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蜿蜒,石阶层层叠叠,仿佛没有尽头。
众人一边走一边观赏山色,不知不觉已走了一个多时辰。待到山顶时,全择生已是气喘如牛,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圆滚滚的脸颊往下淌。
“哎……哎呀!终于到山上了,快累死我了!”
宋子仁站在一旁,双手叉腰,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谁叫你不减肥?活该!”
全择生累得连气都喘不匀,哪里还有力气回嘴,只翻了个白眼,算是回应。
山顶之上,豁然开朗。
嵩山三十六峰,峥嵘参差,峰壑纵横。远望群山,有的如利剑刺天,有的如卧虎盘踞,有的如莲花盛开。山腰间云雾缭绕,随风流动,时聚时散,将群峰掩映得若隐若现,气象万千。
龙涯安站在崖边,望着这壮阔景象,胸中豪气顿生,不由自主地取出玉箫,放到唇边。
箫声起。
那声音清越悠扬,在群山之间回荡,如流水穿石,如松风过涧,如孤鹤唳于九霄。山间的云雾仿佛也被这箫声惊动,缓缓流动起来,在夕阳的余晖中变幻出万千姿态。
全择生靠在石头上,心里嘀咕:这龙师兄,居然还有力气吹箫……
“涯安,别吹了。”空空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去叫门。”
龙涯安收了玉箫,这才注意到前方不远处,松柏掩映之间,有两栋木屋。一大一小,都是原木搭建,朴素而整洁。屋顶上覆着干枯的茅草,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草药,随风轻轻晃动。
四周静悄悄的,不见人影。
龙涯安走上前去,不知该叫哪一扇门,索性运起内力,朗声道:“有人在吗?”
声音浑厚绵长,在山峰间层层回荡,如钟磬余音,经久不散。
全择生坐在石头上,瞪大了眼:“想不到龙师兄的内功这么好!”
宋子仁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光长肉不长功夫?”
全择生正要反驳,却见那扇较大的木屋门扉“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白衣女子探出头来。
她先是从门缝中向外张望了一下,看到院中站着几个陌生男子,迟疑了片刻,才推门走了出来。她站在阶前,微风吹动她的裙裾,乌发如瀑,面容清丽,眉目间带着几分山野女子特有的灵秀之气。
她小心地问:“你们找谁?”
韦青温站在众人之中,从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
七年了。
他认出了她——那张脸,那双眼睛,虽然从当年的稚气未脱长成了如今的亭亭玉立,但那眉梢眼角的神韵,却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阿茵!”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是韦青温,你还记得我吗?”
白衣女子眨了眨眼,仔细端详了他片刻,忽然惊呼出声:“啊!你是青温哥哥?”
“是啊!”韦青温的眼中似有星光闪烁,“我就是在小时候给你扎辫子的青温哥哥。”
全择生不知何时已凑到了前面,笑嘻嘻地插嘴:“你就是韦师兄的青梅竹马呀!好漂亮!”
皇甫仪茵被他说得脸颊微红,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空空儿走上前来,拱手一礼,语气客气而正式:“师妹,我们是摩天殿门下弟子,专程前来拜访李泌师叔。”
皇甫仪茵一愣。她听师父提过摩天殿,知道那是师门的一支。可眼前这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竟称她为“师妹”?
她正要说什么,一个声音从远处悠悠传来,仿佛来自云端之上,却又清晰得如在耳边:
“茵儿,是谁来了?”
那声音不大,却中气充沛,显然发声之人内力已臻化境。空空儿心中暗赞:这位五师叔的内功,竟如此清纯深厚。
转眼之间,一个身着道袍的中年道长已经出现在院门口。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闲庭信步,可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从远处走到了众人面前。衣袂飘飘,面如冠玉,双目深邃如古井,鼻梁高挺,颌下三缕长须,一派仙风道骨之姿。
皇甫仪茵迎上前去:“师父,他们说他们是摩天殿的门下弟子,专程来找您的。”
道长微微颔首,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空空儿整了整衣冠,郑重作揖:“五师叔。”
又转头对身后几人道:“你们还不过来拜见五师叔公!”
龙涯安、韦青温、宋子仁、全择生一齐上前,恭恭敬敬地作揖:“五师叔公。”
全择生一边行礼一边偷偷抬眼打量这位“五师叔公”。他本以为师叔公辈的人物,该是白发苍苍、老态龙钟,可眼前这位道长,看上去竟比五师叔空空儿还要年轻几分。他心中纳闷,却不敢多问。
李泌道长目光如炬,一眼便看穿了他们的来意,淡淡道:“原来是空师侄。想必你们是从摩天殿来,要往长安去的。”
空空儿脸上微微一红。他方才还说是“专程拜访”,如今一下子被揭穿,不免有些讪讪。
“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五师叔的法眼。”
李泌笑了笑,没有在意,目光转向龙涯安等人:“这几位是……”
“这几位分别是我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的弟子。”空空儿一一介绍,“龙涯安、韦青温、宋子仁、全择生。”
李泌点了点头,对皇甫仪茵道:“茵儿,还不去见过你师兄!”
皇甫仪茵只好走上前,轻声叫道:“师兄。”
“师妹,咱们方才已经见过了,不必多礼。”空空儿微微一笑,故意道:“你们几个,还不过来见过你们的师叔!”
师叔?
龙涯安等人面面相觑。尤其是韦青温,让他叫皇甫仪茵“师叔”,这如何叫得出口?
皇甫仪茵见他们窘迫,连忙摆手:“我叫皇甫仪茵,你们叫我阿茵就行了。”
李泌看着这场景,忍不住哈哈大笑:“空空儿,你可真会捉弄人!”
傍晚时分,嵩山上又是一番光景。
夕阳西沉,残光如金,射入山间的云雾之中,将云彩染成绚烂的锦缎。云海翻涌,色彩流转,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百花绽放,千变万化,令人目不暇接。
龙涯安站在崖边,望着这人间仙境般的景象,又忍不住取出玉箫。
箫声起。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吹奏什么曲子,只是随心而发。箫声在山峰间来回震荡,吹出去的音与返回来的回音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如涟漪扩散,余音袅袅,久久不绝。
“好箫声!”李泌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旁,含笑点头。
龙涯安连忙收箫,作揖道:“五师叔公过奖了。”
“我看你的内功已有几分火候,”李泌负手而立,目光深远,“为何不将内力融入箫声之中?”
龙涯安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对啊,运功吹箫!他怎么没想到!
“多谢五师叔公指点!”
他重新举起玉箫,运起内力。箫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与之前大不相同——声音更加清亮,传得更远,力道也更足。箫声所到之处,林间归巢的鸟儿惊飞而起,在绚烂的晚霞中穿梭盘旋,啾啾鸣叫,与箫声相和,构成一幅生动的画卷。
厨房里,皇甫仪茵正在张罗晚饭。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中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挽起袖子,露出雪白的手臂,正忙着洗菜切菜。
“阿茵,我来帮忙!”韦青温走了进来。
皇甫仪茵头也不抬,一边洗米一边说:“好啊,饭我正在煮,你帮我洗菜吧。”
“好!”韦青温卷起袖子,端过菜盆,盛了水,将青菜一棵棵放入盆中仔细清洗。他洗得很认真,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翻开,生怕留下一点泥沙。
全择生也跑了进来,腆着脸笑道:“阿茵,我也来帮忙!”
皇甫仪茵看了他一眼:“那你帮我搬些柴来吧,柴房就在旁边。”
“好嘞!”全择生转身就跑,片刻后抱着一捆干柴走了进来,一边放柴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阿茵,你可不知道,我们差点就上不来!都怪那个死猴子,问路都不会问。”
皇甫仪茵一边生火一边好奇地问:“哦?怎么上不来?”
全择生放下柴,站着比划:“当时山脚下有两条路,我们不知道该走哪一条。刚好其中一条路上有两个人正走下来——一个穿黑衣服,一个穿灰衣服。穿黑衣服的那个鼻孔大大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穿灰衣服的那个手里提着剑,横着一张脸,好像别人欠他钱似的!那死猴子居然还去向他们问路!”
他自以为是地评判着,全然不知自己这副论人长短的模样,在别人眼中也未必好看。
皇甫仪茵手中的动作忽然一顿,问道:“穿灰衣服的那个人……剑柄上是不是系着一个黄色的蝴蝶结?”
“是啊!你怎么知道?”全择生瞪大眼睛,“哦——对了,他们是从你这里下去的,你是不是认识他们?”
皇甫仪茵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生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看不出什么表情。
全择生慌了:“阿茵,你怎么不说话呀?你究竟认不认识他们?”
皇甫仪茵头也不抬,冷冷道:“叫我师叔。没大没小,哼!”
全择生讪讪地闭了嘴,心里却越发笃定——她一定认识那个灰衣人,而且关系还不一般。
韦青温在一旁洗着菜,心中却泛起一丝疑惑。阿茵为何一提到那两个人,便突然变了脸色?
皇甫仪茵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那两个人……关系好不好?”
全择生见她终于理自己了,连忙答道:“他们是一起下来的,你说好不好?”话一出口,他又试探着问,“咦?难道你不认识他们?”
皇甫仪茵又不说话了。
全择生挠了挠头,尴尬地退到一旁。
她已经确定,那个剑柄上系着黄色蝴蝶结的灰衣人,就是独孤无名。可那个黑衣人又是谁?
他不是说他没有朋友吗?难道他在骗她?
想到这里,皇甫仪茵心中一阵酸涩,眼眶微微发热,但碍于有人在旁,她努力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只是握着烧火棍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你这死胖子,原来躲在这里!让我好找!”宋子仁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扫,觉察到气氛有些不对劲。“你是不是在我背后说我坏话?“
“哼,谁有空说你!”全择生白了他一眼。
宋子仁眼珠一转,大声道:“死胖子,走!出去比划比划!”说着凑到全择生耳边,压低声音,“人家小两口在这里,你掺和什么?”
不由分说,他一把拽住全择生的胳膊,硬生生将他拖出了厨房。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和韦青温洗菜时轻轻的水声。
韦青温低着头,一片一片地洗着菜叶,没有抬头去看皇甫仪茵的表情。
他知道,有些事,不该问,也不能问。
暮色渐浓,嵩山的夜晚,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