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判管家被朱五爷怼回去之后,消停了两天没动静。我原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毕竟朱五爷在永州地面上混了三十年,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不是开玩笑的。但第三天下午,出事了。
当时我正在后院站桩,双腿抖得比筛糠还厉害,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朱五爷坐在老槐树下喝茶,偶尔瞥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那表情的意思是——“就这?你还想三年打遍天下?”
“师——师父,”我咬着牙问,“我站多久了?”
“一炷香。”
“才一炷香?”我感觉已经站了一万年。
“一炷香多?当年老夫站桩的时候,两个时辰不带抖的。”朱五爷吹了吹茶沫,悠悠道,“想当年——”
话还没说完,王老六就像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挂着血丝。他踉踉跄跄地跑到朱五爷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师父!出事了!俺们在城南化缘的兄弟,让人给打了!独眼老叔被打断了腿,赵瘸子被扔进了河里,孙大姐被抓走了!”
朱五爷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被捏得粉碎。
“谁干的?”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通判衙门的人!”王老六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他们说咱们花子帮聚众滋事、有伤风化,要清理永州的乞丐。弟兄们不服,跟他们理论,他们上来就打——领头的是个使双刀的家伙,厉害得很,七八个兄弟都近不了他的身!”
我心头一紧。这绝对不是简单的“清理乞丐”,哪有清理乞丐还要派高手来抓人的?这分明是冲着花子帮来的——或者说,是冲着我来的。
朱五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茶叶渣子,淡淡道:“使双刀的高手,通判衙门里没有这号人物。看来,他们从别处请了帮手。”
“师父,咱们怎么办?”牛黑塔握紧了拳头,憨厚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戾气。
“怎么办?”朱五爷呵呵一笑,“人家都打到门口了,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打回去。”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楚云飞:“云飞,你去城南,查查那些打人的人还在不在。别动手,摸清楚他们的底细就回来。”
“是。”楚云飞应了一声,身形一晃就消失在墙头。
“黑塔,你去分舵调人手,能打的都叫上。”朱五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犹豫了一下,“承天,你现在——”
“师父,我去。”我打断他的话,从地上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但我强撑着没让自己晃,“孙大姐被抓了,我不能在这儿干站着。虽然我现在武功还没练出来,但多个人多份力——”
“你去了能干什么?拿你那没练完的桩功踢人?”朱五爷一点也不给我面子,“不过——”他话锋一转,“去看看也好。有些事情,光靠别人说是没用的,得自己亲眼见一见,才知道这个世道有多黑。”
说完,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扔给我:“拿着防身。记住,咱们花子帮的人,讲究的是一个‘理’字。打人可以,但不能先动手;骂人可以,但不能辱及无辜。谁要是犯了规矩,不用官府来抓,老夫亲自清理门户。”
我把匕首插进腰带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花子帮永州分舵倾巢出动。三十多号人浩浩荡荡地走在街上,引来无数路人侧目。朱五爷走在最前面,拄着那根竹杖,佝偻着身子,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人,但周身上下的气势却像是即将出鞘的宝剑,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牛黑塔跟在他身后,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棍,脸色阴沉如水。王老六则像一只受惊的猴子,在队伍前后窜来窜去,时不时地冒出一句“师父,前面拐弯就到了”。至于其他弟子,虽然衣衫破烂,武器也五花八门——棍子、扁担、砖头、弹弓——但每个人的眼神都是一样的锐利。
我夹在队伍中间,心里又紧张又激动。紧张的是,这架要是真打起来,刀剑无眼,说不定我这个“战五渣”第一个就得挂;激动的是,我终于亲眼见识到了真正的江湖,那种“兄弟被人欺负了,扛着家伙去讨公道”的江湖义气,比古装剧里演的要热辣一百倍。
通判衙门在城南,占地不小,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的,瞧着挺唬人。此刻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差役,看见花子帮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过来,吓得脸都白了,其中一个扭头就往门里跑,边跑边喊:“来人啊!要饭的打上门来了!”
朱五爷在台阶下站定,拄着竹杖,气沉丹田,朗声道:“花子帮朱五,求见何通判。”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整条街的喧嚣,穿透了紧闭的朱漆大门。
片刻之后,大门打开,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管家走了出来,正是前天去城隍庙找茬的那个。他看见朱五爷身后的人,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镇定下来,阴阳怪气地说:“哟,这不是朱五爷吗?怎么,来打群架?”
“老夫来讨个说法。”朱五爷平静道,“我帮弟子在城南化缘,被你的人无故打伤,还抓走了人。咱们花子帮虽然是下九流的行当,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人在哪儿?交出来。”
“交出来?凭什——”管家话还没说完,一只大手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扒拉到一边。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从门后走了出来,笑眯眯地看着台阶下的朱五爷。
“本官何通判,不知朱五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他笑得很灿烂,但眼角眉梢却藏着一丝阴鸷。这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白净面皮,三绺长髯,端的是仪表堂堂,可那双眼睛——怎么说呢,像蛇的眼睛,冰冷而危险。
“何通判?”我心头一跳。姓何?不会是何家的什么亲戚吧?但何承天的记忆里并没有这号人物,我也不确定他是不是改名换姓的熟人。
“通判大人。”朱五爷拱了拱手,“老夫此来,讨个公道。”
“哦?什么公道?”何通判笑着问。
“你的人打伤我帮弟子,抓走我帮女眷,还请大人给个说法。”
“有这回事?”何通判一脸惊讶,转头看向管家,“怎么回事?”
管家连忙凑过去,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何通判听完,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回过头道:“朱五爷,怕是你搞错了。本官确实派人清理流窜街头的乞丐,但那是秉公执法,维持秩序。至于抓人——本官只抓了一个纵火犯,你该不会说她是你帮的人吧?”
纵火犯?我心里一沉。好一个帽子,这叫“莫须有”的招数,从秦桧到这位何通判,用得都挺熟练。
“孙大姐为人老实,从不惹事,大人说她纵火,可有证据?”朱五爷沉声道。
“证据?本官办事,不需要证据。”何通判拍了拍手,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从衙门里涌了出来,将花子帮的人团团包围。这些士兵个个披甲执刀,杀气腾腾,跟街头混混可不是一个级别的。
更可怕的是,士兵后面还跟着三个人。一个使双刀的,一个提长枪的,一个拿铁拐的,三人衣着各异,但周身都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一看就是练家子。
“朱五爷,本官好言相劝。”何通判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朱五爷,笑眯眯地说道,“带着你的人,乖乖滚出永州。否则——谋逆造反的罪名,可不是你们这些贱民扛得起的。”
谋逆造反?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罪名,跟何家被灭门时的罪名一模一样。难道——
我抬头看向何通判,正好他也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样子像是在说——没错,我知道你是谁,我就是冲你来的。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个姓何的通判,不是何家的亲戚,而是高俅派来斩草除根的狗腿子。前天去城隍庙赶人,不过是试探。今天抓了孙大姐,就是为了引我们出来,好一网打尽。
“师父——”我压低声音道,“他是冲我来的。”
“老夫知道。”朱五爷面色不变,声音低不可闻,“从他说谋逆造反的时候,老夫就知道了。小子,往后退两步,待会儿打起来,别往前冲。”
“可是——”
“没那么多可是。你要是落在他手里,你爹的冤屈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话音刚落,何通判的笑容突然变得狰狞起来,他朝前一步,指着朱五爷厉声道:“花子帮聚众持械,围堵衙门,意图谋反——给我拿下!”
“杀!”几十个士兵应声而上,刀剑出鞘,直奔花子帮的人冲去。
朱五爷冷哼一声,手中竹杖一顿地,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射而出,一杖抽在最前面那个士兵的胸口。那士兵惨叫着倒飞出去,砸倒了身后好几个同伴。
“动手!”牛黑塔怒吼一声,抡起木棍冲进人群,棍影翻飞,三五个士兵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一时间,通判衙门前陷入了一片混战。花子帮的弟子虽然武器简陋,但个个身经百战,打起来悍不畏死。尤其是石勇带着的中南五虎,五个人结阵,竟然把十几个士兵拦在了圈外。
但我看得出来,形势并不乐观。那三个高手还没出手,而士兵的数量远远超过花子帮的弟子。更重要的是,这是在衙门口,官兵随时可能增援。
“师父,这样打下去不行!”我焦急道。
“老夫知道。”朱五爷一边应付围攻的士兵,一边对牛黑塔道,“黑塔,带承天走!”
“师父——”
“走!”朱五爷一声怒吼,竹杖横扫,逼退了三名士兵,回头冲我吼道,“你小子记住了——活着才能报仇!你要是在这儿死了,你爹你娘在九泉之下都得骂你没出息!”
我咬着牙,眼眶发酸。
上辈子活了二十六年,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无能。如果我是李连杰,如果我是成龙,如果我有任何一位武侠小说主角十分之一的实力——我就能站在这里,跟我的兄弟们并肩作战,而不是像个累赘一样被人护着逃跑。
“小子,别那副表情。”朱五爷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老夫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少年人数不胜数。你比他们强——至少,你还知道恨自己不够强。这是好事。知道恨自己,才会拼命变强。”
说完,他忽然一掌拍在我胸口,一股柔劲将我推向了牛黑塔。
“黑塔,带他走。要是他少一根毫毛,老夫拿你是问!”
“师父放心!”牛黑塔一把将我扛上肩头,像扛麻袋一样,拔腿就跑。
“不——师父!”我拼命挣扎,但牛黑塔的胳膊像铁箍一样,挣不脱分毫。
最后一眼,我看见朱五爷回过头,面对着步步逼近的三个高手,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三位,老叫花子今天闲着也是闲着,陪你们玩两招。”
他的竹杖指向地面,脚下的青砖忽然龟裂开来。
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了——朱五爷不是普通的乞丐头子,他是一位真正的高手。
牛黑塔扛着我一路狂奔,穿过大街小巷,直到远离了通判衙门,才在一处废弃的院子里停下来。他把我放在地上,自己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身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五师兄,你受伤了?”我赶紧凑过去。
“皮外伤,不碍事。”牛黑塔憨笑了一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忽然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看着我,“师弟,师父教你的桩功,你练不练?”
“我——”
“俺不管你以前是什么少爷,现在你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就得像个习武之人的样子。”牛黑塔沉声道,“师父把这套仙姑绣花腿传给俺的时候,花了三年时间,才让俺勉强入门。你比俺聪明十倍,俺希望你一年就能入门。师父老了,总有一天不能再替咱们撑腰了,到时候得靠咱们自己——你明白吗?”
我看着牛黑塔那张被血糊了满脸的憨厚面孔,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五师兄,我明白。”
“明白就好。”牛黑塔咧嘴一笑,在我对面盘腿坐下,“俺先教你桩功的基本要领。等师父回来,你再跟他学招式。”
“师父他——”我欲言又止。
“别担心,师父厉害着呢,那三个人未必是他对手。倒是咱们——”牛黑塔眼神一暗,“通判盯上咱们了,永州待不下去了。师父肯定会让咱们尽快离开。”
“去哪儿?”
“去汴梁。”牛黑塔语气笃定,“只有去汴梁,才能查清楚你家的冤案。也只有去汴梁,才能避开那帮狗腿子的追杀。”
汴梁,大宋的都城,这个世界的心脏。
何承天的仇人,我的目标,都在那里。六贼、高俅,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敌人,他们都在汴梁等着我。
“好,就去汴梁。”我攥紧拳头,一字一句道,“但在去汴梁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回何家老宅,找证据。”
天色渐暗,我趁着夜色潜回了何家老宅。
老宅在永州城东,曾经是何家世代居住的地方。何家出事后,宅子就被官府查封了,大门上贴着封条,院子里荒草丛生,昔日的亭台楼阁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
我翻墙进去,踩在遍地枯叶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月光透过枯枝洒下来,给这片废墟染上了一层惨白。
何承天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这里是前院,小时候他在这儿摔过跤,额头上留了一道疤。那里是花厅,他娘李蕙娘常常坐在那里做针线,边做边念叨他顽皮。东厢房是姐姐何承月的闺房,她喜欢在窗台上养茉莉花,每到夏天,满院子都是花香。
但现在,这些都成了灰烬。
前院被烧了大半,花厅塌了半边,东厢房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那场大火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呆呆地站在院子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这不是我的泪,是何承天的。那个少年的灵魂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他对家的眷恋、对亲人的思念,还刻在这具身体的每一寸血肉里。
“爹,娘,姐姐——”我跪在地上,朝着废墟磕了三个头,“儿子不孝,来晚了。”
月光下,一只乌鸦落在枯枝上,凄厉地叫了一声。
我擦干眼泪,站起身来。我不是来伤感的,我是来找证据的。朱五爷说过,何继业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不会一点准备都没有。他一定在某处藏了什么东西,留给何承天。
我开始在废墟里翻找。前院、花厅、东厢房,一处都不放过。在何继业书房的位置,我找到了一只烧了一半的铁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封密信。信纸已经被烧得残缺不全,但依稀可以辨认出几个字——“六贼”“边饷”“灭口”。
灭口?我的心跳陡然加速。
我把信收进怀里,继续翻找。天快要亮了,我不想被人发现,只好暂时离开。
临走前,我又一次跪在了那片废墟前。
“爹,娘,姐姐,我发誓——不管仇人是谁,我一定让他们血债血偿。蔡京、童贯、高俅,还有那个姓何的通判,一个都跑不了。你们在天之灵,安息吧。”
风从废墟间吹过,呜咽着,像是在回应我的誓言。
我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何家老宅。
身后,那只乌鸦振翅飞起,冲向灰蒙蒙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