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衡州城歇了两天,等牛黑塔胳膊上的狗咬伤结了痂,才重新上路。
临走前,跛脚老汉塞给我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双新纳的布鞋,针脚细密,鞋底纳得结结实实。我推辞不要,跛脚老汉却摆了摆手,说了一句让我鼻子发酸的话:“老头子没本事,帮不了何公子什么大忙。这两双鞋,走在路上能舒服些。”
出了衡州城,一路向北。越往北走,地势越平坦,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麦田,绿油油的麦苗在风里翻着波浪,看着让人心里舒坦。沿途的村庄也越来越密集,每隔三五里就能看见一处炊烟。这景象跟永州那边的穷山恶水判若两个世界,难怪都说中原富庶,光是这耕地面积就不是南方能比的。
牛黑塔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又恢复了他那铁塔似的步态,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楚云飞依旧沉默寡言,走在队伍最前面,像一只警惕的猎犬,时不时地停下来侧耳倾听,确认前方安全了才继续前进。
我呢,一边赶路一边练功。牛黑塔给我定了个规矩——每走十里路,停下来站一炷香的桩。刚开始我觉得这简直是酷刑,走了一天路腿都快断了,还要站桩?但练了几天之后,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站完桩之后,腿反而没那么酸了。
“气血通了,自然就不酸了。”牛黑塔如是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俺早就告诉过你”的得意。
除此之外,朱五爷教的呼吸吐纳法我也在坚持练。晚上歇脚的时候,盘腿打坐半个时辰,按照口诀调整呼吸。渐渐地,我居然能在打坐的时候隐约感觉到一股热流在丹田处打转——虽然很微弱,若有若无的,但确实存在。我把这种感觉告诉牛黑塔,他高兴得拍了我一巴掌,差点把我拍岔气。
“师弟,你这才练了几天就能感觉到气了?俺当初练了快一个月才摸到门道!”牛黑塔一脸惊叹,“师父说得没错,你悟性是真的好。”
我谦虚了几句,心里却在想:这哪儿是什么悟性,纯粹是我上辈子练过几年瑜伽,对呼吸和身体的感知比普通人敏感一些罢了。不过这话不能说出来,毕竟在这个时代,瑜伽这个词还没诞生。
就这么边走边练,十天后,我们终于远远地望见了一座大城的轮廓。
“前面就是潭州了。”楚云飞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的城墙说道,“过了潭州,再往北走十天,就能到汴梁。”
潭州,就是后世的长沙。不过在北宋时期,这里已经是荆湖南路最繁华的城市之一了。城墙修得又高又厚,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农夫,还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差。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锅底灰的效果还在,但经过十天的风吹日晒,已经淡了不少。加上我穿着跛脚老汉给的旧儒衫,看起来就是个赶考的穷书生,应该不会引起官差的注意。
“走吧,进城。”楚云飞低声道,“记住,你叫何玮,是永州来的秀才,进京赶考。别叫错了。”
何玮,这是我下辈子的名字。用这个化名,既是对过去的纪念,也是对现在的掩护。
进城很顺利,守门的兵丁只瞟了我们一眼就放行了——三个穷鬼,一看就没什么油水可捞。进了城,楚云飞轻车熟路地带着我们在小巷子里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家当铺门口停了下来。
当铺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字——“济世当”。楚云飞上前扣了三下门环,两短一长。片刻之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精瘦的脸。
“云飞?”那人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路过。五爷让我们在这里歇脚。”楚云飞简洁地说。
那人立刻把门打开,将我们迎了进去。当铺里面别有洞天,前面是柜台和库房,后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在下柳大,济世当的掌柜,也是花子帮潭州分舵的舵主。”那人朝我拱了拱手,笑得一脸褶子,“你就是何公子吧?五爷飞鸽传书,早就把您的事交代过了。到了潭州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别见外。”
“多谢柳掌柜。”我拱手还礼。
柳大给我们安排了住处,又让人准备了一桌饭菜。饭菜不算丰盛,但有肉有菜有白米饭,对已经吃了十天干粮的我们来说,简直是御膳级别的待遇。
席间,柳大忽然对楚云飞说:“云飞,五爷信上还交代了一件事,让我转告你。”
“什么事?”
“五爷说,到了汴梁之后,让你担任何公子的筑球队总教习。”
“噗——”我一口饭差点喷出来。筑球队总教习?楚云飞?这位冷面神当教练?这画面太美我不敢想象。
楚云飞也愣了一下,眉头微皱:“五爷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五爷说,筑球是条路子。何公子要翻案,要报仇,光靠武功和丐帮的势力是不够的,得往上走。筑球踢好了,能接触到皇亲国戚,甚至能见到官家。”柳大顿了顿,看向楚云飞,“你在禁军待过,阵法兵法都懂,教筑球是杀鸡用牛刀。五爷的意思,是让你把阵法那一套融进筑球战术里,让何公子的队伍与众不同。”
楚云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明白了。”
我看了看柳大,又看了看楚云飞,终于忍不住问道:“柳掌柜,楚兄以前在禁军待过?”
柳大和楚云飞对视了一眼,楚云飞面无表情地说:“前禁军都虞候,因弹劾高俅,被贬为庶民。”
前禁军都虞候!这个官职虽然不算特别高,但也是正六品的武官,放在地方上就是一州兵马都监的级别。更重要的是,都虞候是禁军中的实权职位,手下管着好几千号人。
“楚兄,你——”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去的事,不提也罢。”楚云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我知道,他越是这样云淡风轻,心里藏着的伤就越深。一个禁军都虞候,因为弹劾高俅被贬为庶民——这个过程的屈辱和不甘,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楚兄,”我也端起酒杯,“等到了汴梁,咱们一起把高俅拉下马。”
楚云飞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跟我的杯子碰了一下。
牛黑塔在一旁憨憨地笑着,也举起杯子:“加俺一个。”
柳大哈哈大笑,也端起了杯子:“算上老夫!虽然老夫这把老骨头打不了架,但给你们提供情报还是做得到的。来,干了!”
四个人碰杯,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得我直咧嘴,但心里却格外热乎。
第二天一早,柳大带我们去了潭州城最大的一块筑球场。场子建在城隍庙旁边,比衡州那个土场气派多了——场地夯得平平整整,中央立着一座正规的球门,门柱是红漆木柱,高三丈二尺,间距九尺五寸,网中央的风流眼直径二尺八寸,是官方规制的尺寸,四周用木栏围了起来,两边分明划分出左右军界,看起来颇为正式。
场上有两支队伍正在踢筑球,一支穿青衣(左军),一支穿白衫(右军),队员们头戴幞头,球头穿异色锦袄,传接有序,技法娴熟,比衡州那帮人强了不少。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此起彼伏,场边有都部署、教正和社司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潭州筑球风气盛,像这样的筑球场,城里还有三个。”柳大介绍道,“每逢初一十五,几支队伍还会打联赛,按圆社规矩,三局两胜,每局先得三筹者胜,赢的能拿十两银子的彩头,还能获得圆社认证的名旗。”
十两银子,在这个时代够一个普通家庭吃半年了。看来筑球在大宋的地位,确实不亚于现代的足球。
我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既然到了潭州,又有现成的场地,为什么不练练队伍呢?朱五爷说了要组筑球队,早晚得练,不如趁早。
我把这个想法跟楚云飞说了。他想了想,点头道:“可以试试。不过咱们现在人手不够。正规筑球队每队7–16人,场上分工固定,球头、次球头、骁色、正挟、副挟、守网各司其职,咱们才三个,连基本的传接都练不了。”
“潭州分舵有没有合适的兄弟?”我转头问柳大。
柳大捋了捋胡须,眼睛忽然一亮:“有!城隍庙那边有个小子,叫陆小武,是潭州本地的一个孤儿,天生一双快腿,跑起来跟兔子似的,身形灵活,适合当骁色;还有几个常在码头上扛包的小子,身体壮实,力气大,适合当正挟、副挟,守护网也合适。”
“那就有劳柳掌柜了。”我拱手道。
当天下午,柳大就把人找来了。陆小武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像根豆芽菜,但两条腿确实又细又长,一看就是能跑的料。码头上的几个小伙子,一个叫赵大柱,一个叫钱二宝,一个叫孙三郎,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往那儿一站跟三座铁塔似的。
加上我、牛黑塔、楚云飞,一共七个人。刚好够一支民间筑球队的最低编制,勉强能练了。
楚云飞站在七个人面前,双臂抱胸,目光如刀,把每个人都扫了一遍。陆小武被他看得腿肚子直哆嗦,赵大柱几个也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我叫楚云飞,你们可以叫我楚教头。”楚云飞的语气冷得像腊月的北风,“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筑球队的教习。我的训练方式,在有些人看来可能会很严苛。如果有人受不了,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勉强。”
七个人没有一个动的。
“很好。”楚云飞微微点了点头,忽然提高了声音,“首先,记住筑球铁律:不冲撞、不抢球、不过中线,手绝对不能触球,传接必须按球头→次球头→骁色→球头的顺序,不可跳传、不可直传射门,球落地即失筹,交换球权。这是底线,谁破了,绕着场地跑十圈。”
“其次,分工明确,不可乱职。”楚云飞指着众人,一一分配:“牛黑塔,你力气大,当正挟,负责中场传接、护球;赵大柱、钱二宝,你们当副挟,辅助牛黑塔,同时兼顾守网,防止球落网内;陆小武,你身形灵活,当骁色,负责运球推进、把球顿放在球头膝上;孙三郎,你当次球头,接应球头,喂球给骁色;何玮,你懂规制、技法好,当球头,负责射门,也是队长;我负责战术部署。”
“记住,筑球是团队运动,不是一个人的秀场。谁要是贪功冒进、乱序传接、擅离职守,下了场跑十圈。”
陆小武忍不住了:“楚教头,咱们是来踢筑球的,怎么一上来就讲规矩、罚跑步啊?能不能直接练传接射门?”
楚云飞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因为你们现在连基本规矩都不懂,连球都传不稳、顿不好,谈何射门?体能是根基,传接是核心,规矩是底线。先练体能,再练规矩,最后练技法。”
这话虽然难听,但说的是实话。筑球看似不费体力,实则全程要保持站姿传接,还要精准控制力度和角度,体能跟不上,再好的技法也发挥不出来;不懂规矩,上场就是违规失筹,根本赢不了比赛。
“好了,废话不多说。”楚云飞从怀里掏出一个沙漏,放在场边,“第一项训练——绕着场地跑。跑到沙漏漏完为止,锻炼体能。第二项,熟悉分工和传接顺序,按我分配的司职,反复练习球头→次球头→骁色→球头的传接,不许出错。”
陆小武看了一眼那个沙漏,脸色顿时变了——那个沙漏漏完,至少得小半个时辰。
“楚教头,这——”
“跑。”
四十五分钟之后,陆小武瘫在地上,像一条被拍在沙滩上的鱼,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赵大柱几个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个东倒西歪,汗流浃背。牛黑塔倒是气定神闲,只是额头上微微见汗——这家伙的体能简直变态。
我比他们俩稍微好点,但也好不到哪儿去。上辈子跑步我不怵,但这具身体毕竟是官宦子弟出身,虽然年轻,底子却一般。跑完下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楚云飞看着我们的狼狈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我怀疑那是一个被极力克制的笑容。
“体能太差。”他毫不客气地评价道,“不过没关系,差可以练。从明天开始,每天早晨跑半个时辰,雷打不动。跑完练传接,下午练技法和战术,我会把禁军阵法融进筑球传接里,让咱们的传接更有章法,更难被破解。”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在潭州扎下了根。每天早上被楚云飞从被窝里拽起来跑半个时辰,跑完之后练传接顺序,反复打磨每一个环节——次球头接应的速度、骁色顿放的精准度、球头射门的角度,楚云飞要求极高,哪怕传接偏了一寸、顿放差了一点,都要重新来十遍。下午练技法,楚云飞教我们筑球的十踢法,教我们如何用肩、背、膝、胯精准控制鞠,如何发力筑射,如何在传接中避开违规。
队员们私下抱怨说楚教头太难伺候了,但抱怨归抱怨,三天训练下来,大家的进步是有目共睹的。陆小武的快腿配上精准的顿放,成了队里的核心骁色;牛黑塔的力量足,传接稳,把中场守得固若金汤;赵大柱和钱二宝守护网尽职尽责,几乎没让鞠落地失筹;我作为球头,射门的精准度也越来越高。这支草台班子,居然慢慢有了几分专业筑球队的样子。
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训练到第二天的时候,场边来了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带着几个随从,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对楚云飞说:“你们是哪家牙行养的队伍?传接倒是有模有样,后天有没有空?跟我们富贵坊打一场友谊赛,按圆社规矩,三局两胜,每局三筹决胜,赢的拿五两银子,如何?”
楚云飞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们不是牙行的队伍。”
“那你们是——”
“花子帮。”
那中年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花子帮?一群要饭的也会踢筑球?好好好,那更有意思了。后天未时,就在这儿,咱们打一场。你们要是赢了,我输你们五两银子。要是输了——你们给老子磕三个响头,承认叫花子不配踢筑球,怎么样?”
队员们脸上都露出了愤怒的神色。赵大柱攥紧了拳头,要不是牛黑塔按着他,他就要冲上去了。
楚云飞却面色不改,只是平静地说了一个字:“好。”
中年人大笑着走了。我走到楚云飞身边,压低声音问:“楚兄,这个富贵坊是什么来头?”
“潭州最大的牙行,专门给富贵人家买卖奴婢的。东家姓钱,跟汴梁净衣派那位钱舵主有点亲戚关系。”柳大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面色有些担忧,“他们的筑球队在潭州是出了名的难缠,队员都是花银子雇来的,懂规矩、技法熟,还有专门的教习,去年还赢了潭州府的联赛冠军。楚教头,咱们现在跟他们打,胜算不大啊——咱们才练了三天,规矩虽懂,技法还不够熟练,而且他们的球头射门极准。”
“为什么不大?”楚云飞反问。
“人家是正经的牙行队,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咱们这才练了几天,传接还偶尔出错——”
“几天就够了。”楚云飞说完,转身走向球场,“集合!重新训练!重点练传接配合和防守,针对他们球头射门准的特点,调整守网战术,再练几套反击传接套路。”
那天下午的训练,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严酷。楚云飞把我们分成两组,一组攻一组守,模拟富贵坊的战术,反复演练破敌之法。他让牛黑塔扮演对方的球头,模拟其强力射门,让赵大柱和钱二宝练习守网救球;让我和陆小武、孙三郎演练反击传接,要求我们在最短时间内完成球头→次球头→骁色→球头的传接,确保射门精准。
我作为球头,几次尝试反击射门,都被牛黑塔模拟的防守挡住。楚云飞蹲在我面前,难得地没有训我,而是耐心地解释道:“富贵坊的球头射门力道足,但衔接较慢,他们的传接顺序虽然规范,却缺乏灵活性。咱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加快传接速度,趁他们防守未稳,快速完成传接射门;另外,他们的守网队员身形高大,转身慢,陆小武可以利用速度优势,在骁色位置灵活调整顿放角度,给你创造射门机会。”
我点了点头,重新投入训练。这一次,我不再急于射门,而是配合陆小武和孙三郎,加快传接速度,趁“防守方”未稳,陆小武精准顿放,我发力筑射,终于成功“破门”。
“漂亮!”陆小武在场边大叫。
楚云飞难得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再来一百次,确保万无一失。”
我:“……”
比赛那天,富贵坊的队伍果然来势汹汹。那个姓钱的中年人——后来我知道他叫钱万金,带着一队人浩浩荡荡地开进球场,队员个个衣着整齐,头戴幞头,球头穿异色锦袄,神色傲慢。他们的队伍分工明确,传接有序,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相比之下,我们这边的画风就惨淡多了——一群穿着补丁衣服的叫花子,瘦的瘦胖的胖,看着就像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围观的人群叽叽喳喳地议论,基本上没人看好我们。有几个认出我的还指着我说“那不是前几天在衡州赢了马大彪的那个书生吗”,但这并没有改变大家的普遍看法——花子帮跟富贵坊,实力悬殊太大了。
赛前,双方约定:三局两胜,每局先得三筹者胜,抓阄定开球权,均由柳大请来的圆社老手担任,以确保公正。抓阄结果,富贵坊先开球。
开场之后,富贵坊果然占尽了上风。他们的队员传接规范,配合默契,骁色顿放精准,球头射门力道十足,几次射门都擦着风流眼而过,吓得赵大柱和钱二宝频频救球。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我们就被他们压着打了大半场,还好牛黑塔在中场传接稳健,赵大柱和钱二宝守护网尽职尽责,没有让鞠落地失筹,也没有让对方得分。
但楚云飞的战术确实有一套。他看出富贵坊的弱点——传接速度慢,守网队员转身迟。于是他调整战术:让陆小武加快运球推进速度,孙三郎快速接应,我在球头位置灵活移动,吸引对方防守注意力,然后趁对方防守未稳,快速完成传接射门。
这个战术在第三炷香的时候终于奏效了。富贵坊传接时出现片刻停顿,牛黑塔趁机抢断(按规则,对方传接失误、鞠落地前,可在本方半场接应,不算抢球),将鞠传给孙三郎(次球头),孙三郎快速接应,传给陆小武(骁色)。陆小武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运球推进,避开对方防守队员,稳稳将鞠顿放在我(球头)膝上。我屈膝微顶,随即发力用大肷一顶,鞠稳稳穿过风流眼,落入对方半场。
“球进!右军(我方)得筹,计一筹!”都部署高声唱喏,社司连忙记下,围观的人群沸腾了。
钱万金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站起来大声嚷嚷,说我们违规抢球,但都部署当场驳回:“富贵坊传接失误,对方在本方半场接应,未越界、未冲撞,符合筑球规则,判得筹有效!”
钱万金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之后富贵坊大举压上,想扳平比分,但他们的队员越踢越急躁,传接频频出错,甚至出现了手触球的违规行为,被都部署判罚失筹。反观我们这边,越踢越顺,陆小武的速度、牛黑塔的稳健、我的射门、孙三郎的接应,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又连得两筹,率先拿下第一局。
第二局开场,富贵坊调整战术,加快传接速度,试图挽回劣势,但他们的急躁已经影响了发挥,传接时多次乱序,球头射门也频频失误。我们则稳扎稳打,严格遵循传接规则,趁对方违规失筹的间隙,又连得两筹,眼看就要拿下第二局,锁定胜局。
钱万金急了,暗中给队员使眼色,让他们故意冲撞陆小武。陆小武在运球推进时,被对方队员用肘撞了一下,踉跄倒地,鞠落在地上,我们失了一筹。
“违规!左军(富贵坊)故意冲撞,失筹!”都部署高声判罚,“累计违规三次,判右军胜该局!”
比赛结束,我们两局全胜,赢得了比赛。钱万金铁青着脸,把五两银子扔在地上,带着人狼狈地走了。陆小武从地上捡起银子,高兴得蹦了起来:“五两!五两银子!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分了吧。”我说,“大伙都有份,辛苦这几天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柳大的当铺后院里开了个小小的庆功宴。陆小武喝了两碗酒,脸红得像猴屁股,拍着我的肩膀说:“何大哥,俺以前觉得,叫花子这辈子就这样了——讨口饭吃,死了拉倒。可今天俺觉得,俺也能活出个人样来!靠着筑球,俺也能挣银子,也能被人尊重!”
赵大柱他们也纷纷点头,一个个眼里闪着光。
我端着酒碗,看着这群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动。他们出身低微,没什么文化,有些甚至连名字都是随便起的——赵大柱、钱二宝、孙三郎,一听就知道父母没什么心思给他们取大名。但在筑球场上,在楚云飞的训练下,他们正在蜕变成一支真正的队伍,正在用自己的努力,改变着自己的命运。
也许,这就是朱五爷说的“筑球这条路”的意义吧。它不仅是我向上爬的阶梯,也是这群人改变命运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