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车间的女工,开始像滴进水里的墨,在我黑白分明的厂区生活里,慢慢洇开。
那是夏末,秋老虎正厉害的时节,空气又黏又热,直到太阳偏西,那股燥劲儿还缠在人身上,甩不脱。
她们下班比我们稍晚一些。每天傍晚,当我们端着铝饭盆,蹲在食堂门口或车间背阴处,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在蚊子的嗡嗡声里扒拉晚饭时,就能看见她们,三三两两,从南边那条被晒蔫了的杨树下的小路上走过来,穿过我们厂区,走向大门口。
起初只是一片模糊的、移动的色块。淡蓝色的短袖工装,偶尔能看到里面碎花衬衫的领子。她们说话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我们车间里没有的、轻轻脆脆的调子,像井水里镇过的黄瓜,混在傍晚依旧温热的风里,听不真切。
是旁人随口的一句话,让我开始留意她们。目光不再是随意扫过,而是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被暑气蒸腾起来的、小心翼翼的探寻。
我想看看,那些 “手脚麻利、心细” 的、做 “干净” 活儿的女工,到底是什么样子。
看了几天,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她们大多用书本或手绢扇着风,脚步匆匆,似乎也想尽快逃离这闷热的厂区。
直到我看见她。
那天她走在一小群人的后面,步子不紧不慢。她没像其他人那样使劲扇风,而是用一块白底蓝花的手绢,轻轻印着额角和脖子上的汗。
就因为这个动作,让我看清了她的脸,和那被汗水濡湿、愈显黑亮纤长的睫毛。
怎么会有人的睫毛那么长,那么密?像两排被雨打湿的鸦羽,在傍晚昏黄的光线里,垂下两片颤动的阴影。
汗水沿着她的鬓角滑下,没入蓝色的工装领口。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在室内捂了一夏天的、莹润的白,此刻泛着运动后的淡淡红晕。鼻子挺翘,嘴唇是天然的、健康的红色,因为热,微微张着喘气。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露出光洁的脖颈,也有细密的汗。
她似乎感觉到有人注视,目光扫过来,和我碰了一下。那双眼睛,在湿漉漉的长睫毛下,又黑又亮,像浸在凉水里的黑葡萄。
目光一碰即收,她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的同伴,马尾辫在背后甩动,发梢扫过汗湿的工装。
我的心,却像被那睫毛上摇摇欲坠的汗珠,烫了一下。有点慌,有点痒,在这闷热的傍晚,莫名地更燥了。
后来我知道,她叫雪梅。
是听她同伴喊的,带着一种软软的、拐着弯的口音,像冰粉里浇的红糖水,在暑气里化开。
“雪梅,走快些撒,热死个人咯!”
“来咯,来咯。”
是四川人。
我记住了这个声音,和那个在蒸笼似的傍晚,带着一身汗意与凉意的名字。
真正说上话,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雨下得突然,她们一群人没带伞,小跑着穿过食堂前的空地。雪梅跑在最后,用手遮着头。
我正蹲在食堂的屋檐下,鬼使神差地,抓起靠在墙边不知谁的一把破伞,撑开,几步追上去,把伞塞到她手里。
“给、给你用。” 我的话磕巴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接过伞,抬起眼看我。雨丝从伞沿飘进来,沾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滚落。
“谢谢咯。” 她说,声音比在风中听到的更清晰,也更软。
“不用谢。”
我转身就跑回了屋檐下,心砰砰直跳,没敢再看她。
第二天傍晚,她在路过时,特意走过来,把伞还给我。
“谢谢你哈。”
她说,眼睛弯了弯,这次我看清了,确实是在笑。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塞到我手里,
“请你吃糖。”
糖很甜,一直甜到心里。
那把破伞,我偷偷藏在了工具箱里,没再拿出来。
慢慢地,我们算是 “认识” 了。
我知道她是从四川泸州来的,今年十九,在瓶塞车间做检验。她知道我是机加工车间的学徒,刚出徒。
对话通常很短,发生在她们路过的几十秒里。
“吃饭了?”
“嗯。你们也刚下班?”
“是咯。你们食堂今天啥子菜?”
“就那样,土豆白菜,有点肉片。”
“有肉就好咯。”
那是在一个周六的傍晚,食堂里人声嘈杂。
雪梅像往常一样,手里拎着她自己的铝饭盆,正要走过去。我那天运气好,饭盆里躺着几块油亮亮的红烧肉。
她的目光被我饭盆里的肉吸引了。
“哟,伙食不错嘛。”
她语气随意,然后很自然地蹲下身,掀开自己饭盆的盖子 —— 里面是吃了一半的米饭和青菜,上面搁着她的铝勺。
她拿起自己的勺子,很顺手地伸过来,在我饭盆里拨拉了一下,精准地舀起一块带肉汁的、肥瘦相间的红烧肉,送进嘴里。
“嗯,今天烧得耙和。”
她嚼着,满意地点点头,用舌头灵活地舔了一下沾了酱汁的嘴角,然后抬眼看向我,用她那特有的、带着拐弯口音的调子,很随意地问,
“喂,晚上有空没得?”
“晚上?” 我端着饭盆,有点懵。
“嗯。”
她又用那还沾着一点油光的铝勺,再次伸过来,在几块肉之间晃了晃,才选中一块稍小的,舀起来,眼睛却望着别处,像是随口一提,只是睫毛扑闪得快了些,
“我请你看电影。洞天影院,七点半。”
“看…… 看电影?”
我愣住了,脑子里嗡嗡的,饭盆差点没端稳。
红烧肉的香气混着食堂的蒸汽,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皂味,一起涌进鼻腔,让我有点晕。
“为啥子?有票呗,一个人看没意思。”
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语气依旧轻松,把第二块肉也放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咀嚼着。
然后她把铝勺往自己饭盆里一插,盖上盖子,拎着饭盆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蹲在地上的我,
“去不去嘛?不去我找别人了。”
那语气,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一种带着点挑衅的、不容拒绝的宣告。
“去!”
那个字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来。说完,我才感到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要得嘛。”
她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小小的黄色向日葵发卡在她鬓边晃了晃。
“那六点半,咱们厂子那个花园,凉亭底下碰头,一起走。莫迟到哈。”
说完,她拎着饭盆转身走了。蓝色的工装裙子在傍晚温热的空气里划过一个轻快的弧度。
留下我一个人,蹲在原地,对着饭盆里剩下的饭菜发呆。
洞天影院、六点半、花园凉亭……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撞来撞去,心跳得厉害。
我几乎是数着分秒熬到六点多。冲了个凉水澡,小心穿上前几天发工资买的那身新衣服。
站在宿舍那块模糊的水银镜子前,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簇新衣服、显得有点陌生又局促的自己,新布的折痕还很明显,带着一股生涩的挺括感。
最后揣上这个月刚发的、还带着体温的几块钱工资,深吸一口气,走出了门。
夏末傍晚的风,还带着白天的余热,吹在身上黏黏的。绕过几栋红砖宿舍楼,那片不大的厂区花园就在眼前。
花园中间,有个刷了绿漆的简易凉亭,柱子有些斑驳,顶上爬着些藤蔓。
远远就看见凉亭柱子旁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也换了衣服,不再是工装,而是一件白底带细小蓝色碎花的短袖衬衫,下摆仔细塞进深蓝色及膝裙里,勾勒出细细的腰身。脚上是一双浅色塑料凉鞋,露出涂了淡粉色指甲油的脚趾。
头发松松编了一条辫子垂在肩侧,鬓边别着那个黄色向日葵发卡。脸洗得干干净净,在黄昏柔和的光线下,皮肤显得格外白皙光洁。
她一手提着碎花小布包,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凉亭柱子上垂下来的藤蔓。
看见我,她松开藤蔓,目光在我身上那身新衣服上轻轻一停,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没说话,只是转身朝厂门口走去。
我赶紧跟上,和她隔着不远不近的两步距离。
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远处模糊的虫鸣。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植物微涩的气息,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凉的香气,像是青瓜味的雪花膏,混着香皂的干净味道,在这夏末的傍晚里,格外清晰。
从厂区走到公交站,等车,上车,一路摇摇晃晃。
车上人不多,我们并排坐着,隔着一个空位。她一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灯火,手指无意识绕着布包带子。
我则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手心有点冒汗。偶尔车子转弯,我们的肩膀会轻轻碰一下,又迅速弹开。每一次触碰,都让我心跳漏掉半拍。
洞天影院门口的霓虹灯,在暮色中亮得耀眼。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空气里有爆米花的甜腻和行人身上的汗味。巨大海报上是香港武打片。
我们在 “冷气开放” 的牌子下站定,她看了看手表。
“还早,先去对面商场,我买个东西。”
她很自然地转身朝马路对面走去。我赶紧跟上。
马路对面就是珠璧城商场,巨大玻璃幕墙在夜色中亮得晃眼。我跟着雪梅走进去,一股凉气混着香水、化妆品和崭新物件的气味扑面而来,让我有些局促。
地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时髦男女在自动扶梯上来来去去。我不敢东张西望,只盯着她的背影。
她径直走到日用品柜台前,轻声说道:
“麻烦拿一下那个,小护士护手霜,青瓜味的。”
售货员懒洋洋拿出一盒苹果绿色的纸盒。雪梅小心拆开,取出圆柱形塑料瓶,拧开盖子闻了闻,又递到我鼻子前:
“你闻闻,青瓜味的,凉悠悠的,好舒服。”
一股清新又带点奶味的凉香钻进鼻孔。我点了点头。
她没再问价,掏出钱包数出两块五递过去,把护手霜仔细收好,拉上布包拉链。
“走嘛,电影要开场了。”
两块五,差不多是我两天的饭钱。
可我的心,却因为她递过来让我闻香气的那个自然动作,又不规则地跳了几下。
回到影院门口,离开场已经很近。她在小摊上买了一瓶旭日升,瓶身凝着细密冰凉的水珠。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很自然地递到我面前:
“喝点不?冰镇的,解暑。”
我摇摇头。
她也没再让,自己拿着瓶子,又从布包里拿出护手霜,挤了一点在手上,细细抹匀。
那股清凉的青瓜香气,混着汽水微甜的果味,在闷热空气里固执地弥漫开来,和她身上原有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干净又好闻的气息。
“好了,进去咯。”
她收起护手霜,把旭日升放进布包,走在我前面检票入场。
放映厅里黑洞洞的,冷气开得很足。找到位置坐下,是连座。椅子很旧,弹簧有点硌人。
雪梅把布包放在我们中间的扶手上,那股淡淡的青瓜香混着汽水甜味,幽幽飘过来。
灯灭了,电影开始。枪战、爆炸、追车,打得热闹,声音震耳。
我根本看不进去,所有注意力都在旁边这个人身上。
我能听见她小口啜饮的细微声响,能闻到她身上阵阵清凉的青瓜味,混着一丝汽水的甜。银幕光明明灭灭,偶尔照亮她专注的侧脸,和那两排小扇子一样扑闪的睫毛。
她的手就放在扶手上,离我很近,黑暗中能隐约看见一点白皙的轮廓。涂了护手霜的皮肤,在闪烁光影下,泛着一层极其柔和的健康光泽。
电影里在讲什么,我完全不知道。只记得一片混乱的打斗,和身边这个人清晰的呼吸,鼻尖始终萦绕不散的清凉香气,以及偶尔飘来的一点点微甜。
有一阵子,放映机出了点问题,画面卡住了。黑暗中,观众发出不满的嘘声。
就在这片突如其来的嘈杂里,我感觉到她的手臂,轻轻地,碰到了我的手臂。
只是一下,很快又分开。
但在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有手臂上那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和鼻端更加清晰的、混合了青瓜味的淡淡甜香,无比鲜明。
在电影院的冷气里,那一点触感,却像火星,烫得我半边身体都僵了。
电影很快恢复,打斗继续。
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片被触碰过的皮肤,鼻尖挥之不去的气味,和余光里她安静垂下的侧影。
电影散场,灯光大亮。
我们随着人群往外走,谁也没讨论剧情。走出影院,夏夜的闷热重新包裹上来。
“还行,挺热闹的。” 雪梅说。
她从包里拿出护手霜,又挤了一点,在手心搓开,仔细涂抹双手。那股清凉的青瓜味再次散开,在燥热的夜晚里,格外分明。
晚风拂过,我望着她的侧脸,那双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成了这个夏夜里,最清晰也最温柔的印记。
那个晚上,我第一次觉得,厂区闷热的风,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