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我们重新上路。为了避免被官差认出来,跛脚老汉给我找来了一套教书先生的旧衣服,又用锅底灰把我的脸抹黑了几分,乍一看就像个赶考的穷书生。
走了一天的路,傍晚时分,我们进了衡州城。楚云飞提议在城里住一晚,补充干粮和药品,第二天一早再出发。牛黑塔表示赞同,我自然没有意见。
衡州城比永州要繁华不少,街道宽阔,店铺林立,人来人往。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这么多人了,一时间竟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上辈子的我生活在八百多万人口的西安,出门就是人挤人。如今走在衡州的街道上,却觉得几百个人聚在一起就已经是了不得的热闹。
穿过一条窄巷子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夹杂着喝彩和叫好。我好奇地探头望去,只见巷子尽头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围了一大圈人,男女老少都有,全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那边在干什么?”我问。
“好像是筑球。”楚云飞瞥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筑球?我眼睛一亮。这可是大宋的国球!在穿越之前,我就对这个古代的蹴鞠运动很感兴趣,还专门研究过一段时间的宋人筑球规则。没想到今天能亲眼看到活的。
“楚兄,五师兄,咱们去看看呗。”我拉着牛黑塔就往人群里钻。
筑球的场地很简单,是一块夯实的平地,呈长方形,中央立着一座球门,左右两侧分明标注着“左军界”“右军界”,虽无白线,却以队员站位自然划分出界限。那球门颇为规整,两根三丈多高的竹竿作为门柱,间距近一丈,竿顶张着一张大网,网中央有一个尺二见方的圆孔,便是筑球的核心——风流眼,网后空无一人,并无守门员。场上两队队员,一拨穿红衣(左军),一拨穿蓝衣(右军),都是二十来岁的青年,各守本方半场,并无冲撞抢球之举,只在各自半场传接,神色专注。
那鞠足有成人脑袋那么大,是用十二片软牛皮缝制而成,里面充了气的猪尿泡,弹性十足,掂起来分量与现代足球相差无几。队员们触球时皆不用手,或用肩背,或用膝胯,动作娴熟者,能将鞠稳稳停在肩头,轻轻一颠便传向队友。
我挤到最前面,看得津津有味。场上的队员技术水平参差不齐,左军(红衣)的球头头戴长脚幞头,穿着异色锦袄,格外显眼,只是几次射门都擦着风流眼而过;右军(蓝衣)的骁色倒是灵活,运球推进时动作流畅,能稳稳将鞠顿放在球头膝上,可惜球头力道不足,未能建功。大多数队员的技法都比较粗糙,传接时常常失序,偶尔鞠落地,便引得一阵惋惜——按筑球规则,球落地即失筹,还要交换球权。
“这有什么好看的?”楚云飞站在我身后,一脸无聊,“两队各守半场,不抢不撞,只来回传接,拖沓得很。”
“楚兄,你不懂,这叫筑球规制,讲究的是配合与精准,也是一种体育精神。”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左军要输了。”
“你怎么知道?”楚云飞挑了挑眉。
“你看他们的传接顺序——筑球讲究球头→次球头→骁色→球头的固定传序,左军却常常跳传,好几次骁色还没来得及顿放,就直接传给球头,既违了规,也让球头发力不畅。”我指着场上,“而且他们的次球头衔接太慢,每次传接都要耽误片刻,给了右军调整的时间,再这么下去,必失筹。”
话音刚落,右军的骁色接住队友传来的鞠,用胯部轻轻一托,稳稳顿放在球头膝上。右军球头屈膝微顶,随即发力用大肷一顶,鞠稳稳穿过风流眼,落入左军半场。
“彩!”周围的观众齐声叫好,鼓掌声震耳欲聋,场边的社司连忙记下一筹,高声唱喏:“右军得筹,计一筹!”
“好球!”我也忍不住叫了一声。这一记射门精准利落,从传接、顿放再到筑射,完全符合筑球规则,在民间筑球场上已经称得上是顶尖水准了。
“师弟,你也会踢这个?”牛黑塔好奇地问。
“会一点,略懂些筑球规制和技法。”我谦虚地说。其实上辈子我也算是个业余足球爱好者,大学时候是系队的主力前锋,毕业之后虽然没怎么踢了,但基本功还在,再加上提前研究过北宋筑球规则,应对民间比赛倒也绰绰有余。
正在这时,右军的一名骁色忽然朝场边走来,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不踢了不踢了!对面那个姓马的球头,故意乱序传接,还趁传鞠的时候用肘撞我,老子胳膊都快被他撞麻了!”
他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左军的球头,正是那个膀大腰圆的家伙,头戴长脚幞头,脸上带着挑衅的笑,双手叉腰站在本方半场:“怎么啦?怕啦?技不如人就找借口,怕了就回家找你娘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围观的百姓里发出几声哄笑,但更多的人露出了不满的表情。按筑球规则,不可有身体接触,更不能故意冲撞,这马球头显然是违了规,只是场边的都部署(主裁)似乎忌惮他,并未判罚。
“这人谁啊?怎么这么横?”我问旁边一个老大爷。
“马三爷的儿子,马大彪。”老大爷压低声音说,“仗着他爹有几个臭钱,包下了这片筑球场,连裁判都是他请的。这筑球规矩在他这儿,根本不算数,谁要是敢赢他,他就叫人把人堵在巷子里打。”
好嘛,古代版的球场恶霸。我心想这种人从古到今都不缺,看来人性是个跨时代的东西。
那个被撞伤的右军骁色下了场,右军少了一人,只能临时找人替。但围观的人里没有一个愿意上场的——谁都不想惹马大彪,更不想在他的场子里违逆他的意思。
“没人敢上?哈哈,衡州城一个懂筑球的都没有!”马大彪得意洋洋地大笑,左军队员也跟着哄笑,传接时愈发随意,频频违规。
我身边的牛黑塔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刚要开口,被我一把拽住了。
“五师兄,你干嘛?”
“俺上去跟他踢。”牛黑塔憨憨地说,“他欺负人,还坏了规矩,俺看不惯。”
“你懂筑球规则吗?筑球不是打架,不冲撞、不抢球,讲究传接顺序和精准度,光有力气没用。”
“俺不会,但俺可以学。”
我哭笑不得。这位师兄的逻辑果然简单粗暴——不会就学,学了就打。但筑球有严格的规制,可不是凭蛮力就能赢的。
“我来吧。”我叹了口气,从人群里挤了出去,走到场边,“我来替他。”
满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我这身打扮——洗得发白的旧儒衫,被锅底灰抹黑的脸,再加上瘦不拉几的身材——怎么看都不像是懂筑球的样子。
“你?”马大彪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嗤笑一声,“哪里来的穷书生,别在这儿充好汉。这筑球讲究技法和规矩,可不是随便踢踢的,要是坏了我的规矩,可别怪老子没提醒你。”
“试试看不就知道了。”我走到右军半场,脱掉外面的长衫,活动了一下脚踝和膝盖。虽然这具身体没踢过筑球,但我何玮的灵魂有足球功底,再加上对筑球规则的了解,应付起来应该不难。我跟右军剩下的队员交代:“记住,传接要按顺序,球头→次球头→骁色→球头,不可跳传,不可手触球,球落地就立刻停手,听我指挥。”
右军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显然不太相信我,但他们现在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只能点了点头。马大彪不耐烦地挥手:“快点,别磨蹭!按规矩,三局两胜,每局先得三筹者胜,抓阄定开球权!”
抓阄结果,右军先开球。我主动担起骁色之责,右军球头站在本方半场开球,用膝部轻轻一颠,将鞠传给我。我用肩部稳稳接住,顺势运球推进,按照规则,稳稳将鞠顿放在球头膝上。球头屈膝筑射,鞠擦着风流眼而过,落在左军半场边缘,左军队员连忙用背部接球,却没稳住,鞠落在了地上。
“左军失筹,交换球权!”都部署高声唱喏,围观人群发出一阵欢呼——谁都没想到,我这个穷书生,居然真的懂筑球规矩。
“哟,有两下子。”马大彪眯起了眼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暗中给左军队员使了个眼色。
接下来的传接,左军愈发肆无忌惮,频频乱序传接,还故意用身体冲撞右军队员。我见状,连忙调整战术:“次球头接应快一点,我传鞠之后,你立刻衔接,别给他们冲撞的机会;球头注意发力角度,瞄准风流眼中央。”
又一轮进攻,我接住次球头传来的鞠,避开左军队员的故意冲撞,用胯部轻轻一托,精准顿放在球头膝上。球头发力筑射,鞠稳稳穿过风流眼,落入左军半场,社司立刻记下:“右军得筹,计一筹!”
马大彪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亲自上阵,不再按规则传接,而是直接抢过队友传来的鞠,不顾规制,猛地用脚踢向风流眼,结果鞠撞在网面上,回落时被右军队员接住。“左军违规,失筹!”都部署这次不敢再偏袒,高声判罚——毕竟围观百姓都看在眼里,再偏袒就说不过去了。
马大彪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接下来的比赛,我带领右军严格遵循筑球规则,传接有序,顿放精准,球头的射门也越来越准,又连得两筹,率先拿下第一局。
第二局开场,马大彪彻底撕下了伪装,不仅自己违规,还指挥队员故意冲撞、乱序传接,甚至偷偷用手触球,试图干扰我们的传接。右军的次球头被他撞得踉跄,鞠落在地上,失了一筹。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嘘声,都部署虽有忌惮,却也只能判右军失筹。
“小子,疼不疼?”马大彪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大黄牙,“跟老子斗,你还嫩了点!”
我咬着牙没答话,心里却在飞速运转。马大彪摆明了是要靠违规耍赖赢比赛,靠躲是躲不掉的,只能用规则反击。按筑球规则,违规三次以上,可判对方胜该局,我只要抓住他的违规证据,就能拿下比赛。
下一次传接,左军又乱序传接,马大彪伸手去扶即将落地的鞠,被我大声喝止:“都部署大人!左军球头手触球,违规!”
围观百姓也纷纷附和,都部署脸色一红,只能高声判罚:“左军违规,失筹!累计违规三次,判右军胜该局!”
“不可能!你偏袒他!”马大彪怒吼着就要冲过来,被左军队员拦住了——按筑球规矩,比赛胜负已定,再闹事就是坏了圆社规矩,会被除名。
周围的人群哄堂大笑。这些人平时没少受马大彪的气,今天终于看到他因违规输了比赛,一个个笑得比过年还开心。社司高声唱喏:“右军两局全胜,获胜!”
散场的时候,观众们涌上来围着我们,七嘴八舌地夸赞。我趁着人群拥挤,拉着牛黑塔和楚云飞赶紧开溜——我可不想被马大彪事后堵在巷子里。
回到跛脚老汉的茶馆,牛黑塔一脸崇拜地看着我:“师弟,没想到你还懂筑球!刚才那传接和顿放,比那些专业的还熟练!”
“以前学过一点筑球规制,略懂些技法。”我笑道。
“这叫学过一点?”牛黑塔瞪大眼睛,“俺看你比那些圆社的人踢得都好!”
“五师兄,别吹了,我这点水平到了汴梁可能连替补都当不上。”我说的是实话,汴梁是大宋筑球最盛的地方,圆社高手如云,宫廷筑球队更是训练有素,分工明确,我今天赢的不过是一群不懂规矩的业余选手,换个地方可能就是另一回事了。
但牛黑塔不这么认为。他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师弟,师父说过,筑球这条道要是走通了,比考进士还管用。你知道太尉高俅吧?他就是靠筑球起家的。”
高俅?我当然知道。那位把大宋筑球界踢进了朝堂顶层的传奇人物,也是陷害何家的主谋之一。朱五爷跟我提过,要想在汴梁站稳脚跟,筑球是一条绝佳的捷径。
“师父说过,等到了汴梁,让咱们组一支筑球队,去打比赛。”牛黑塔拍了拍我的肩膀,“俺觉得,你当队长最合适。”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支花子帮的筑球队,一个穿越者当队长,一群叫花子当队员——这画面想想还挺带感的。
“行,等到了汴梁,咱们就组队。”我举起茶碗,跟牛黑塔碰了一下,“到时候,咱们把汴梁城所有的筑球队都打趴下。”
“好!”牛黑塔憨厚地笑着,将茶一饮而尽。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悠长而安详。我躺在柴房的草堆上,望着漏进来的月光,心里第一次对这个陌生世界产生了一丝亲切感。
也许,我何承天,在这个时代也能活出点名堂来。
明天,我们继续赶路,去汴梁。那座大宋的都城,正等待着我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