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抹霞光隐入西山,暮色四合,山间的雾气渐渐升腾起来。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皇甫仪茵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众人围着木桌坐下。
桌上摆着几样素菜——清炒山菌、凉拌蕨菜、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米粥。虽说是粗茶淡饭,却都是山中的时令野味,倒也清香可口。
李泌道长坐在上首,提起竹筷,含笑招呼众人:“这里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山野之中,只有这些粗茶淡饭,大家将就着用些。”
全择生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客气,端起碗便往嘴里扒饭。
空空儿夹了一筷子菜,将饭前未曾说完的话题接了起来:“五师叔,方才您说,李岫是被三师叔和四师叔救走的?”
“听茵儿的描述,应该不会错。”李泌道长缓缓咀嚼着,又道,“而且救茵儿的那位少侠,伤在寒幽掌下。这寒幽掌,是你三师叔的独门绝技。”
全择生嘴里还含着饭菜,含糊不清地插嘴:“救阿茵的那位……难道就是我们在山脚下遇到的那两个人?”
“你们在山下遇到他了?”李泌道长微微一怔,随即点点头,“也对,他也是今早才离开的。”
“他?”龙涯安放下筷子,面露疑惑,“五师叔公,救阿茵的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其他人也纷纷不解地看着李泌。
李泌道长笑道:“当时茵儿请人将那位少侠抬上山时,只有他一人。后来半夜里,又来了一个。只是那位是悄悄跟来的,茵儿没有发觉。我看他没有恶意,便权当不知,随他去了。”
皇甫仪茵低头扒饭,心中却暗暗吃惊——原来师父对山上的一草一木、人来人往,都了如指掌。她以为自己藏了一个秘密,却不知师父早已看在眼里。
全择生嘴快,脱口问道:“五师叔公您可真放心,万一那两个人是坏人怎么办?”
话一出口,他猛地意识到什么,偷偷瞟了皇甫仪茵一眼。见她正低头想事,似乎没听见,这才松了口气,赶紧埋头扒饭。
韦青温坐在皇甫仪茵身旁,一直留意着她的神情变化。见她方才还好好的,此刻却有些心不在焉,心中不免添了几分疑惑。
空空儿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忽道:“三师叔和四师叔,好像一直在为李林甫做事。”
全择生直来直去地问:“对了,他们为什么会帮那个奸贼做事?”
李泌道长放下竹筷,擦了擦手。众人见他这举动,便知他要说一件要紧的事,纷纷停了筷子。
“这要从我的大师兄——也就是你们摩天殿的殿主张师然说起。”
众人心中一动——原来与殿主有关。
李泌道:“当年,我师父的女儿——也就是我的二师姐武辰君,对大师兄有意。可大师兄心中另有所属,对二师姐并无儿女之情。二师姐心生嫉妒,便暗中将大师兄的心上人害了。”
满座寂然。
“大师兄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也猜到了是二师姐所为。他伤心欲绝,对天发誓终身不娶,远走岭南,创建了摩天殿,锄强扶弱,辅佐忠臣明主。二师姐赌气,也在恒山创立了星辰阁,专与大师兄作对,辅佐奸臣枭雄。至于三师兄冷青夫、四师兄阳烈杰,便是被二师姐拉拢过去,成了星辰阁的阴阳二老。”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淡淡道:“我所知也就这些了。”
全择生本以为会听到一个跌宕起伏的长篇故事,没想到寥寥数语便说完了,颇觉不过瘾。他端起饭碗,继续扒饭。
宋子仁斜他一眼,损道:“只知道吃!小心胖死你!”
“你自己不吃,还不让我吃?”全择生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顶了回去,“你看看你自己,瘦得跟根筷子似的!”
众人哄堂大笑。李泌也笑着摇了摇头:“能吃是福,年轻人多吃些,无妨。”
笑声渐歇,龙涯安放下筷子,正色问道:“如此说来,李林甫已死,那星辰阁下一个辅佐的目标,会是谁?”
宋子仁抢答道:“自然是杨国忠!李林甫一死,杨国忠便接替了他的位置,除了他还能有谁?”他说得笃定,心想这个问题如此简单,龙师兄还要问。
全择生难得地赞同道:“对对对,除了杨国忠还能有谁!”
这两个平日里针锋相对的人,竟破天荒地意见一致。
皇甫仪茵却忽然抬起头,迟疑道:“不对吧……那天我去截杀李岫,他问我是不是杨国忠派来的。后来三师伯和四师伯又救了他,这就说明——”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一个念头从她心中闪过,像一道冰水浇在脊背上——难道独孤无名是杨国忠派来的杀手?
她不敢再往下想。
李泌道长缓缓道:“如此看来,事情比预想的要复杂。”
龙涯安又问道:“杨国忠对付完李林甫,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李泌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忖:这年轻人思虑周密,能从只言片语中抓住关键,确实不简单。
空空儿答道:“自然是太子殿下。”
全择生一惊:“那太子岂不是很危险?”
“有你四师叔精精儿在,应该不会有大事。”空空儿道。
李泌也点头:“精精儿武功高强,心思缜密,有他在太子身边,可保无虞。”
龙涯安却道:“李林甫生前,尚有三师叔公和四师叔公保护,最终却‘病’死了——这便说明,杨国忠用的是阴招,防不胜防。”
李泌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这年轻人,看问题果然一针见血。
空空儿神色凝重:“既然如此,我们须得及早动身,前往长安通知四师兄。”
李泌道:“那你们明日一早便启程吧。”
空空儿又问:“五师叔,您不同我们一起去?”
李泌淡淡一笑:“有你们在,足够了。”
饭后,韦青温帮着收拾碗筷。他一边擦着碗,一边偷偷打量皇甫仪茵的神色。见她眉间隐隐笼着一层愁绪,忍不住问道:“阿茵,你怎么了?”
皇甫仪茵回过神来,勉强一笑:“没什么。”
她不愿说,韦青温便不再追问,只默默地收拾着。
全择生本也想去厨房帮忙,却被宋子仁一把拽了出来。
“人家小两口说话,你去凑什么热闹?”宋子仁压低声音。
全择生一想也对,便跟着他来到屋前的空地上。说是庭院,其实不过是屋前一片没有围墙的平地,边沿便是陡坡,坡下松涛阵阵,夜风清凉。
“咦,五师叔公在看星星!”全择生抬头望去,只见李泌道长负手立于崖边,仰望着满天星斗。
龙涯安正站在他身侧,也仰着头。
宋子仁和全择生凑了过去。
“五师叔公,您是在看星象吗?”龙涯安问。
全择生插嘴:“星象?什么是星象?”宋子仁也跟过来凑热闹。
李泌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龙涯安脸上:“你也懂星象?”
龙涯安有些不好意思:“一窍不通。只是听师父提过北斗七星。”
“哦?”李泌来了兴致,“那你说说,是哪七星?”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龙涯安答得不假思索。
“还有呢?”
龙涯安斟酌着说:“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四星组成斗身,玉衡、开阳、摇光三星组成斗柄。斗柄指向随季节变化——春指东,夏指南,秋指西,冬指北。”他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所知的就这些了。”
李泌微微点头,负手望天,缓缓道:“其实,在开阳与摇光两星之间,还有两星——一名右弼,一名左辅。所以北斗实为九星。”
九星?龙涯安怔住了。
李泌见他愕然,知他对星象所知有限,便不再多言。他随手从身旁的老松上摘下一片针叶,对龙涯安道:“你能否用箫声,让这片叶子不落地?”
龙涯安愣住了。宋子仁和全择生也面面相觑——箫声还能让树叶不落地?这怎么可能?
“不妨一试。”李泌说着,将松叶轻轻抛起。
龙涯安连忙举箫,运劲吹奏。箫声急促而有力,可那片松叶全不理会,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李泌捡起松叶,温言道:“你只知一味用劲,却不知把握力道分寸。”
他将松叶再次抛起,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松叶飘落,离他掌心尚有半尺时,忽然悬住了——不上不下,不飘不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在那里。
“劲力拿捏恰到好处,便可随心所欲。”李泌说话间,手掌微微转动,那片松叶也跟着上下翻飞,忽左忽右,灵动如活物。
龙涯安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深深一揖:“多谢五师叔公指点!”
“你们在聊什么?”空空儿打点好行装,从屋中走出来。
全择生抢着说:“五师叔公在教龙师兄玩树叶呢!”
宋子仁纠正:“不对,是在教他吹箫!”
龙涯安道:“五师叔公在指点我功夫。”
空空儿笑道:“你们三个,说的都不一样——我该信谁的?”
李泌哈哈大笑:“空空儿,你又来取笑。”
笑声中,皇甫仪茵和韦青温也从厨房走了出来。星光洒在她身上,将那身素白衣裙映得如霜似雪。她的神情比方才好了些,只是眉间那抹淡淡的愁绪,仍未完全散去。
李泌看着她,忽然道:“茵儿,明日你同他们一起去长安吧。”
皇甫仪茵愣住了。她方才还在发愁该如何开口,又怕师父不肯放行,没想到师父竟主动提了出来。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喜。
李泌看着她的神情,心中叹了口气。这丫头的心思,他岂能不知?她长大了,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山上。让她出去走走,见见世面,也是一种历练。
“师父……”皇甫仪茵的声音微微发颤。
“怎么,不想去?”李泌故意问。
“想!当然想!”皇甫仪茵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全择生第一个欢呼起来:“好啊!好啊!阿茵也去!”他高兴得忘乎所以,一把抱住身旁的宋子仁。宋子仁猝不及防,被他这肥硕的身躯一扑,哪里撑得住,“哎哟”一声,两人齐齐摔倒在地。
众人哈哈大笑。
韦青温站在皇甫仪茵身旁,嘴角也浮起了笑意。
明日,他们将一同启程,前往长安。
前路漫漫,有故人相伴,也算不负这大好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