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总算停了。阳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金灿灿的光斑。山间的空气被雨水洗得透亮,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清香。
我从草堆上爬起来,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抗议。大腿内侧最疼,像是被人拿刀从里面往外剜,走一步龇一口牙。但奇怪的是,经过牛黑塔昨晚那顿“按摩酷刑”之后,疼痛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剧烈。至少,还能走路。
“哟,还活着呢?”朱五爷坐在庙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野菜糊糊,瞥了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师父,您能不能换个打招呼的方式?比如‘徒儿,昨晚睡得可好’之类的。”
“不能。”朱五爷把一碗野菜糊糊递给我,“吃完去站桩。昨晚下雨没让你站够,今天补回来。”
我端着碗,看着碗里那坨绿糊糊的东西,用筷子搅了搅,没找着半点油星。上辈子我嫌泡面难吃,现在才知道,泡面简直是人间美味——至少泡面里有调料包。
“师父,这菜糊糊是用什么做的?”我尝了一口,苦中带涩,涩中带酸,那味道复杂得像人生。
“野菜、树皮、观音土。”朱五爷说得很随意。
“观音土?”我差点把嘴里的糊糊喷出来。观音土这玩意儿我在历史书上见过,饥荒年代实在没东西吃了,老百姓会挖观音土填肚子。这东西吃下去有饱腹感,但没法消化,吃多了能把人活活胀死。
“放心,只加了一点点,让它稠一点。咱们花子帮虽然穷,但还没穷到那个地步。”朱五爷自己也喝了一口,面不改色,“习惯了就好,老夫喝了二十年了。”
我咽下嘴里的糊糊,看着朱五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二十年,他喝了二十年的野菜糊糊。这个在江湖上威名赫赫的朱五爷,过的日子比现代社会的低保户还不如。
“师父,等到了汴梁,我请您吃顿好的。”我认真地说。
朱五爷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好小子,口气不小。行,老夫等着。”
吃完早饭,牛黑塔开始给我上课。今天的内容是“放松筋骨”,听起来比站桩轻松多了。我满怀期待地问是不是躺着就行,牛黑塔憨厚地笑了笑,让我趴在草堆上,然后一只手按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脚踝,把我整个人对折了过来。
“啊——”一声惨叫惊飞了山神庙外树上的乌鸦。
“师弟忍忍,这是在给你拉筋。筋拉开了,踢腿才踢得高。”牛黑塔一边说着,一边把我的腿往我头顶方向压。我感觉我的大腿后侧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烧得滋滋作响。
“五师兄——疼疼疼——轻点——”
“轻了没用。师父说了,拉筋就得狠。”
我咬着牙,眼泪都快出来了。这位憨厚的师兄,平时跟个大熊猫一样温顺,一到了训练的时候,下手比谁都黑。
拉完腿筋拉腰筋,拉完腰筋拉肩筋。半个时辰下来,我感觉自己被人拆散了一遍又重新组装了起来。但奇怪的是,拉完之后,浑身的酸痛确实减轻了不少。原来牛黑塔昨晚说“放松开了就不疼”,并不是在哄我。
“五师兄,你当初拜师的时候,是谁教你这些的?”我一边揉着被拉得酸爽的大腿,一边问道。
“是大师兄。”牛黑塔的眼神闪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低沉,“大师兄跟师父最久,本事也最大。俺刚拜师那会儿,练武练得哭,都是大师兄安慰俺。后来——后来大师兄出了事,再也没回来。”
“什么事?”
牛黑塔摇了摇头,不再往下说。我见状也识趣地闭上了嘴。每个人都有不愿意提起的事情,牛黑塔虽然憨厚,但他心里也藏着伤疤。
“师弟,你知道俺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牛黑塔忽然问道。
我摇了摇头。
“因为那天,你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都快要死了,但你一滴眼泪都没掉。”牛黑塔认真地看着我,“俺看得出来,你心里有恨,有不甘,但你没有哭。师父说,这样的人能成大事。”
我哑然失笑。其实那天我没哭,纯粹是因为被吓懵了。一个现代人突然穿越到古代,又被塞了一脑子灭门的记忆,能站着说话就已经是超常发挥了。但在牛黑塔看来,这却成了我坚强不屈的证明。
有时候误会也挺美好的。
“五师兄,你对我这么好,就不怕我是坏人?”我半开玩笑地问。
“你不是。”牛黑塔说得很笃定,“师父说你爹是好人,那你肯定也是好人。好人的儿子,差不到哪里去。”
这是什么逻辑?我心里觉得好笑,但更多的是感动。牛黑塔对人的判断标准简单得令人发指——师父说的就是对的,好人的儿子就是好人。这种不加思辨的信任,在现代社会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但也正是这种简单纯粹的信任,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五师兄,你上回给我的玉佩——”我从领口摸出那块温润的白玉佩,握在手心,“太贵重了,我真的不能收。”
“拿着。”牛黑塔把我的手按了回去,力气大得我根本挣不开,“那块玉是俺娘留给俺的。她说玉能保平安。俺身上最值钱的就是它了,送给你,当个念想。万一哪天俺不在了——”
“五师兄,你说什么呢。”我打断他的话,莫名有些生气,“咱们都要好好活着,活到把仇报了,活到天下太平。”
牛黑塔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师弟说得对。活到天下太平。”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巴掌差点把我拍趴下,但我心里却是暖的。从穿越到现在,我遇到过很多人,朱五爷、牛黑塔、王老六、楚云飞——他们每个人对我的好,都不是因为我有钱有势。恰恰相反,我什么都没有,连命都是捡来的。但他们依然对我好。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侠”吧。不图回报,只凭本心。
下午的时候,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朱五爷决定不在山里多待了,让石勇带着中南五虎去探路,看前面有没有被雨水冲垮的桥。楚云飞则一个人先走一步,去前头的镇上打听官差的消息。
“师父,咱们这么多人一起走,会不会太显眼了?”我问。
“谁说一起走?分开走,到汴梁再汇合。”朱五爷指了指石勇他们,“五虎和你六师兄一起,走陆路。黑塔跟你和云飞一起,走水路。老夫自己走官道。”
“您自己走?”我皱了皱眉,“师父,太危险了。那个姓何的通判肯定还在派人追查——”
“就因为危险,老夫才走官道。”朱五爷淡淡地说,“老夫在前面当靶子,把那些狗腿子都引过来,你们在后面才能安全。”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朱五爷这是要把自己当诱饵,给我们的逃亡争取时间。他已经五十多岁了,武功再高也不是神仙,万一被人围住了,后果不堪设想。
“师父——”
“少废话。你是何家唯一的血脉,你要是死了,何继业的冤案就没人翻了。老夫活够本了,死之前能替老朋友保个后代,不亏。”朱五爷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我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来。上辈子活了二十六年,从没人为我挡过风遮过雨。现在,一个认识不到十天的老人,愿意拿命替我开道。
这份情,我何承天用一辈子也还不了。
“师父,您保重。”我跪下来,给朱五爷磕了三个头。这三个头,是何承天的,也是我何玮的。
朱五爷没扶我,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起来吧。到了汴梁,来广济寺找我。”
当天傍晚,我们分头出发。牛黑塔带着我走水路,楚云飞负责沿途警戒。中南五虎和王老六走陆路,朱五爷独自走官道。
我和牛黑塔沿着山涧往下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找到了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河边上有个小渡口,拴着几条小渔船。牛黑塔跟船家谈好了价钱,我们连夜登船,顺流而下。
船很小,只够三个人并排躺着。船家是个瘦小的老头,戴着一顶斗笠,看不清脸。牛黑塔坐在船头,警惕地注视着两岸的动静。我躺在船舱里,听着船桨拨开水面的声音,晃晃悠悠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一阵剧烈的晃动惊醒。睁眼一看,船已经靠了岸,天色灰蒙蒙的,应该是凌晨四五点的样子。牛黑塔已经站在岸上了,手里提着根木棍,神情戒备。楚云飞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船,正压低声音跟牛黑塔说话。
“怎么了?”我坐起来问。
“前面有关卡,是官府的人。”楚云飞言简意赅地说,“应该是在盘查过往船只。”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关卡?盘查?会不会是何通判的人?如果是的话,那我这五百两银子的悬赏,足够让任何一个官差打破脑袋来抓我。
“换路走。”牛黑塔当机立断,“从山上绕过去。”
我们弃船上岸,钻进了一片密林。楚云飞在前面开路,他的身形在林间穿行如履平地,速度快得惊人。牛黑塔在后面护着我,我们三人披着月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犬吠声。
“有狗。”楚云飞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猎犬。至少三条。有人在带着狗搜山。”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猎犬?搜山?这是要地毯式搜捕啊。
“他们怎么知道咱们在山上?”我压低声音问。
“未必是知道,可能是例行搜山,也可能是你身上有什么东西让狗闻到了味道。”楚云飞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你那块玉佩,是不是有气味?”
玉佩?我把牛黑塔送我的玉佩从衣服里拽出来,放到鼻子前闻了闻。确实有一丝淡淡的药味——那是朱五爷配的跌打酒的味道,牛黑塔给我推拿的时候,玉佩蹭到了药酒。
“该死。”我心里一阵懊恼。
“给我。”牛黑塔从我手里拿过玉佩,在衣襟上使劲擦了擦,又放回自己怀里,“狗是冲着俺来的。你们先走,俺去引开它们。”
“五师兄!不行——”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师弟,听话。”牛黑塔掰开我的手,憨厚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你不是说咱们都要活到报仇那天吗?你放心,俺命硬,几条狗要不了俺的命。”
说完,他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跑去,故意踩断了几根枯枝,发出一阵脆响。
犬吠声立刻朝着他的方向追去了。
“走!”楚云飞抓住我的肩膀,几乎是拖着我往另一个方向狂奔。
我回头望去,月光下,牛黑塔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那一夜,我再也没有睡着。
两天后,我和楚云飞抵达了衡州城外的一个小镇。楚云飞说这里有一个花子帮的联络点,我们可以在这里歇脚,等牛黑塔的消息。
联络点是一家破旧的茶馆,开在镇子最偏僻的角落,门板歪了半扇,招牌上的字早就掉光了漆。茶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跛脚老汉,一见楚云飞就认出了他,连忙把我们迎进后院的柴房里。
“楚爷,您怎么来了?五爷呢?”跛脚老汉一边给我们倒水一边问。
“师父走官道,我们先到。”楚云飞接过水碗,一饮而尽,“有没有永州那边来的消息?”
“有。今天早上刚到的飞鸽传书。”跛脚老汉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楚云飞,“永州那个何通判发了海捕文书,悬赏五百两白银捉拿何家余孽。画影图形贴满了永州和附近的几个县,连咱们衡州这边都有人看到了。”
我的心一沉。海捕文书?画影图形?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楚云飞展开纸条看了看,面无表情地把纸条塞进怀里,对跛脚老汉说:“知道了。这位是七师弟,师父的关门弟子。你给他弄点吃的,两天没正经吃饭了。”
跛脚老汉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但也没多问,转身出去准备吃的了。
“楚兄,五师兄他——”我忍不住开口。
“牛黑塔命硬,死不了。”楚云飞打断我的话,语气平淡,“你担心他,不如担心你自己。海捕文书发了,你的相貌被画在纸上贴满了附近的城池。接下来这段路,比之前更危险。”
他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海捕文书这种东西,相当于全国通缉令。虽然古代的画像技术不敢恭维,但万一有哪个眼尖的认出了我,那就是自投罗网。
“那我们怎么办?”
“等。等牛黑塔回来汇合,然后换条路走。”楚云飞顿了顿,“你趁这两天多练功。师父走之前交代过,到了汴梁让你练腿法,现在先打基础。”
吃完饭,我就开始在柴房后面的小院子里练功。站桩、踢腿、呼吸吐纳,一样不少。没有牛黑塔在身边纠正姿势,我只好凭着记忆来,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腰塌了。”楚云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面无表情地戳了戳我的腰眼,“往上提。桩功的核心在一个‘正’字,腰不正,全身都不正。”
我赶紧挺直腰杆。楚云飞这个人虽然冷冰冰的,但他说的话都很有道理。
练了一个时辰,我感觉比前两天好了一些。至少站桩的时候腿没那么抖了,踢腿也能踢到胸口的高度了。虽然离“功夫”二字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至少是在进步。
“还行。”楚云飞难得地给了我一个肯定,虽然只有两个字,但已经让我受宠若惊了。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练腿法,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师弟!俺回来了!”
是牛黑塔!
我扔下腿就跑了出去,果然看见牛黑塔站在茶馆门口,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巴和树叶,脸上还有几道血痕,但精神头很足,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笑得一脸灿烂。
“五师兄!”我差点扑上去抱住他,跑到跟前才发现他胳膊上缠着绷带,血迹已经干涸了,“你受伤了?”
“没事,被狗咬了一口,皮外伤。”牛黑塔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把油纸包塞进我怀里,“俺在前面镇上买的包子,还热乎的,你趁热吃。”
我捧着那两个油纸包,感觉比捧着黄金还重。牛黑塔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包扎伤口,而是给我买包子。
“五师兄,你——”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俺答应过你要好好活着,不会食言的。”牛黑塔憨厚地笑了笑,又补充了一句,“包子是肉馅的,俺让老板多放了肉。”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围坐在柴房里,分吃了那两包包子。肉馅的包子,在油灯下冒着热腾腾的香气。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舍不得吐出来。
这是我穿越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