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长安城中已有了几分暑意。道旁的槐树刚刚抽出新叶,蝉声还没开始聒噪,但午后的日头已经晒得人脖颈发黏。
独孤无名和十二从明德门入城,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街上人流如织,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西域来的胡商牵着骆驼从他们身边经过,驼铃叮当。独孤无名目不斜视,脚步不疾不徐,十二却东张西望,时不时在一处摊贩前驻足,又怕跟丢同伴,匆匆追上来。
两人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座灰墙黑瓦的宅院前停下。那宅院外表毫不起眼,门楣上没有匾额,两侧的石狮子也比寻常人家的矮小些。若要细看,才会发现那两只石狮子的眼睛比正常的圆了几分,像两颗嵌进去的暗器。
这是长安京兆尹鲜于仲通的府邸。
罗刹堂的总堂,就设在这座府邸的后花园底下。鲜于仲通明面上是长安城的父母官,暗地里却是罗刹堂的堂主。这个安排,连朝中绝大多数大臣都不知晓,只有宰相杨国忠等少数几人心里有数。
十二轻叩了三下偏门,停了三息,又叩了两下。门内传来一声轻响,门栓被抽开,一人探出头来,见是他们,默默侧身让开。
两人穿过一条窄长的夹道,眼前豁然开朗——后花园到了。
说是花园,其实颇为简陋。假山堆叠,小桥横跨一道窄窄的溪流,回廊曲折,凉亭孤立。花草稀疏,不过是点缀在其中罢了。此时正值四月,园中的几株石榴刚刚打了花苞,艳红如火。
凉亭中坐着一个红衣女子,正倚着栏杆扇扇子。她手中擎着一把绢制的团扇,扇面上绣着一对鸳鸯,边沿却垂着几条细细的银链,银链末端系着小铃铛,每扇一下,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清脆悦耳。她的手腕上,两条青绿色的小蛇正缓缓游走,时而缠绕在臂上,时而探出信子,似乎对这园中的暑气颇为不满。
“十二、十三,你们可算回来了。”红衣女子抬起头,含笑看着两人。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像这午后闷热的天气一样,软绵绵的。
十二也不进亭子,就站在亭外的鹅卵石小径上,双手抱胸:“老四,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其他人呢?”
老四——罗刹堂排行第四的杀手,以用毒见长——轻轻扇着扇子,那条小青蛇顺着她的手臂爬到了扇骨上,盘成一团。“天气热,坐在这里纳凉。”她抬起下巴朝园子深处那座假山努了努,“堂主正和相国大人在密室里说话呢。”
十二笑了:“我看你是在这儿把风吧?”
老四不置可否,目光越过十二,落在他身后的独孤无名身上,脸上多了几分关切:“十三,你的脸色好差。是不是受了伤?”
独孤无名站在回廊的阴影下,灰白的衣袍与廊柱几乎融为一体。他的脸色的确不好看,苍白中透着一层淡淡的青色,那是寒幽掌余毒未清的症状。但他只是淡淡道:“已经不碍事了。”
十二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故作委屈:“怎么也不见你关心关心我?”
老四白了他一眼,连扇子都懒得扇了:“你?省省吧。又不用你出手。”
十二讪讪一笑,正要反驳,独孤无名已转身走向那座假山,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们去找堂主。”
十二连忙跟上去,不忘朝老四挥了挥手。
假山不高,嶙峋突兀,堆砌的石头缝隙里长出了青苔和蕨草。若非知道此处有机关,任谁走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独孤无名在假山背面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伸指一按——岩石纹丝不动。他又将手指向右挪了半寸,按了下去。这一次,石壁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什么机关被触动了。
一道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便嵌着一盏铜灯,灯油是新添的,火苗在通风中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身后的石门无声合拢。
罗刹堂的总堂,就藏在这座假山底下。
密室是天然形成的洞穴加以人工开凿而成,空间比想象中的大。过了前厅,穿过一条窄道,又是一道石门。石门前站着一个人,身形高瘦,腰间悬着两柄短刀,刀鞘是黑色的,与他那一身黑衣几乎融为一体。
此人排行十一,兵器是一双快刀,出刀快如闪电。
十二笑着走过去:“十一,劳烦通传一声,我们找堂主复命。”
十一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忽然深吸一口气,一个后空翻翻了出去。他在窄道中接连翻了几个筋斗,衣袂带风,身形敏捷如猿,几下便翻到了密室的另一端。那里,一张石桌旁坐着三个人。
那矮胖子的眉头当即皱了起来,看着十一翻着跟斗落在自己面前,忍不住呵斥:“十一,你每次出场都要搞这么多花样?”
十一抱拳躬身,一本正经地辩解:“属下觉得……这样好像比较酷。”
矮胖子——罗刹堂堂主鲜于仲通——翻了翻眼皮,懒得跟他计较,只不耐烦地问:“到底什么事?”
“堂主,十二、十三回来了,正在外面候着。”
鲜于仲通神情一振,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快叫他们进来!”
十一又是几个跟斗翻了出去。
鲜于仲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中,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就会卖弄。”
坐在他身侧的杨国忠端着茶盏,唇角微掀,也不知是笑十一,还是笑鲜于仲通。他四十出头,容貌俊雅,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说话时总是温言细语,看不出半分宰相的威仪,倒像一位风雅的文人。
靠墙而坐的是吉温,年约五旬,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而深邃,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尖刀。他曾是李林甫的心腹,与罗希奭并称“罗钳吉网”,是李林甫手下最得力的酷吏。如今李林甫已死,罗希奭也死在嵩山脚下,他却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独孤无名和十二正在等候,突然,一个黑影在空中掠过,盆火都摇曳不定。
“这光也太刺眼了,能不能弄暗一点。”那黑影在空中飞来飞去。
十二笑道:“老十,你在捉蚊子吗?”
“现在天气热了,蚊子也多了。”那黑影说着,又飞走了,不知所踪。
“这个家伙现个身又走了。”十二嘀咕着。
这个黑影在罗刹堂里排行第十,人称老十。他像个蝙蝠一样,擅长回音辨位之术,用嘴发出响声,利用回音在黑暗中自由穿梭。
过了一会,十一翻了出来。道:“堂主叫你们进去。”
“十一,你的跟斗翻得很酷!”十二知道十一喜欢卖弄,便故意夸耀一番。
独孤无名和十二进去汇报。
独孤无名走到石桌前,抱拳躬身,声音平淡:“属下见过堂主、相国大人。”
十二也行了一礼,举止比独孤无名多了几分随意,但也不敢太过放肆。
鲜于仲通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双手撑在膝上,身子前倾,急切地问:“怎么样?李岫的人头带回来了没有?”
“属下无能。”独孤无名垂首,“李岫被两位高手救走了。”
鲜于仲通的脸色一沉,手掌在桌面上重重一拍,茶盏跳了起来,发出叮当的脆响。“什么?两位高手?什么人?”
杨国忠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角扫向吉温:“老温,依你看,救走李岫的会是什么人?”
吉温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双手搭在腹前,不急不慢地说:“李林甫身边,一直有两位高手在暗中保护。平日里有什么差事,都是我和罗希奭出面,用不着那两位出手,所以他们极少露面。”他顿了顿,“依十三方才的描述——黑衣老者,掌力阴寒——救走李岫的人,极有可能就是他们。”
“那倒是麻烦。”杨国忠将茶盏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人没死,他们的仇就没完。看来要多加小心了。”
鲜于仲通皱着眉头:“要不要增派人手,加强防卫?万一他们来寻仇——”
“防是防不住的。”杨国忠打断了鲜于仲通,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倒是要想办法打探到他们的下落才好应对。”
鲜于仲通微微扬眉,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这个容易。交给十二就是了。每个人体内分泌的气味都不一样,让十二嗅过那两个人的体味,不管他们躲到哪里,都能找出来。”
吉温适时地称赞了一句:“京兆尹大人手下真是多奇能异士。”
“哪里哪里。”鲜于仲通嘴上谦虚,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收不住。
杨国忠没有加入这个话头,目光转向另一件事:“太子那边,进行得如何了?”
鲜于仲通敛了笑,正色道:“早就行动了。”
吉温在一旁插问:“还是用对付李林甫的办法来对付太子?”
杨国忠反问:“除此之外,难道还有更好的法子?”
鲜于仲通似有不同意见,忍不住说:“依我之见,不如直接派人去杀了干净,何必这么麻烦。”
杨国忠瞥了他一眼,目光中的淡淡责备让鲜于仲通讪讪住了嘴。
“蛮干?”杨国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李林甫也好,太子也罢,都是朝廷重臣、皇室骨肉。堂堂皇皇地杀了,没个说法,如何交代?”
李林甫的死,在外人看来是因病暴卒。若能也将太子送入这样的结局,自然是最好不过。至于真相如何,从来不是史官操心的事。
独孤无名站在石门前,一言不发。他没有提自己受伤的事,更没有提嵩山,甚至没有提那个在雨中救下的白衣女子。那些事,都不该出现在这个石室里。
复命完毕,他默默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