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苏嬷嬷坟前誓愿 彩蝶偶落慰师魂
作者:一秋居士
诗曰:
孤坟荒草掩寒霜,弱女焚香祭师娘。
一诺千金承绝艺,十年寒暑绣华章。
彩蝶偶落慰魂梦,素手长传济世方。
从此清河传佳话,迷蝶已度苦命香。
上阕 孤坟荒草
政和二年,十月初一,寒衣节。
清河县城外十里,乱葬岗。
这里荒草萋萋,坟冢累累,多是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寻常百姓,若非万不得已,绝不踏足此地。可今日,却有一行人,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个靛蓝襦裙的年轻女子,正是潘金莲。她未施脂粉,只绾着简单发髻,用那支素银簪子固定。手中提着竹篮,篮中装着香烛纸钱,几样简单供品。
身后跟着武大郎,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短褐,肩扛一把铁锹。再后面是春草、柳娘、李招娣等几个护花坊的绣娘,人人素衣,面带哀戚。
一行人走到乱葬岗深处,在一座低矮土坟前停下。
坟前无碑,只有一块青石,石上无字,只浅浅刻着一朵兰花。石旁荒草蔓生,几乎将坟头掩没。
这便是苏嬷嬷的坟。
八年前,苏嬷嬷病逝于此,临终前将绣谱传给潘金莲,嘱咐她“不要给权贵绣衣裳,要绣给苦命的人,绣给这世道看”。潘金莲当时身无分文,只能草草将师父葬在这乱葬岗,立了块无字青石为记。
这些年,她每年寒衣节、清明,必来祭扫。可护花坊初立,百事缠身,已有大半年未来。今日得空,便带着武大郎和几个亲近的绣娘,来为师父整修坟茔,焚香祭拜。
“师父……”潘金莲蹲下身,轻轻拂去青石上的尘土,眼中泛起泪光,“金莲来看您了。”
武大郎放下铁锹,开始清理坟周杂草。春草、柳娘也上前帮忙,李招娣身子弱,只在一旁递工具。
不过半个时辰,坟周已清理干净。武大郎又培了新土,将坟头垒得高些。潘金莲取出香烛纸钱,在坟前点燃,又摆上供品——一碗白饭,一碟青菜,几个馒头,还有一壶雨前龙井。
“师父,这是您最爱喝的雨前龙井。”她斟了一盏,缓缓洒在坟前,“金莲如今开了护花坊,收了六十多个苦命姐妹,教她们手艺,给她们活路。您的话,金莲一直记着——不给权贵绣衣裳,绣给苦命的人,绣给这世道看。”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那幅‘百花图’,金莲绣完了,昨日已送往汴京。宫里刘贵妃很满意,赏了百两黄金。金莲用这钱,又收了二十个姐妹。护花坊如今,已是清河县最大的绣坊,连知县大人都赐了‘义坊’匾额……”
她一件件说着,仿佛师父还活着,在静静听她诉说。
武大郎在一旁听着,眼圈也红了。
他知道,娘子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可从未听她抱怨,只默默撑着这个家,撑着护花坊。
“师父,”潘金莲最后道,“金莲向您发誓——此生此世,必让护花坊传承下去,必让天下苦命女子,都有条活路。金莲在,护花坊在;金莲不在了,护花坊也要在。这,是金莲对您的承诺。”
话音落,她深深磕了三个头。
武大郎、春草等人也纷纷跪倒,磕头行礼。
便在此时,一阵秋风拂过,卷起纸钱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儿。
忽然,一只湛蓝色蝴蝶,不知从何处飞来,翩翩落在青石那朵兰花上。
蝶翅轻颤,在秋阳下泛着幽光。
众人都怔住了。
这乱葬岗荒凉,十月寒天,怎会有蝴蝶?
更奇的是,那蝴蝶停在石上,竟不飞走,只静静望着潘金莲,翅翼微张,仿佛在倾听,在见证。
“是师父……”春草喃喃,“是苏嬷嬷回来看我们了……”
潘金莲心中震动,缓缓伸手。
蝴蝶竟振翅飞起,落在她指尖。
四目相对。
潘金莲仿佛看见,师父温柔的笑脸,在蝶翼流光中一闪而过。
“师父……”她泪如雨下。
蝴蝶在她指尖停了片刻,振翅飞起,绕着她盘旋三圈,又飞向护花坊众绣娘,在每人肩头停留一瞬,仿佛在——抚慰,在——叮咛。
最后,它飞回青石,停在兰花上,不再动了。
翅翼渐渐合拢,仿佛睡着了。
潘金莲走上前,见那蝴蝶竟已气绝,静静伏在石上,如一朵凋零的蓝花。
“师父……”她轻轻捧起蝴蝶,泪水滴在蝶翅上,“您放心,金莲……定不负所托。”
她将蝴蝶小心放在供品旁,又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
“大哥,春草,柳娘,招娣,”她环视众人,眼中泪光未干,却已满是坚定,“咱们回去。护花坊的路,还长着呢。”
“是!”众人齐声。
一行人缓缓离去。
身后,孤坟静静,青石无言。
只有那朵石刻的兰花,在秋阳下,泛着淡淡光泽。
仿佛在说:我看见了,我听见了,我……欣慰了。
中阕 彩蝶慰魂
回到护花坊,已是申时。
潘金莲让春草她们去歇息,自己独坐绣房,对着那幅已完成的“百花图”出神。
图已装裱,三尺见方,富丽堂皇。百花争艳,栩栩如生,尤其是正中那朵魏紫牡丹,雍容华贵,仿佛能闻到香气。背面是百种花的背面形态,与正面呼应,确是“双面三异绣”的巅峰之作。
可她的心,却还留在乱葬岗,留在师父坟前。
那只蝴蝶……
是巧合,还是师父真的回来看她了?
她不知道。
可她愿意相信,是师父的魂,化作彩蝶,来看她是否践行了诺言。
“师父,”她轻抚绣面,喃喃自语,“金莲没有让您失望。护花坊很好,姐妹们很好。往后……会更好。”
正说着,门外传来春草的声音:
“娘子,苏姑娘来了。”
潘金莲忙起身,苏清婉已推门进来,一身月白织金襦裙,面带倦色,可眼中闪着光。
“苏姐姐,”潘金莲迎上,“您怎么来了?不是说要月底才从青州回来么?”
“事情办完,便提前回来了。”苏清婉拉着她坐下,仔细打量,“你脸色不好,可是累着了?那幅‘百花图’既已绣完,便好生歇歇,莫要熬坏了身子。”
“金莲不累。”潘金莲摇头,“苏姐姐此来,可是有事?”
苏清婉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
那是一幅地图,标注着大宋各州府,其中许多地方,用朱笔画了圈。
“潘妹妹,你看。”苏清婉指着地图,“这些画圈的地方,是锦绣阁在各地的分号——汴京、洛阳、扬州、苏州、杭州、成都……共计三十六处。我已与父亲商议,从明年起,在这些分号,开设‘护花坊’绣品专柜,专售你护花坊的绣品。”
潘金莲怔住:“三、三十六处?”
“是。”苏清婉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期许,“潘妹妹,你的手艺,不该只困在清河一县。该让天下人看见,让天下女子知道——咱们女子,凭手艺,也能顶天立地,也能养活自己,也能……改变命运。”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这般一来,护花坊的产量,需大大增加。如今六十个绣娘,怕是不够。我意,明年开春,在清河县扩建作坊,再招两百绣娘。所需银两、物料,锦绣阁出。你只负责教授手艺,管理坊务。如何?”
再招两百人?
潘金莲心中震撼。
护花坊如今六十人,已让她忙得脚不沾地。再招两百,便是二百六十人!这是何等规模?
“苏姐姐,”她迟疑道,“金莲……怕是管不过来。”
“无妨,我帮你。”苏清婉微笑,“我已在苏家挑选了八个能干的女掌柜,不日便到清河,协助你管理。春草、柳娘她们,如今也能独当一面,可做教习。你只需总揽全局,把握绣品品质,其他琐事,交给下面人去做。”
她看着潘金莲,正色道:“潘妹妹,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天下苦命女子的事。护花坊越大,能救的人越多。想想那些还在火坑里的姐妹,想想你师父的遗愿——你忍心让她们,继续受苦么?”
潘金莲心中一痛。
是啊,她怎能只顾自己轻松?
这世道,还有多少女子,如当年的她,如春草,如招娣,在受苦,在挣扎?
她多救一个,这世道,便好一分。
“苏姐姐,”她抬眼,目光坚定,“金莲……接下了。”
“好!”苏清婉抚掌,“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潘妹妹,从今日起,护花坊便不只是清河县的护花坊,是天下女子的护花坊。咱们要让这绣品,传遍大江南北,要让‘迷蝶娘子’的名号,响彻天下!”
“迷蝶娘子?”潘金莲一愣。
“你还不知道?”苏清婉笑道,“如今在清河县,百姓都叫你‘迷蝶娘子’。说你绣花时,彩蝶绕窗,连真花都不采,只慕你的绣品。这名声,已传到汴京了。我这次在青州,都听人说起。”
潘金莲想起乱葬岗那只蝴蝶,心中又是一动。
迷蝶……
原来,师父早已为她,定下了名号。
“苏姐姐,”她轻声道,“这名号,金莲受之有愧。金莲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才最难得。”苏清婉拍拍她的手,“好了,你且歇着,我这就去安排扩建事宜。对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师父的坟,我已派人去修了。立碑,建亭,种些松柏。往后每年祭扫,也有个像样的地方。你……莫要再难过了。”
潘金莲眼眶一热,重重点头:“谢苏姐姐。”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苏清婉笑笑,转身离去。
潘金莲独坐绣房,久久未动。
窗外,秋风萧瑟,黄叶纷飞。
可她心中,却暖如春阳。
有苏姐姐这般知己,有师父在天之灵庇佑,有护花坊众姐妹同心……
这路,她走得值。
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乱葬岗方向。
“师父,”她轻声说,“您看见了吗?护花坊,要长大了。”
窗外,不知何时,又飞来一只湛蓝色蝴蝶,停在窗棂上,静静望着她。
翅翼在夕阳下,流光溢彩。
仿佛在回应:我看见了,我……很欢喜。
下阕 素手传艺
腊月廿三,小年。
护花坊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经过两月筹备,扩建工程已完成大半。新起的作坊宽敞明亮,可容三百人同时做工。绣架、织机、丝线、绢帛,一应俱全。苏清婉从苏家调来的八个女掌柜,也已到任,分别负责采买、账目、工务、销路等事宜。
春草、柳娘、赵三娘、孙小妹,如今都升了教习,各带一班绣娘。李招娣病已大好,也跟着柳娘学艺,进步神速。
最让潘金莲欣慰的,是新招的两百绣娘,多是苦命女子——有寡妇,有孤女,有被休弃的妇人,有逃出火坑的妓女……她们来到护花坊,眼中重新有了光。
这日,潘金莲正在新作坊,教授一批新绣娘基础针法。
“大家看,这‘平针’,要匀,要密。线不可太紧,也不可太松。太紧,绢帛会皱;太松,绣品会散。”她拈着针,在素绢上示范,“一针出,一针入,针脚要齐,如雁行,如鱼鳞。”
绣娘们围着她,看得目不转睛。
“潘娘子,”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妇人怯怯问,“我、我手笨,学得会么?”
潘金莲看向她,记得她叫王三娘,丈夫病死,婆家将她赶出,带着个三岁女儿,流落街头,是春草在城隍庙发现的。
“学得会。”潘金莲温声道,“我当初学绣时,也觉得自己手笨。可师父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你肯学,肯练,没有学不会的。”
她走到王三娘身边,手把手教:“你看,这样……对,慢慢来。莫急,绣花是慢工,急不得。”
王三娘眼圈一红,重重点头。
教了一会儿,潘金莲直起身,环视众人:
“姐妹们,你们来到护花坊,是缘分,也是新生。在这里,没人会瞧不起你,没人会欺负你。你们要做的,就是学好手艺,养活自己,养活家人。等你们手艺精了,可留在坊中做活,也可去锦绣阁各地分号,做教习,做掌柜。这世道对女子不公,可咱们自己,要看得起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更亮:“记住,咱们女子,不靠天,不靠地,不靠男人,靠的是自己这双手。这双手,能绣花,能织布,能养活自己,能改变命运!”
“说得好!”门口传来喝彩声。
众人转头,见是武大郎挑着炊饼担进来,满脸笑容。
“大哥。”潘金莲迎上,“你怎么来了?”
“今日小年,给大家送些炊饼,添添喜气。”武大郎放下担子,掀开棉布,热气腾腾的炊饼香气四溢,“来,大家都来吃,趁热!”
绣娘们欢呼一声,围上来。
潘金莲看着这一幕,心中温暖。
她知道,大哥虽不善言辞,可心里,一直装着这个家,装着护花坊。
“娘子,”武大郎凑过来,低声道,“二郎来信了。”
“哦?”潘金莲眼睛一亮,“信上怎么说?”
“说他一切都好,在阳谷县整顿兵马,很得赵知县器重。还说……年底可能回不来,让咱们别惦记。”武大郎从怀中取出信,递给潘金莲,“这是给你的。”
潘金莲接过,展开。
信上字迹依旧刚劲:
“嫂嫂敬启:见字如晤。松在阳谷,诸事顺遂,兄嫂勿念。闻护花坊扩建,嫂嫂辛劳,万望保重。今寄上纹银五十两,贴补家用。待来年春暖,松必归家,与兄嫂团聚。弟武松顿首。”
信中还夹着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潘金莲握着信,心中感慨。
这位小叔,虽在远方,可心里,一直记挂着家里。
“大哥,”她将银票递给武大郎,“这银子,你收着,添置些年货。过年了,咱们也热闹热闹。”
“哎!”武大郎接过,憨笑,“娘子,今年过年,咱们把春草、柳娘她们都请来,一起吃顿团圆饭。还有苏姑娘、周掌柜,都请来。咱们护花坊,好好过个年!”
“好。”潘金莲点头。
正说着,春草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
“娘子,周掌柜来了,说汴京有消息!”
潘金莲忙迎出去。
前厅,周掌柜果然在等,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绢帛。
“潘娘子,大喜事!”周掌柜满面红光,“宫里刘贵妃看了您的‘百花图’,惊为天人,在太后面前赞不绝口。太后下旨,赐您‘绣魂’匾额一块,黄金百两,绢帛十匹。这是懿旨,您快接旨!”
潘金莲一惊,忙跪下。
周掌柜展开懿旨,朗声念道:
“慈宁宫懿旨:清河县民妇潘金莲,绣艺超群,德行昭彰。所创‘护花坊’,收留孤苦,授艺谋生,功德无量。特赐‘绣魂’匾额,以彰其德。望尔勤勉,为天下女子楷模。钦此。”
念罢,将懿旨双手奉上。
潘金莲双手接过,只觉那明黄绢帛沉甸甸的,如千斤重担。
绣魂……
这是师父一生的追求,如今,竟由她实现了。
“潘娘子,还有呢。”周掌柜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是枚赤金令牌,上刻“御赐”二字,“这是太后赐的入宫令牌。太后说了,明年开春,要召您入宫,当面瞧瞧您的绣艺。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
入宫?
潘金莲心中一震。
她一个民间绣娘,竟能入宫面见太后?
“周掌柜,”她稳了稳心神,“这……金莲何德何能……”
“潘娘子莫要谦逊。”周掌柜正色道,“您的绣艺,当得起这荣耀。况且,太后召见,是护花坊的机缘。您入宫后,若得太后面,护花坊的绣品,便可直供宫廷。到那时,天下谁人不知‘迷蝶娘子’?”
潘金莲深吸口气,重重点头:“金莲……明白了。”
送走周掌柜,她独坐厅中,看着手中懿旨、令牌,心中百感交集。
从柴房使女,到今日得太后赐匾,召见入宫……
这一路走来,如梦似幻。
可她知道,这一切,不是因为她潘金莲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她做了该做的事。
救苦命女子,传绣艺,立绣坊……
这,才是根本。
起身,走到院中,望向乱葬岗方向。
“师父,”她轻声说,“您看见了吗?金莲……没让您失望。”
一阵秋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
一只湛蓝色蝴蝶,不知从何处飞来,绕着她盘旋三圈,最终停在院中那株老梅枝头。
梅枝已萌出点点花苞,在寒风中,倔强地挺立。
蝴蝶停在花苞旁,翅翼轻颤,仿佛在守护,在祝福。
潘金莲静静看着,眼中泛起泪光,嘴角却扬起笑意。
她知道,从今日起,护花坊的路,将更加宽广。
而她,将带着师父的遗愿,带着姐妹们的期望,一直走下去。
直到,这天下女子,皆可挺直腰板,活出自己。
正是:
孤坟荒草掩寒霜,弱女焚香祭师娘。
一诺千金承绝艺,十年寒暑绣华章。
彩蝶偶落慰魂梦,素手长传济世方。
从此清河传佳话,迷蝶已度苦命香。
毕竟不知潘金莲入宫面见太后,又有何等故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