴地将小落与雪白灵狼死死抓在掌心。孩童绝望的哭喊、灵狼尖锐的嘶吼、拼命无力的挣扎,落在这群恶魔耳中,只换来更大声、更残忍的狂笑。
小落目眦欲裂,恨意滔天,小小的身躯不断颤抖,心底的愤怒、绝望、痛苦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他恨这群伪善的修士,恨天道不公,恨自己弱小无能,什么都守护不了。就在即将被强行带走、生死未卜的绝境之际,一直高傲冷淡、不愿亲近旁人的灵狼,骤然提前觉醒了与生俱来的血脉天赋——迅捷。
雪白狼眸染上一层嗜血的赤红,它猛地张口,狠狠咬向抓住自己的修士手臂,尖锐的獠牙刺破皮肉,鲜血喷涌而出。趁那人吃痛分神的瞬间,它不顾一切猛地扑出,佯装撕咬攥着小落那人的脖颈,凌厉凶狠,杀气凛然。抓捕之人骤然受惊,下意识松开禁锢小落的手掌。一瞬之间,灵狼锋利的牙齿叼住小落的衣襟,凭借极致迅捷的速度,头也不回地一路疯逃。
那是一条通往故乡、通往残破宗门的归途。
没有停歇,没有喘息,哪怕四肢发软、口吐白沫、肺部炸裂灼痛,哪怕体力彻底透支、鲜血顺着四肢滴落,它也死死咬着衣襟,拼尽性命带着小主人狂奔。终于,他们跑回了满目疮痍的家。可这里,早已没有半分烟火气息。
满地冰冷的尸首,凝固发黑的血迹,断裂坍塌的房屋,破碎散落的瓦片。往日喧闹温暖的宗门,如今死寂一片,连一丝风吹草动的声响都格外刺耳。
灵狼重重摔落在地,四肢抽搐,浑身雪白的毛发被鲜血染得斑驳暗红,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扭头看向小落,银灰色的眼眸温柔又不舍,随后彻底失去生机,一动不动。
为了带他回家,这头高傲又温柔的灵狼,活活累死在了故土之上。小落手脚并用地艰难爬行,用尽全身力气拖动灵狼冰冷的身躯,将它轻轻放在父母冰冷的尸首旁。一家人,一狼,在血泊之中,狼狈相依。
那一刻,他万念俱灰。
世界崩塌,亲人尽亡,挚友惨死,血海深仇近在眼前,而他渺小、卑微、无力,什么都做不到。
他不想活下去,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独自活下去。远处,追兵的脚步声隐隐传来,那群刽子手,马上就要追至此处。
绝境之地,无光无暖。
就在冰冷的刀刃即将再度降临之时,一道漆黑沉稳的身影,踏碎血雾,缓步归来。
是阿兄。
阿兄外出历练归来。他面色阴沉如墨,周身寒气刺骨,看着满地尸骸、看着跪在血泊之中、浑身沾满血污、痛哭失声的幼小孩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阿兄蹒跚迈步,走到崩溃恸哭的小落身旁,粗糙冰冷的手掌用力将他从血泊之中拉起,声音沙哑低沉,字字沉重:“快走。仇恨记下,以后再报。从今往后,我护着你。”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温柔的哄劝,只有一句沉甸甸、至死不渝的承诺。两人强忍悲痛,头也不回地逃离这片埋葬所有美好的故土。小落不知道身后父母与灵狼的尸身会被如何处置,不知道会不会被追兵肆意践踏、损毁,他无能为力,只能被迫逃离。那份无力、悔恨、痛苦,如同烙印,死死刻进他的骨髓深处,永世无法磨灭。
寻找到隐秘的藏身之地后,小落涕泪横流,浑身颤抖,将那一晚所有的血腥、绝望、委屈、恨意,一字一句哭诉给阿兄。阿兄安静听着,一言不发,没有评价那些伪善正派,没有安慰痛哭的孩童,只是伸出手臂,将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小落,紧紧、紧紧搂在怀中。沉默的拥抱,无声的守护,成了那段黑暗岁月里,小落唯一的救赎。
自那以后,世间再无纯净善良、温润天真的名门少年。
两个看透正派虚伪、恨透世间冷暖的人,毅然斩断过往,堕入魔道。他们一路漂泊,历经艰险,成功联络上散落在外的魔修势力,辗转迁徙,最终落脚荒芜阴冷的魔庭大陆。在这里,没有仁义道德,没有虚伪礼法,只有杀伐、掠夺、力量与生存。
为了活下去,为了积攒复仇的力量,二人日复一日疯狂厮杀、拼命修炼。除了互相打斗磨砺术法,便是闭关苦修打磨根基,在鲜血与尸骨之中不断攀爬、吞并、掠夺,从最底层任人践踏的渺小爪牙,一步步浴血登顶。
如今的小落,早已褪去年少稚嫩,修为抵达六阶巅峰,距离七阶大能仅有临门一脚。在规则混乱、强者稀缺的魔庭大陆,他是毋庸置疑的顶尖主宰,杀伐狠厉,手段残忍,令无数魔修闻风丧胆。
阿兄心性淡然,不喜纷争,本无意掌权,众人皆推举战功赫赫、实力强横的小落担任妄生门门主。可唯有小落清楚,自己这一生,早已一无所有,阿兄是他唯一的执念、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光。
他当场大发雷霆,执拗不肯接受,强硬要求阿兄坐上门主之位。无可奈何之下,阿兄才勉为其难,做了不问世事、清闲自在的甩手门主,而小落甘愿屈居下位,成为杀伐决断、执掌实权的副门主。
从当年的陌生师兄,到如今唯一相依为命的阿兄,不过是简单的称呼转变。可这份亦师、亦友、亦亲的羁绊,早已刻入灵魂。一无所有的小落,早已将阿兄的性命,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贵重万分。
为了阿兄,他可以不择手段,可以背负骂名,可以血染苍生,可以堕入无边地狱!!!那个善良纯粹的少年,早在那个血色夜晚,就已经永远死去了.........
思绪回笼,小落缓缓睁开漆黑空洞的眼眸,侧头看向身旁睡得安稳的曲崽。他眼底满是酸涩与不甘。明明熬过了血海深仇,熬过了无尽厮杀,熬过了无数孤寂苦寒的日夜,好不容易拥有如今的地位与力量,唯一的亲人阿兄,却落得这般奄奄一息、生不如死的凄惨下场。
而这一切,皆是为了他。这片天地的升阶规则,残酷到令人绝望。不同于曲崽前世那些小说影视之中的雷劫飞升、天道赐福,此方世界修行进阶,唯一需要战胜的,只有自己。
每一名修士突破境界之时,识海之中都会自动生成一面问心镜。镜面之内,复刻所有人心底最深的恐惧、最痛的伤痕、最贪的欲望、最难的执念。过往的痛苦、绝望、遗憾、悔恨,全部真实复刻,身临其境,无法分辨虚实。
修士必须亲手击溃心魔,战胜过往,方能破阶成功。一旦败落,便是神魂崩碎,当场身死。境界越高,问心镜越是真实残酷,折磨越是刺骨难忍。
小落即将突破七阶,那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是他永远无法愈合的梦魇。阿兄清楚知晓,这一次问心镜,会将当年灭门惨案、灵狼惨死的画面无限放大,第六次狠狠撕裂他早已溃烂的伤口。
为了护他,为了让他安然渡过七阶心魔劫,阿兄独自踏入凶险万分的上古秘境,只为寻找一株稀世紫色花瓣。
古籍记载,此花能凝神定魂,佩戴在身,便可时刻提醒困于问心镜中的修士保持清醒,不被心魔吞噬。而那枚紫色花瓣,正是曲崽下颚至脖颈处,花萼图腾的一部分纹路。
可惜天意弄人,造化弄命。阿兄在秘境之中,不慎触发远古恶毒杀阵,经脉逆行,神魂受损,生机不断流逝,如今被困在寒冰石床上,不死不活,受尽折磨。就连那株紫色花瓣,也没能顺利带出。
小落死死攥紧手掌,指节泛白,指甲深陷皮肉,心底满是酸涩的恨意。他恨那藏于秘境深处的紫色花瓣,恨它生得隐秘、长得偏僻,藏匿在绝境险地之中;他更恨自己无能,害得唯一的亲人,落得这般凄惨境地。
若是不能治好阿兄,他这一路厮杀、一路嗜血、一路成魔,便毫无意义。
幽暗的土屋内,魂火摇曳,小落静静看着熟睡的曲崽,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有偏执,有期盼,有疯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羡慕这只小东西,哪怕身陷绝境,也依旧纯粹鲜活,肆意直白。
一夜无声,长夜漫漫。隔日清晨,天光昏暗,魔气沉沉。小落独自伫立在临海陡峭的黑色岩壁之上,冷风吹乱他破旧的衣袍,目光淡漠地望向海面。下方沙滩之上,曲崽正慢悠悠在浅海之中游荡,假装练功,实则试探海域、暗自观察逃跑路线,一副小心翼翼、鬼鬼祟祟的模样。
身后,一名黑衣小魔修快步跑来,躬身垂首,神色恭敬,语气急促:“副门主!山门之外的跨界传送阵突然出现强烈灵力震荡,气息纯净浩然,绝非我魔庭大陆之人,推测是炎疆大陆那边,有人跨界入境了。”小落闻言,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轻蔑的弧度,周身戾气骤然外放,海风凛冽,杀意骤起“呵。”一声冷笑,淡漠又狂妄。
“一群伪善正派,主动跨界,倒是省得本座日后登门。既然敢来,便是送死。”海面之上,曲崽浑然不知危险将至,正悠闲自在,接连捕杀几头深海异兽,啃食异兽心脏补充灵力。吃饱喝足之后,他懒洋洋瘫在温热的黄沙之上,晒着暗沉的天光,小肚子鼓鼓,惬意又慵懒。
小落敛去眼底杀意,缓步走下岩壁,来到沙滩之上,弯腰一把将毫无防备的曲崽拎起,托在掌心。
他语气冷硬霸道,没有半分商量余地,对着掌心挣扎张牙舞爪、满脸不服的小龟沉声命令:“这几日,你老老实实待在地下土屋,不准踏出房门半步。我会让人每日给你送来鲜活鱼虾,安分待着,不准乱跑。”
曲崽四肢乱蹬,龟爪挥舞,满脸怨气,嘴巴不停嘟囔抗议,眼底写着不满。可实力差距悬殊,他明知自己根本打不过这疯批魔修,所有挣扎都只是徒劳,最后只能气鼓鼓耷拉着脑袋,窝在对方掌心,暗自生闷气。
小落漠视他所有不满,转身迈步,带着懵懂茫然、不知危机逼近的曲崽,一步步走回阴冷肃穆、魔气缭绕的妄生魔宫。
远方,黑沉沉的海平面尽头,几道洁白清冷的身影,已然踏碎魔气,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