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学校有棵老槐树,就在老图书馆后头那块荒了的空地上。树干得三个人合抱,树冠把半边天都遮严实了。学校里一直有传闻,说这树啊,邪性。
尤其是夏天,别的地方热得喘不上气,可你只要走到槐树底下,立刻就觉得凉飕飕的,不是那种舒服的凉快,是透到骨头缝里的阴冷。更怪的是,这树周围从来不长草,光秃秃的一圈地,像被什么东西给腌过了似的。
学校要扩建新实验楼,地址偏偏就选在这儿。施工队是上周进来的,带头的工头姓陈,四十多岁,黑红脸膛,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上晒出来的。
“这树可得砍了,”陈工头叼着烟,眯眼打量那棵槐树,“碍事。”
校学生会的几个干部也在场,领头的是学生会主席潘晓。这姑娘挺能干,办事利索,可这时候她眉头皱得紧紧的。
“陈师傅,这树……学校档案里记着,有上百年了。能不能移栽啊?”
“移栽?”陈工头吐了口烟圈,笑了,“潘同学,你看这树多大,根得扎多深。移栽?费那劲不如砍了重种。”
旁边站着的还有我们系的历史研究所副所长,赵教授。老头儿快退休了,平时就爱研究学校这些老建筑老物件。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挺坚持:“这棵树,据说是建校时候就有的。咱们学校前身是个书院,光绪年间的事儿了。这树要真是那时候的,可就是文物了。”
陈工头显然不耐烦了:“领导们定的事儿,我就是个干活的。明天一早就开工。”
我是张枫,历史系大三的,跟着赵教授做课题,今天被叫来帮忙记录。其实我心里也犯嘀咕,这树看着确实不对劲。不是都说槐树招阴么,这么大一棵,得招多少东西。
潘晓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求助的意思。我知道她为啥找我,上个学期我跟着赵教授整理校史档案,翻到过一些零零碎碎的记录,里头提到过这棵“阴阳槐”。具体是啥意思,档案里没细说,就一句“槐下有物,勿动”。
我把这事儿小声跟潘晓说了。她脸色变了变,还想再劝,可陈工头已经招呼工人开始拉警戒线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宿舍做梦呢,手机就炸了。
张扬,我室友,连滚带爬冲进来,话都说不利索:“枫、枫哥!出事了!那槐树……槐树里头……”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里头怎么了?”
“有人!不对,是尸体!”
我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往老图书馆跑。到那儿的时候,警戒线外头已经围了不少人,学生、老师、保安,全都伸着脖子往里头看。
施工停了。那棵大槐树被电锯切开了一个大口子,离地大概一米多高的位置。从我这个角度,能看见切口里头,真的有个人形的东西。
不,不是东西,就是个人。
穿着深蓝色的衣服,像是那种老式的中山装,但料子已经看不出原样了,跟树干一个颜色。那人站着,直挺挺地嵌在树干里,脸朝着外头。
最诡异的是那张脸。
在笑。
一个很安静,甚至算得上温柔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闭着,像睡着了在做美梦。可这张脸嵌在木头里,皮肤是淡黄色的,纹理跟旁边的木纹几乎融为一体,乍一看分不清哪儿是脸哪儿是树。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潘晓也在,她脸色惨白,紧紧攥着手机。赵教授挤在最前头,眼镜都快贴到树干上了,嘴里喃喃的:“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陈工头站在旁边,脸色比潘晓还难看,他手里还拎着电锯,可那手在抖,抖得厉害。
保卫处的人先到了,然后是学校领导。副校长姓高,高传金,分管后勤和基建,这次扩建项目就是他主抓的。高副校长到的时候,那脸拉得老长。
“怎么回事?”他声音很沉,带着火气。
陈工头赶紧凑过去,说话都结巴了:“高、高校长,我们按计划锯树,谁知道这树……这树里头……”
高副校长走到树跟前,往里看了一眼。就那一眼,我看见他整个人僵了一下,虽然很快就站直了,可那瞬间的反应骗不了人。
“报警了吗?”他问。
“报了,警察马上到。”保卫处长赶紧说。
“先把学生疏散,”高副校长指挥着,又转向陈工头,“这口子,再开大点。等人来了,得把里头的东西弄出来。”
我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赵教授也开口了:“高校长,是不是等警方和文物部门的人来了再说?这万一是什么考古发现……”
“等什么等,”高副校长一挥手,语气不容置疑,“施工进度耽误不起。老陈,动手!”
陈工头有点犹豫,可看着领导的脸色,还是硬着头皮上了。电锯又响起来,那声音听得人牙酸。锯末混着一种说不出的味儿飘出来,不香不臭,有点像放了很久的旧书,又带点甜腻的怪气。
口子越开越大,树干里的情形越来越清楚。
确实是个人,年轻男性,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头发梳得整齐,穿着那种民国时期的学生装,深蓝色,铜扣子。
他整个人是站姿,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眼睛闭着,嘴角带笑。皮肤是木质的淡黄色,纹理清晰,可五官栩栩如生,就像……就像昨天才被放进去一样。
“我的妈呀……”人群里有人倒吸凉气。
电锯停了。陈工头抹了把汗,刚要说话,突然“啊”了一声,手电筒的光在树干里乱晃。
“还、还有一个!”
什么?
所有人都往前挤。我个子高,踮脚看清了——在那个男尸身后,紧贴着他,还有一个人形。
是个女孩。
同样的年轻,同样的衣着整齐,穿着民国女学生那种浅色上衣、深色裙子,头发梳成两根辫子。她也闭着眼,也在微笑,脸轻轻靠在前面男生的背上,像在拥抱。
一男一女,两具尸体,面对面站着,拥抱着,被封在这棵百年槐树的心脏里。
所有人都说不出话了。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
高副校长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盯着树干里的两具尸体,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取出来。”
“高校长,”赵教授忍不住了,“这可能是重要的历史遗存,应该等专业人员……”
“我说,取出来。”高副校长转过头,眼神冷冰冰的,“老陈,听见没有?”
陈工头咽了口唾沫,招呼两个胆子大点的工人,拿着撬棍和绳子,小心翼翼地探进树洞。那口子已经开得能容一个人钻进去了。
我在外头看着,手心全是汗。潘晓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颤:“张枫,我觉得……不对劲。你看他们的脸,那笑……太瘆人了。”
确实。那笑容安详得过分,放在这种情境下,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工人们用绳子套住男尸的腋下,慢慢往外拖。尸体出乎意料地轻,没费多大劲就滑出来了。可就在他完全脱离树干的那一刻——
天,忽然暗了。
不是那种乌云遮日的暗,是毫无征兆地,光线一下子被抽走,像有人突然关了灯。紧接着,一大片黑影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是鸟,成百上千只鸟,乌鸦、麻雀,还有一些认不出的,黑压压地扑向槐树,停在枝头,然后开始叫。
那叫声没法形容。不是平时的鸟鸣,是尖利、短促、惊恐万状的嘶叫,密密麻麻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所有人都愣住了,仰头看着遮天蔽日的鸟群。
就在这时候,地上那具男尸,发出了声音。
咯吱——咯吱——
像老旧的木门在转动,又像干透的木头在断裂。那声音从他身体内部发出来,在死寂的现场格外清晰。
然后,就在我们眼前,那具原本饱满、面带微笑的尸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皮肤迅速失去光泽,皱缩,塌陷,木质的淡黄色变成灰败的深褐。几乎同时,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炸开,像憋了上百年的死气一下子冲出来,离得近的几个人当场就吐了。
最恐怖的是那张脸。
微笑消失了。嘴角撇下来,眼睛虽然还闭着,可整张脸扭曲出一种极度痛苦、惊恐的表情,眉头紧锁,颧骨突出,像在死前经历了无法忍受的折磨。
短短十几秒,一具鲜活的“木尸”变成了干瘪狰狞的腐尸。
那女尸被拖出来时,一模一样。同样的咯吱声,同样的干瘪,同样的腐臭,同样从安详微笑变成痛苦狰狞。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鸟还在叫,那叫声这会儿听着像在哭。
高副校长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他盯着地上两具干尸,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开口,声音又干又涩:“把他们身上的……首饰,摘下来。然后……埋了。就埋这儿,树底下。”
“高校长,”一个老警察走了过来,眉头拧成疙瘩,“这得带回去做鉴定,可能涉及案件……”
“什么案件?”高副校长猛地转头,声音陡然拔高,“这是古董!是文物!埋在树里上百年了,能有什么案件?我说埋了就埋了!有什么问题我负责!”
他那个样子,简直像疯了。警察还想说什么,被旁边一个校领导拉住了,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警察脸色变了变,看了高副校长一眼,没再坚持。
工人们战战兢兢地凑过去。两具尸体身上确实有些东西,男的胸口别着个怀表,链子已经锈得快断了;女的手腕上有个玉镯,脖子上挂着个小小的玉坠。还有几枚铜钱,散在衣服里。
这些东西被摘下来,用一块布匆匆包了,递到高副校长手里。他接过来,看都没看就塞进西装口袋,然后挥挥手:“埋了,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