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黑塔带我回到城隍庙时,天刚蒙蒙亮。
庙里的气氛很压抑。几个受伤的弟子靠在墙边,血把衣服都染红了,但没人叫疼,都咬着牙让独眼老叔给上药。独眼老叔前天被打了,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上药的手却依然很稳。孙大姐还没有回来,朱五爷说她被关在通判衙门的大牢里,他已经托了关系,最迟明天就有结果。
朱五爷坐在老槐树下,腰杆挺得笔直,面色如常,但嘴角隐隐有一丝血迹。他面前跪着王老六,这猴儿似的少年此刻脸上半分嬉皮笑脸都没有了,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师父!”我快步走过去,“您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朱五爷摆了摆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王老六,“先把你六师兄的事说了。”
王老六抬起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师父,俺错了。俺不该怂,不该扔下孙大姐自己跑回来——俺不是人,俺是孬种!”
朱五爷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道:“你没练过武,遇上那样的场面,害怕是正常的。但咱们花子帮的人,最看重的就是一个‘义’字。你可以打不过,可以跑,但绝不能扔下同伴自己逃命。孙大姐如今还在牢里关着,你觉得自己该怎么做?”
“俺去把她救出来!”王老六蹭地站起来。
“就凭你?三脚猫的功夫都不到,拿什么救?”朱五爷冷哼一声,“真要去,也是个送死的炮灰。”
王老六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又掉下来了,却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挺不是滋味的。王老六这种心态我很理解——对上辈子混社会的我来说,胆量和底气是成正比的。本事不够,底气就不足,遇事自然会怂。但理解归理解,他把孙大姐丢下跑回来,确实是错。
不过朱五爷这教育方式倒是挺有意思。他没有一棍子打死,而是先让王老六自己认错,然后再激他。这种做法,比直接开骂高明得多。
“行了,起来吧。”朱五爷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孙大姐的事,老夫已经让人去办了,最迟明天就有结果。至于你——”他看了王老六一眼,“从明天开始,跟着黑塔一起练武。你要是再偷懒,就给老子滚出花子帮。”
王老六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多谢师父!俺一定好好练,再也不偷懒了!”
我走到朱五爷身边,在他旁边坐下,压低了声音问:“师父,昨晚那三个高手,是什么来路?”
朱五爷看了我一眼,缓缓道:“使双刀的叫‘双刀鬼见愁’,使长枪的叫‘霸王枪陈霸’,使铁拐的叫‘铁拐李瘸子’。都是淮南一带的绿林人物,被人花钱雇来的。那个何通判背后的人,花了重金。”
“是高俅?”
“十有八九。”朱五爷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你昨晚去了何家老宅?”
我一愣,没想到他知道。不过转念一想,我翻墙出去的时候,楚云飞肯定发现了,他不可能不禀报朱五爷。
“嗯,去找证据。”我从怀里掏出那只烧焦的铁匣子,把里面的密信递给他,“只找到了这个。烧得差不多了,但还能看出几个字。”
朱五爷接过信纸,借着初升的晨光仔细看了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六贼——边饷——灭口。”他喃喃道,“你爹查到了六贼贪污边饷的证据,所以被灭了口。”
贪污边饷。这四个字,让我的心里一阵冰凉。大宋的边饷,是给边境驻军的粮饷。六贼连这种钱都贪,边境将士饿着肚子打仗,能打得过金国的虎狼之师才怪。
“师父,我爹是不是查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应该是。”朱五爷将信纸收好,郑重地递还给我,“这几张纸虽然残缺,但已经足够作为翻案的线索。等咱们到了汴梁,慢慢查。”
“咱们?”我注意到他用的是“咱们”这个词。
“永州待不下去了,何通判这次没抓到你我,下次肯定派更多人。”朱五爷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正好,老夫在汴梁也有点旧关系,去京城走一趟,把这桩冤案往上捅一捅。”
他环顾了一圈庙里的弟子,朗声道:“听好了,永州分舵从现在起暂时解散。能打的,跟老夫走;不能打的,去其他分舵暂避。一个月后,等风声过了,在汴梁城北的广济寺汇合。”
众人齐声应诺,开始收拾行装。牛黑塔把石勇和中南五虎叫到一起,吩咐他们分头行动;王老六被安排去准备路上的干粮和药品;独眼老叔和其他几个年纪大的弟子,则投奔邻县的分舵。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些忙碌的身影,心里百感交集。这帮人,说白了跟我非亲非故,却因为朱五爷一句话,豁出命去帮我。孙大姐被关进大牢,也是为了掩护我。
上辈子,我欠了债,狐朋狗友们一夜之间全跑光了,生怕我找他们借钱。现在倒好,一群素不相识的乞丐,愿意为我赴汤蹈火。
人跟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正在发呆,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独眼老叔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黑脸汉子,穿着劲装,腰间挎着单刀,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
“请问,这里是花子帮永州分舵吗?”黑脸汉子拱手问道。
“是,阁下是?”独眼老叔警惕地打量着他。
“在下石勇,长沙郡分舵的,奉分舵主之命,率中南五虎前来助拳。路上听说通判衙门跟贵帮起了冲突,星夜赶来,还望见谅。”
石勇?中南五虎?
我一拍大腿,想起来了。之前朱五爷跟我说过,中南五虎是长沙郡分舵的王牌,五个人各有绝活,在湘中一带颇有名气。没想到他们居然主动跑来帮忙。
朱五爷从后院走出来,看了石勇一眼,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石勇,你个兔崽子,还记得来永州看老夫?”
“五爷!”石勇一看见朱五爷,立刻单膝跪地,“弟子来晚了,请五爷责罚。”
“罚个屁,起来!”朱五爷把他拽起来,朝后头张望,“还有四虎呢?”
“在城外歇脚,弟子先进来探路。”石勇挠了挠头,嘿嘿笑道,“五爷,听说您收了个关门弟子?让咱见识见识呗。”
朱五爷朝我努了努嘴:“就是他。”
石勇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你就是何承天?俺听说了,何家满门被灭,就剩你一根独苗。小子,不错,有骨气,敢跟通判衙门对着干。往后有啥事,尽管使唤俺们兄弟五个。”
这位大哥的审美观还挺清奇。我这细胳膊细腿的,站着还双腿发软,你从哪儿看出“不错”来的?
不过人家的好意我还是心领的。我拱手道:“多谢石大哥仗义相助。”
“客气啥,都是一家人。”石勇大手一挥,忽然压低声音道,“五爷,弟子在城外歇脚的时候,看见通判衙门的人在四处张贴告示,画影图形,悬赏捉拿——”
他看了我一眼,没往下说。
“多少赏金?”我平静地问。
“五百两白银。”
好嘛,我的身价还挺高。不过五百两,在这个时代算是一笔巨款了,够普通人家吃一辈子。这个价格,足够让不少亡命之徒铤而走险了。
“把人都叫进来,今晚连夜出发。”朱五爷当机立断,“再晚,怕是要被人堵在永州。”
当天夜里,花子帮永州分舵的弟子们分批撤离。朱五爷带着我、牛黑塔、王老六、楚云飞和石勇等中南五虎,走城北的小路出城。孙大姐的事,朱五爷说他自有安排,让我不用担心。
走出城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永州城。月明星稀,城墙上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给这座古城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但我知道,当我再次踏进这座城的时候,我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仓皇而逃。
“想什么呢?”王老六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只烧饼,“吃不吃?俺路上偷摸买的。”
我接过烧饼,咬了一口,满嘴芝麻香。
“六哥,你说,一个人要是想报仇,得练多久的武?”
王老六认真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师父说得看天赋。像俺这种,练一辈子也成不了高手。像黑塔哥那种,十年差不多能入流。像你——”
“我怎么样?”
“师父说你悟性好,身体底子也不错,练三年应该能打。”
三年。我心里默默记下这个数字。三年之后,我要用这双腿,踢碎所有仇人的牙。
“不过你别太心急,师弟。”王老六难得正经了一回,“师父常说,报仇不是唯一的大事。人活着,还有很多比报仇更重要的东西——比如情义,比如良心。你要是光想着报仇,不顾身边的人,那就算报了仇,也跟那些仇人没什么两样了。”
我愣住了,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猴崽子,居然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
“这话是师父说的?”
“不,是俺自己悟的。”王老六挺了挺胸脯,忽然又垮下脸来,“不过俺悟是悟了,该怂的时候还是怂。有时候俺真想抽自己两巴掌。”
我忍不住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谁还没有个过程呢。我上辈子——呸,我以前也怂过,怂完了爬起来就是了。”
“上辈子?”王老六狐疑地看着我。
“口误,口误。”我赶紧岔开话题,“对了六哥,咱们花子帮到底分几派?我听说有什么净衣派污衣派,这是怎么个意思?”
“哦,这个啊。”王老六咬了一口自己的烧饼,含糊不清地说,“净衣派就是穿干净衣服的,污衣派就是穿脏衣服的。表面上是争论穿干净衣服好还是穿脏衣服好,实际上就是两帮人在夺权。”
“夺权?”我来了兴趣。
“可不是。净衣派的弟子多是仕宦出身,能文能武,在各大城市的分舵根基深。污衣派的弟子多是穷苦出身,人多势众,在江湖上更能打。”王老六说着,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师父以前是污衣派的,后来因为跟净衣派的人闹翻了,才到永州来建分舵。你猜师父怎么说的?”
“怎么说?”
“他说——‘老子既不干净,也不肮脏。穿干净衣服是给穷人看,穿脏衣服是给富人看。谁要是觉得穿衣服也能分高下,那脑子还不如乞丐。’”
我哈哈大笑。朱五爷这话说得真够解气的,不愧是我师父。
“不过净衣派这几年越来越过分了,听说勾结官府,打压污衣派,帮里的老人都不高兴。”王老六叹了口气,“师父去汴梁,一半是为了你,一半也是为了这事儿。”
“什么事儿?”
“丐帮大会。”王老六压低声音,“帮主失踪好几年了,群龙无首,丐帮眼看着就要散。今年中秋要在汴梁开大会,选新帮主。师父年轻的时候差点当上帮主,这回——”
他朝前面朱五爷的背影努了努嘴,没再多说。
我看着朱五爷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这个人,表面上邋邋遢遢,云淡风轻,心里却装着那么多事。收我为徒,帮何家翻案,整顿丐帮,还要对付那个姓何的通判——他一个老头子,扛这么多,累不累?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侠”。不求回报,只凭本心;不为自己,只为苍生。
我加快脚步,走到朱五爷身后。
“师父。”
“嗯?”
“咱们到汴梁之后,我除了练武,还能帮你做点什么?”
朱五爷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先站稳脚跟再说。你现在这点本事,连汴梁城的地痞都打不过,能帮什么?”
“那我学快点。”
“你当吃饭呢,想快点就能快?”
“我可以加班练——就是多练几个时辰。”
朱五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下,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但那双老眼却亮得惊人。
“行,那从今天起,你每天站桩两个时辰。站完桩,跑步十里。跑完步,再练踢腿五百下。”
我倒吸一口凉气:“师父,这——这是要我的命啊。”
“你自己要求的。”朱五爷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牛黑塔从后面走上来,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师弟,你别怪师父狠。俺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熬过头三年,后面就轻松了。”
“五师兄,你没骗我吧?”
“俺从来不说谎。”牛黑塔一本正经地说,“俺的意思是,熬过头三年,你就习惯了。”
“……”
我看着牛黑塔那张真诚到几乎傻气的脸,哭笑不得。这位师兄安慰人的水平实在是一言难尽。
身后的永州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幕之中。前方是通往汴梁的官道,路两旁是密密匝匝的山林,偶尔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悠长。
石勇在前面开路,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微弱,却刚好能照亮脚下的路。楚云飞走在最后面,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把一切可能的追兵都隔绝在外。
我走在队伍中间,旁边是喋喋不休的王老六和沉默如铁的牛黑塔。一个聒噪得像麻雀,一个闷得能憋出水来,偏偏两人走在一起却异常和谐。
这支队伍,怎么看都不像是一支能成大事的队伍——一群衣衫破烂的乞丐,一个被人追杀的灭门遗孤,加上几个不入流的江湖汉子。但不知为什么,走在这支队伍里,我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也许是因为,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从永州到汴梁,路漫漫其修远。但我知道,这条路走到尽头的时候,我一定会脱胎换骨。
因为,我叫何承天。曾经我是何继业的儿子,现在我是朱五爷的弟子,将来——我将是那个搅动乱世风云的人。
等着吧,汴梁城里的奸佞们。
你们的好日子,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