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富贵坊的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楚云飞已经站在院子里等我了,手里拿着那个沙漏,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今天要加练。
“楚兄,刚打完比赛,能不能歇一天?”我试图讨价还价。
“不能。体能是根基,一天不练就倒退三天。”楚云飞把沙漏翻了过来,沙子开始细细地往下淌,“跑。”
我认命地开始绕着院子跑。跑完半个时辰,又开始站桩。站桩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昨晚庆功宴上,柳大告诉我,富贵坊的钱万金赛后放出话来,说要“教训教训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叫花子”。柳大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显然这不是一句空话。
钱万金跟汴梁的净衣派有关系,净衣派又是花子帮里跟朱五爷不对付的那一派。如果钱万金在潭州吃了亏,回去跟净衣派告状,那净衣派会不会在汴梁给我们使绊子?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被我暂时搁置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防着还没发生的阴谋,而是继续扩充队伍。要参加汴梁的联赛,至少得有十二个人。我们现在才七个,还差五个。
练完基本功之后,我把这事跟楚云飞说了。他想了想,说:“潭州分舵还有几个有潜力的,可以叫来看看。不过光靠潭州不行,长沙郡那边中南五虎已经算是咱们的人了,等到了汴梁汇合,人手就差不多了。”
“楚兄,我有个想法。”我擦了擦汗,“中原五虎是五个,加上咱们七个,一共十二个,刚好凑齐一支队伍。但十二个人太少了,正式联赛一般都有十六个人,四个替补。咱们最好再找几个。”
“你有什么人选?”
“暂时没有。不过我打算今天去街上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潭州这么大,总有几个被埋没的人才。”
楚云飞没有说话,但我能看出他觉得我这个想法不太靠谱。毕竟在大街上随便拉人进蹴鞠队,听上去确实像是在说梦话。但我是谁?我可是看过两千多集《足球小将》的男人!在那个世界里,大空翼在河边踢个球都能遇见天才门将若林源三,我在潭州街上转一圈,怎么着也能碰到一个半个的遗珠吧?
抱着这种不知从哪儿来的自信,我拉着牛黑塔就出了门。
潭州的街市比永州热闹得多。南门口一带是商贾云集的地方,卖布的、卖粮的、卖瓷器的、卖药材的,各种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街上的人摩肩接踵,比西安的回民街还挤。
我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想看看有没有年轻人脚法好、身体灵活,适合踢蹴鞠的。但看了半天,要么是挑着担子的货郎,要么是赶着牛车的农夫,要么是一群在巷子里追跑打闹的小孩——没有一个符合我心中的“蹴鞠好苗子”形象。
“师弟,你找什么呢?”牛黑塔跟在我后面,瓮声瓮气地问。
“找人。”
“找什么人?”
“适合踢蹴鞠的人。”我一边说一边观察街上的行人,“你看那边那个——”
我指着街对面的一个青年,大概十八九岁,身材修长,走路带风,看起来身体素质不错。但还没等我走过去搭讪,那青年就拐进了一家青楼,门口的老鸨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
“……当我没说。”
牛黑塔挠了挠头,憨憨地说:“师弟,俺觉得你找人的方法不对。街上这么多人,你光看外表怎么知道人家会不会踢蹴鞠?就算会,你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加入咱们。”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俺不知道。但师父说过,找人的时候不用特意去找,缘分到了,自然就遇上了。”
我刚想说“五师兄你这套理论也太玄学了”,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夹杂着什么东西被砸碎的脆响和一个少年的惨叫。
“过去看看!”我拉着牛黑塔就往声音的方向跑。
拐过两条巷子,我们在一家饭馆门口看到了事情的原委。一个瘦小的少年被两个彪形大汉按在地上,饭馆的掌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满脸怒气。地上碎了好几个碗碟,汤汁洒了一地。
“你这小子,连着来我店里吃了三天霸王餐了!今天说什么也得给钱,不给钱就送你去见官!”掌柜拿擀面杖指着少年的鼻子骂道。
那少年抬起头来,满脸是土,却嬉皮笑脸地说:“掌柜的,您别生气啊。俺不是吃霸王餐,俺是赊账。等俺有钱了,一定加倍还您。”
“赊账?你一个叫花子,拿什么还?”
“俺可以给您洗碗。”少年眼珠一转,“您看您这店里缺不缺洗碗的伙计?”
掌柜被他的不要脸给气笑了:“你还挺能顺杆爬!告诉你,老子这儿不缺伙计,只缺钱!要么给钱,要么见官,你选一个!”
我打量着那个少年。他大概十五六岁,穿着一件千疮百孔的破衣服,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一看就是街头的流浪儿。但他的那双眼睛特别亮,滴溜溜地乱转,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一看就是个机灵鬼。
这种人在现代社会有个专门的称呼——自来熟加厚脸皮,是天然的交际型人才。
我走上前去,对掌柜拱了拱手:“掌柜的,这位小兄弟欠你多少钱?”
掌柜打量了我一眼,见我穿着儒衫,态度客气了些:“这位公子,您认识这小子?”
“不算认识,但想替他结了这笔账。”我从怀里掏出柳大给的盘缠,摸出几枚铜钱,“这些够不够?”
掌柜数了数,点头说够。那两个大汉这才松开了少年,骂骂咧咧地走了。
少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着我咧开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多谢这位公子仗义!俺叫王小六,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王小六?我愣了一下。这名字跟永州的六师兄一模一样。看来“小六”这个名字在花子帮里是热门款,跟现代的“张伟”“王芳”差不多。
“何玮。”我报了化名,打量着他,“你叫王小六,也是花子帮的?”
“咦?公子怎么知道花子帮?”王小六眼睛一亮,“没错,俺是花子帮潭州分舵的——不对,是被潭州分舵赶出来的。”
“为什么被赶出来?”
王小六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俺偷了舵主的鸡,被他发现了。”
牛黑塔在一旁瓮声瓮气地说:“偷东西是不对的。柳舵主说过,花子帮讨饭可以,偷鸡摸狗不行。”
“俺知道错了。”王小六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圈,“但那只鸡太香了,俺三天没吃东西了,实在是——”
“行了,不用解释了。”我打断他的话,话锋一转,“你被赶出来了,现在靠什么过活?”
“就这样呗,东讨一顿西赊一顿。有时候给人家跑腿送信,有时候帮人家搬搬东西,挣几个铜板。”王小六嘿嘿一笑,“别的不敢说,在这潭州城里,俺王小六跑腿的速度绝对是第一的。上回给城南布庄送信,俺只用了半炷香就从城北跑到城南,比官府的驿马还快。”
半炷香从城北跑到城南?潭州城的南北距离大概有两三里路,也就是说他在几分钟之内跑完了全程?这个速度确实惊人,虽然可能有点吹牛的成分,但哪怕打个七折,也相当恐怖了。
我心里一动。陆小武虽然有速度,但他的特长是长途奔袭和折返跑,爆发力一般。而眼前这个王小六,如果真有他说的那么快,那就是一个顶级的速度型人才。我们蹴鞠队现在缺的,恰恰就是一个能在一瞬间改变节奏的球员。
“王小六,我问你,你会蹴鞠吗?”
“蹴鞠?”王小六眨了眨眼,“俺没踢过,但俺看过。就是一群人追一个球嘛,看着不难。”
“你跑得快,蹴鞠也跑得快,想不想试试?”
“啥意思?公子您要请俺踢蹴鞠?”王小六眼珠一转,忽然警惕起来,“不对不对,俺听说城里有些牙行,专门骗人去签卖身契,到时候钱拿不到,人还得搭进去。公子您别是那种人吧?”
我被他这副精明的模样逗笑了。这少年虽然穷困潦倒,但脑子一点都不笨,警惕性还挺高。
“你放心,我是花子帮的,不是什么牙行。”
王小六瞪大了眼睛:“公子您穿成这样,您说您是花子帮的?”
“怎么,花子帮的人不能穿干净衣服?”我挑眉道,“柳大柳掌柜是我师叔辈的,要不要我带你去当铺对质?”
王小六认真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咧嘴一笑:“不用了不用了,俺信公子。既然公子也是花子帮的,那咱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公子您说,蹴鞠怎么踢?俺跟着您踢就是了!”
这小子变脸比翻书还快。不过我喜欢。
我把王小六带回了济世当。柳大看见他的时候,脸一下子就黑了:“又是你这猴崽子!老夫的鸡你都敢偷,还有脸回来?”
“柳大爷,俺错了。俺以后再也不偷了。”王小六扑通一声跪下,磕头磕得咚咚响,那诚恳劲儿,换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中了状元回来谢师恩。
柳大被他磕得没脾气了,叹了口气道:“行了行了,起来吧。既然何公子愿意给你一个机会,老夫也不说什么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再偷鸡摸狗,老夫亲自送你去见官。”
“不敢了不敢了!”王小六一骨碌爬起来,笑嘻嘻地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问,“何公子,咱们蹴鞠队有多少人啊?”
“七个。”
“七个?那加上俺就是八个了。咱们什么时候打比赛?有没有银子拿?”
“你怎么满脑子都是银子?”我笑道。
“那可不。”王小六理直气壮,“没有银子,拿什么吃饭?公子您是读书人,不愁这个。俺们这些泥腿子,一天不干活就一天没饭吃。”
我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想起朱五爷说过的一句话——“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王小六这种精明和务实,是在街头摸爬滚打多年才磨练出来的。他偷鸡、吃霸王餐,确实不对,但归根结底,是为了活命。
“你放心,跟着我踢蹴鞠,饭管饱。”
王小六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那以后公子您就是俺的亲大哥!”王小六立刻抱住了我的胳膊,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照亮一间屋子。
牛黑塔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憨憨地笑了,嘟囔了一句:“师父说得没错,缘分到了,自然就遇上了。”
接下来几天,楚云飞对这个新加入的成员进行了一系列测试,结果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王小六的百米冲刺速度确实快得离谱,更难得的是他的反应速度和敏捷性。楚云飞安排了一对一的突破训练,让几个队员轮番防守他,几乎没人能拦得住。
“这小子是个好苗子。”楚云飞难得地夸了一句,然后又补充道,“不过基本功太差,传球的力道和角度都控制不好。得从头开始练。”
“楚教头,您放心,俺学东西快!”王小六嬉皮笑脸地说。
接下来的训练里,王小六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不是在吹牛。这家伙虽然没有牛黑塔那种刻苦,但天资极高,教一遍就会,练几遍就熟。短短几天时间,他的传球和接球就有了模有样,跟陆小武两人在边路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
练到第四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训练结束之后,王小六把我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说:“大哥,俺在街上听说了一个消息——富贵坊那个姓钱的,在到处打听咱们的底细。俺听人说,他在城外的十里亭约了人,好像是汴梁来的,要商量怎么对付咱们。”
我的心一沉。钱万金果然不甘心。而且汴梁来的人——会不会是净衣派的?
“你确定是汴梁来的?”
“俺不确定。但送信的人说的是开封口音。”王小六压低声音,“大哥,要不俺去十里亭探探?俺会翻墙,会偷听,不会让人发现的。”
我犹豫了一下。让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去干这种事,实在不太合适。但眼下我们确实需要情报,而王小六是唯一一个不会被对方注意的人——他看上去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叫花子,谁都不会对他起戒心。
“行,你去探探,但切记不要冒险。安全第一。”
“大哥放心!”王小六咧嘴一笑,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两个时辰之后,天已经黑透了,王小六终于回来了。他跳进院子的时候,脸上破了一道口子,衣服也被撕破了,但眼睛却亮得吓人。
“大哥!大哥!不得了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
“慢慢说,别急。”
“那个姓钱的约的确实是汴梁来的人,但不是一般的帮派弟子,是——是高俅的人!”王小六的声音发着抖,“俺亲耳听到的,那人说他是高太尉府上的,还说奉命来查何家余孽的下落。钱万金给他看了大哥您的画像,那人说——说跟海捕文书上的画像有七分像,要去禀报上官!”
我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海捕文书果然追到潭州了。钱万金虽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但他把我的画像交给了高俅的人——以高俅党羽的办事效率,用不了多久就会查出我就是何承天。
“大哥,咱们怎么办?”王小六急切地问。
“别慌。”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王小六,你做得很好。你再去帮我做一件事——去城隍庙那边找陆小武和赵大柱他们,通知他们今晚连夜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出发。”
“去哪儿?”
“汴梁。”
“啊?人家在查咱们,咱们还往汴梁跑?那不是自投罗网吗?”王小六瞪大了眼睛。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师父在汴梁等咱们。只要到了广济寺,找到朱五爷,咱们就安全了。”
我说得很有信心,但心里其实没什么底。从潭州到汴梁还有十来天的路,在这十来天里,高俅的人随时可能追上来。
但无论如何,潭州不能再待了。钱万金已经起了疑心,高俅的人也到了这里,再待下去就是等死。
王小六听完我的计划,用力点了点头:“俺这就去通知他们。”
他转身就跑,跑了没两步又回过头来,认真地看着我:“大哥,俺虽然认识您才几天,但俺觉得您是个好人。俺这条命是您从饭馆门口捡回来的,以后俺跟着您,上刀山下火海,俺都不皱一下眉。”
说完,他一溜烟跑没影了。
我站在院子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偷鸡摸狗、油嘴滑舌的少年,骨子里却是最讲义气的。也许这就是花子帮的传统——无论你再怎么不堪,总有几个人愿意真心待你。
身后传来脚步声,楚云飞从屋里走了出来,月光下他的表情格外凝重。
“我刚才都听到了。”他说,“明天出发的话,今晚就得开始准备。我去安排柳大准备干粮和盘缠,你去通知铁柱他们收拾行李。”
“楚兄——”
“别紧张。”楚云飞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微笑,虽然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咱们人在一起,什么关卡都闯得过去。”
那一夜,济世当后院的灯火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