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永州到汴梁,我们走的是官道,但我感觉这官道跟山路也没什么区别——全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马车轱辘碾出来的沟能陷进去半只脚。天公还不作美,走到第三天傍晚,一场暴雨兜头浇下来,把我们都淋成了落汤鸡。
朱五爷寻了一处废弃的山神庙让大家落脚。庙不大,勉强塞得下十几个人。石勇领着中南五虎在角落里生火,湿柴烧出来的烟呛得人直掉眼泪。牛黑塔脱了上衣拧水,露出一身铁疙瘩似的肌肉,看得我直咽口水——同样是男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看什么看,”牛黑塔被我看得不好意思了,憨笑着把衣服穿回去,“练几年你也这样。”
“五师兄,你别哄我。就我这小身板,练十年也赶不上你。”我一边拧袖子上的水一边叹气。
“谁说的?”朱五爷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不知从哪儿抓来的野兔,往地上一扔,“黑塔练武之前比你还瘦,跟个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
我瞪大眼睛看向牛黑塔,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师父说的是真的。俺刚拜师的时候,才九十斤。”
九十斤?现在这家伙少说也有一百六七十斤,那一身腱子肉都是练出来的?我忽然对自己产生了一丝信心——原来猛男也是可以后天养成的。
雨越下越大,山神庙的屋顶四处漏水,滴滴答答的,像在开一场没人听的音乐会。朱五爷让石勇把野兔烤了分着吃,又让王老六架起锅煮姜汤。一碗热乎乎的姜汤下肚,我总算感觉活过来了。
“承天。”朱五爷忽然叫我。
“在,师父。”
“雨停还早,闲着也是闲着。让老夫看看你这两天跟黑塔学的桩功到什么程度了。”他指了指庙中央那块勉强干爽的空地,“去,站个马步给老夫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几天赶路,牛黑塔确实在路上教过我站桩的基本要领,但都是边走边讲,真正练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个时辰。现在要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站桩,不是出丑吗?
但师父发话,我不敢不从。我走到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屈膝下蹲,双臂前伸——牛黑塔说这叫“抱球式”,是最基础的站桩姿势。
一开始还好,我觉得自己蹲得挺标准的。但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我的双腿就开始发抖了。不是轻微的抖,是那种像是踩在震动板上的抖,从大腿一直抖到脚底板。
“稳住。”朱五爷坐在石头上,喝着姜汤,语气云淡风轻。
我咬着牙坚持,额头上开始冒汗。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我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出抗议——它们在咔咔作响,像是随时准备罢工的工人。
“师父,我——”话还没说完,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腿软得跟面条一样。
周围传来一阵憋笑的声音。王老六最夸张,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师弟,你这才站了多久?连一炷香都不到吧?俺当初第一次站桩还站了小半个时辰呢!”
“你当初站的不是马步,是八字步,能一样吗?”朱五爷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王老六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师父,您怎么揭俺老底啊……”王老六嘟囔着缩到了角落里。
朱五爷没理他,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拽起来,在我膝盖上捏了捏,又在我腰上按了按,眉头微微皱起:“你的下盘太虚。何继业当年是进士出身,对儿子的武艺确实没太上心。不过你的筋骨还算柔韧,练得出来。”
他退后两步,忽然抬起右脚,轻飘飘地往前一踢——那动作看着慢悠悠的,像是老头在公园里遛弯,但脚尖划过空气的时候,竟然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像鞭子抽在空气里。
“这就是仙姑绣花腿的起手式,名字俗得很,但招式不俗。”朱五爷收了腿,负手而立,“这一腿的精髓,在于刚柔相济。踢出去的时候像绣花针,轻灵迅疾;踢中目标的时候像铁锤,力发千钧。看明白了没有?”
我摇摇头,老实说:“没看明白。”
“没看明白就对了。”朱五爷忽然笑了一下,“老夫练了四十年才练出这一声响,你要是看一眼就懂了,那老夫的脸往哪儿搁?”
“……师父,您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损我?”
“都有。”朱五爷说得理直气壮,又踢了一脚,这一脚比刚才更慢,像是在打太极,“仙姑绣花腿,一共三十六路腿法,每一路又有七种变化。但万变不离其宗,所有的变化都建立在基本功之上。今天老夫先教你第一路——‘春风拂柳’。”
他让我站到他对面,然后缓缓抬起右脚,用脚背朝我的小腿外侧轻轻一拂。动作确实像是春风拂过柳枝,轻柔而流畅,但当他的脚背碰到我小腿的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半边身子都麻了,趔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这叫‘暗劲’。”朱五爷收回脚,笑眯眯地看着我龇牙咧嘴的样子,“表面看着轻,实际的力道都藏在接触的那一刹那爆发出去。练到极致,一脚踢在人身上,外面看不出伤,里面的筋脉全断了。”
我揉着小腿,倒吸一口凉气:“师父,这要是踢在脑袋上——”
“那脑浆子就变成豆浆了。”朱五爷说得云淡风轻,转身招呼牛黑塔,“黑塔,今晚下雨不用赶路,你陪承天练基本功。把站桩、踢腿、呼吸这三样都走一遍,练足两个时辰。”
“是,师父。”牛黑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咔咔作响。
两个时辰?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现在大概酉时刚过,两个时辰之后就是亥时了。换算成现代时间,就是从傍晚六点练到晚上十点。我上辈子健身最多也就一小时,这上来就是四个小时的高强度训练,是要把我练废的节奏啊。
但抗议是没用的。朱五爷已经坐到火堆边闭目养神去了,那意思很明显——别跟老夫讨价还价。
牛黑塔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跟我平视:“师弟,俺陪你练。俺当年比你还差,站一炷香就不行了,你别泄气。”
“五师兄,你不用安慰我。”我苦笑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来吧,怎么练?”
“先站桩,站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我瞪大眼睛,“你刚才不是说——”
“师父说的是最终目标。你现在底子差,半个时辰就行。等你站得稳了,再加量。”牛黑塔说得挺认真,但我总觉得他是在给我放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是我这辈子——不对,两辈子加起来——最漫长的一段时光。我蹲着马步,汗水从额头上往下淌,流过眼睛,流进嘴里,咸得发苦。双腿抖得越来越厉害,感觉像是有两只老鼠在我膝盖里面打架。牛黑塔在我身边转来转去,时不时地伸手纠正我的姿势。
“腰塌了,往上提。”
“重心太靠前了,往后挪。”
“呼吸乱了,跟着俺的节奏来——吸,呼,吸,呼——”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钟摆一样有规律。我试着跟着他的节奏调整呼吸,慢慢地,腿好像没那么抖了。虽然还是酸得要命,但至少不会像刚才那样随时可能瘫倒。
“坚持住,快到了。”牛黑塔在我耳边说,“还有半炷香。”
半炷香,大概就是七八分钟。我在心里给自己鼓劲——上辈子跑五公里,最后八百米才是最累的,但只要撑过去了,后面就轻松了。站桩也是一样,最后几分钟是最难熬的,熬过去就是胜利。
终于,牛黑塔一声“好了”,我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腿完全失去了知觉。
“别坐着,起来走两步,不然明天腿疼得走不了路。”牛黑塔把我拽起来,架着我的胳膊在庙里慢慢走。
走了两圈,腿总算恢复了一点知觉。然后又开始第二项——踢腿。牛黑塔让我对着庙门口的木柱踢,左右各踢一百下,踢的时候要注意发力点,不能用脚尖,要用脚背。
“脚背踢人,像鞭子。脚尖踢人,你脚趾头先废了。”牛黑塔说着,示范了一脚,木柱被踢得晃了一下,簌簌地掉下来不少灰尘。
我学着他的样子踢了一脚——疼得我差点叫出声来。脚背碰到木柱的一瞬间,感觉像是用脚面去踢了一块铁板。木柱看着不起眼,踢上去才知道这玩意儿硬得离谱。
“别使那么大劲,先把动作做对。”牛黑塔耐心地纠正我的姿势,“腿抬到膝盖高度就行,发力从大腿开始,不是小腿。”
我又踢了一脚,这次好了一点,但还是疼。踢了十几下之后,脚背已经红了一大片。
“五师兄,能不能换个东西踢?这柱子太硬了。”我龇牙咧嘴地问。
“不行。师父说了,练武不能娇惯。脚背不磨出茧来,练不成腿法。”牛黑塔说得斩钉截铁,但语气还是那么憨厚。
好吧,看来撒娇是没用的。我咬着牙继续踢,一下,两下,十下,五十下……左脚一百下踢完,右脚一百下踢完,两只脚的脚背都肿了。我脱下鞋子一看,青一块紫一块的,跟被人拿锤子砸过一样。
牛黑塔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药酒,蹲下来给我涂上。那药酒味道极冲,像是把十斤辣椒泡在一斤酒精里,抹上去的时候疼得我直抽冷气。
“这是师父配的跌打酒,治外伤最管用。”牛黑塔一边抹一边说,“你今晚忍忍,明天就不疼了。”
“五师兄,这药酒里放了什么?怎么这么辣?”
“辣椒、花椒、姜汁,还有几种草药,俺也叫不上名字。”牛黑塔认真地说,“师父说,疼就是药效进去了。”
我严重怀疑这句话是朱五爷编出来骗徒弟的,但我没有证据。
抹完药酒,接着练呼吸吐纳。牛黑塔盘腿坐在地上,让我学着他的样子打坐。然后他念了一段口诀,让我照着做——“气沉丹田,意守涌泉,吸气纳新,吐气除浊。”
我闭着眼睛照做,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觉得双腿发麻。但渐渐地,好像确实有一股热流从丹田的位置升起来,沿着脊柱往上走,走到头顶又往下沉,最后回到丹田。那感觉很微妙,说不清是真实存在的,还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
“五师兄,我好像感觉到了。”我惊喜地睁开眼睛。
“感觉到了什么?”
“一股热流,在身体里转圈。”
牛黑塔愣了一下,然后憨厚地笑了:“那就是气。师父说你悟性好,果然是真的。俺当初练了一个月,才第一次感觉到气的存在。”
被师兄夸了,我心里美滋滋的。但转念一想,又问:“五师兄,你们平时说的内力,是不是就是这个气?”
“是也不是。气是内力的根基,但内力是气练到一定程度的产物。俺现在也算有点内力,能一棍子打断一棵碗口粗的树。”牛黑塔比划了一下,眼里露出一丝成就感。
碗口粗的树?我看了看庙门口那根木柱,比碗口可粗多了。不过牛黑塔这副身板,一棍子打断一棵树,倒也不算夸张。
“那我多久能练出内力?”
“师父说,一般人三年能感觉到气,五年能练成内力。你悟性好,也许两年就行。”
两年。我默默记下这个时间。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必须在金国南下之前,至少拥有自保的能力——如果能练到能打的水平就更好了。
练完基本功,天已经黑透了。雨还没停,哗哗地打在屋顶上,像是老天爷在往下倒水。火堆边,朱五爷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石勇靠在墙上擦刀,其他几个弟子挤在一起取暖。
我在牛黑塔身边坐下,忽然想起一件事,低声问他:“五师兄,我一直想问,咱们帮里不是叫花子帮吗?为什么有时候又有人叫丐帮?这两个名字有什么区别?”
牛黑塔想了想,说:“花子帮是咱们自己人叫的,丐帮是外人叫的。就像你叫何承天,外人可能叫你何公子、何大人。两个名字,一个意思。”
“那净衣派污衣派呢?我听六哥说,两派斗得很厉害。”
牛黑塔沉默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看了一眼角落里打瞌睡的王老六,低声说:“这事儿俺不太懂。俺只知道,净衣派的头儿姓钱,叫钱太多,是汴梁分舵的舵主。这人以前是个秀才,家道中落后入了帮,能文能武,在帮里势力很大。师父跟他有过节,具体什么事,俺也不太清楚。”
“什么过节?”
“好像是为了争帮主的事。师父年轻的时候差一点当上帮主,后来因为有人反对,没能成。反对的人里头,就有这个钱太多。”牛黑塔挠了挠头,“俺那时候还小,不太记事。师弟,你要是想知道,直接问师父吧。”
我摇了摇头。这种事,朱五爷不主动说,我也不好去问。但从牛黑塔的话里,我能听出一些东西——花子帮内部并不太平,朱五爷带我去汴梁,不单是为了帮何家翻案,恐怕也跟帮派内部的争斗有关。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些心疼这个老头子。他五十多岁了,本该是安享晚年的年纪,却还要为我这个半路捡来的徒弟操心,还要为了帮派的内斗奔波。他身上扛的东西,比我多得多。
“师弟,俺明天再教你几个放松筋骨的招式。”牛黑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你今晚练得太猛,明天肯定浑身酸痛。不放松开了,赶路都走不动。”
“好,多谢五师兄。”
“谢什么,你赶紧睡。”牛黑塔打了个哈欠,靠着柱子闭上了眼睛。
我也在草堆上躺了下来,听着外面的雨声和庙里的鼾声,慢慢进入了梦乡。梦里,我好像变成了一个武林高手,一脚踢出去,空气炸裂,满天都是星星。
第二天醒来,我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疼。胳膊疼、腰疼、屁股疼,最疼的是大腿——感觉像是有人趁我睡着的时候,用擀面杖把我的两条腿来回擀了三遍。
“嘶——”我刚坐起来就倒吸一口凉气,大腿内侧的肌肉像是被扯断了一样。
“别动!”牛黑塔走过来,在我腿上按了几下,然后开始给我推拿。他手上的力道很足,像是要把我的肌肉从骨头上搓下来,疼得我嗷嗷叫。
“忍着点,气血不通才会疼。推开了就好了。”牛黑塔一边推一边说。
朱五爷从外面走进来,看见我这副鬼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疼是吧?疼就对了。疼说明你昨天练到位了。今天接着练,练到不疼为止。”
“师父,您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打击我?”
“都是。”朱五爷把一块干粮扔给我,“吃完了去站桩,今天加一炷香。”
我啃着干粮,心想这练武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