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四方
灶台上摆着七张面饼。
不是吃的。方思辙从面缸里抠了一把面,揉薄,摊在桌角当纸。每张饼上捏着不同的印子。有的是指腹按的,有的是筷子头戳的,有的是刀背压的。
郑三娘坐在灶门口磨刀。火光把她半张脸照黄了。
"这是什么。"她问。
"账。"方思辙说。
"什么账。"
"九州的账。"
他把第一张面饼推到郑三娘面前。饼中间三个指印,一深两浅。
"刀庐。"方思辙说。"深的是楚邺。两浅的是副手。一主两副的格局。原来是一主三副。少了一个。"
"少的那个去哪了。"
"不知道。驿站老头说半个月前出过事。没人敢往下讲。"
郑三娘把刀放下。她伸手按了按那个深印。按下去再抬起,指腹沾了一点面粉。
"硬。"她说。
"他在替人撑。"方思辙把饼挪开。"撑得太满。满就会裂。"
他推出第二张。这张饼上是一条长刀划痕,从边缘划到中心,划痕末尾打了个弯。
"北刀堂。"他说。"刀从北边下来,奔鹿鸣渡。到了渡口拐了一下。不是拐向我们。是拐向更西边。"
"西边有什么。"
"没有什么。"方思辙看着那条弯。"没有的才值得拐。"
韩青从院子里进来。肩上还背着枪。枪头用布裹了。她进门先看了一眼灶台,再看了一眼方思辙。
"你摊了一桌。"
"我摊了一桌。"
"能吃吗。"
"不能。"
韩青点头。她走到灶台边,蹲下,看那七张面饼。她没伸手碰。她看得很慢。
"这个是什么。"她指最靠边的一张。
那张饼上没印子。干干净净。
"这是我不知道的一方。"方思辙说。
韩青嗯了一声。她站起来。
"几方。"
"算上我不知道的这个,四方。"
"哪四方。"
方思辙把七张饼重新排了一遍。三张推到一侧,三张推到另一侧,最边上那张单独放着。
"刀庐一方。北刀堂一方。剑宗一方。"他指着单独那张。"这个是第四方。"
"第四方是谁。"
"不是谁。"方思辙说。"是归。"
韩青不动了。
薛小满是从窗口跳进来的。她跳进来的时候背上弓袋晃了一下。她最近进屋都不走门。她说走门容易被人记住脚步,跳窗的人少。
"你们在说归。"她说。
"你听了多久。"方思辙问。
"从你说九州的账开始。"
"那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薛小满走过来,蹲下,看那张干净的饼。"归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以前是一个人。"方思辙说。"现在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二十年前一个人能做六万里三万把刀。现在他应该老了。老了就做不了那么多事。还能做那么多事的,就不只是他一个。"
郑三娘插了一句。"像树。"
三人看她。
"一棵老树长二十年,底下的根会分出新的。"她把刀拿起来,又放下。"根比叶子难看见。"
方思辙点头。他把那张干净的饼又推了推。
"根。"他说。"归的根。"
许衡走进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手里抱着一摞纸。不是一摞。三摞。他分得很清楚。
"按你说的分好了。"他把三摞纸放在桌上靠着面饼的空位。"旧居翻出来的。我按厚薄分了三类。"
"最薄那摞。"方思辙说。
"最薄三张。"许衡抽出来。"都是字条。三张都是归写的。"
"怎么确定是归。"
"落笔力一样。跟那封信一样。"许衡手指在字条上划了一下。"收笔都提起来。像碰完东西放下手。"
薛小满把头凑过来。"写什么。"
许衡念。第一张:"南面的路三年后要走不通。"第二张:"鹿鸣渡的老人换了三回。"第三张:"杉的师姐不在江南。"
屋里静了一下。
"杉的师姐。"方思辙说。
"嗯。"
"杉的师姐不在江南。"
"嗯。"
方思辙看着灶台上那七张面饼。他伸手把单独放着的那张拿起来。他在干净的饼面上用筷子头戳了一个点。戳得很轻。
"第四方不只是归。"他说。"是归加杉的师姐。两个人。"
"两个都活着。"薛小满说。
"两个都活着。"
韩青站起来又坐下。她不习惯坐。她坐下以后枪靠在膝盖上,枪头的布包蹭到了桌沿。
"杉的师姐是谁。"韩青问。
方思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薛小满一眼。薛小满没说话。
"问青衣。"郑三娘在灶门口说。"这事要问他。"
"他不在。"方思辙说。
"他快回来了。"郑三娘说。"他和宋惊蛰去渡头看那个坐了二十年的人。看完就回来。"
门又响了一下。不是进人。是风。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动了桌上最薄那摞的字条。第二张飘到地上。许衡蹲下去捡。他捡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字条背面顿了一下。
"背面有字。"他说。
"念。"
许衡把字条翻过来。灯下看。
"写的是一个名字。"他说。"两个字。"
"哪两个字。"
许衡念。"沈婉。"
薛小满抬头。方思辙抬头。韩青把枪重新换了一只手。
郑三娘磨刀的声音停了。
"沈。"郑三娘说。"沈青衣的沈。"
"可能巧合。"方思辙说。
"可能不巧合。"郑三娘说。
方思辙把那张字条拿过来。他用两根手指贴着字条按了一下。他碰得比平时慢。
"力很轻。"他说。"但有一点停顿。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不是写错。是在想。"
"想什么。"
"想要不要写下来。"方思辙把字条放下。"写下来的时候他决定了。"
薛小满"那归写这个字条的时候知道沈婉是谁。"
"他知道。"方思辙说。"他写完没署名。但他知道。"
许衡又把三摞纸摆回桌上。他这一次摆的时候手比刚才稳。他在找另一个东西。
"还有一样。"他说。"最厚那摞里有一张夹在第四本书里。我刚才没看懂。现在我可能看懂了。"
他抽出一张纸。纸上画了一张图。图不像地图。像一个四角的框。四个角上各写了一个字。
方思辙凑过去看。薛小满凑过去看。
四个角上的字是:刀、剑、书、药。
"刀是刀庐。"许衡说。"剑是剑宗。书是书院。药是……我不知道是什么。"
"药。"郑三娘在灶门口说。她没抬头。"九州第四家是药。"
三人都看她。
"你怎么知道。"方思辙问。
"我磨刀磨了十几年。"郑三娘说。"磨刀的人见得多。药是一家。住在北边。不出名。不管江湖事。只管治。"
"治什么。"
"治人。"她停了一下。"也治刀。"
"治刀是什么意思。"
"受了伤的刀。"郑三娘抬头。火光里她眼睛是黄的。"刀也会受伤。会卷刃。会生锈。会断。药家会治。"
方思辙看着那张四角的图。刀、剑、书、药。他手指在中间空的位置点了一下。
"中间是什么。"他问许衡。
"没写。"
"没写的位置最要紧。"方思辙说。
他把许衡的图放到七张面饼旁边。面饼是他摊的账。图是归留下的。两样摆在一起,桌子上突然变大了。
"所以九州不是三方。"方思辙说。"是四方加一个空。"
"空是归。"薛小满说。
"空不一定是归。"方思辙说。"归在角上。空在中间。空是每一方都想要的。"
"每一方都想要什么。"
方思辙看着那个空位。很久。
"和解。"他说。"或者统一。"
韩青把枪头的布解开一点。不是要拿枪。是想看看枪裂过的那一段。裂痕已经被她用藤条绑好了。藤条绑的位置正对着她虎口。
"我爷爷跟归是同底子。"她说。
"嗯。"
"那我爷爷也在这个图里。"
"在哪个角。"
韩青想了一下。"不在角。"
"那在哪。"
"在空。"
方思辙点头。他没反驳。
"有人在空里。"薛小满说。"不止一个。"
郑三娘磨刀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她磨得慢。比往常慢。
"归在空。"她说。"杉的师姐在空。我爷爷在空。"
"还有谁。"方思辙问。
"还有一个你爹。"郑三娘说。
方思辙手停在桌上。他的爹他已经很久没想了。他爹在老家开酒楼。他出来的时候酒楼交给了伙计。他已经两年没回去过。
"我爹不会在里面。"他说。
"你爹教过你揉面。"郑三娘说。"你揉面的时候左手压右手收。跟归写字收笔一样。"
方思辙没说话。
"你爹不一定在里面。"郑三娘补了一句。"但你的手是从他那儿来的。你摊这一桌饼不是你自己学的。"
方思辙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我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就记着。"郑三娘说。"以后会知道。"
窗外有脚步声。不是沈青衣。是两个人。走得不齐。一个快一个慢。
薛小满跳起来到窗边。她没开窗。她把脸贴在窗纸上听。
"两个人。"她说。"一个是宋惊蛰。一个不是青衣。"
"不是青衣是谁。"
"闻安。"薛小满回头。"宋惊蛰把闻安带回来了。"
方思辙把桌上的七张面饼快速推到一边。他把四摞纸重新摞好,压在最底下那张饼上。他做得很快。
"先收起来。"他说。"这些东西现在不能被看见。"
"为什么。"韩青问。
"因为我们还没搞清楚闻安是哪一方的。"方思辙说。
"闻安是青衣的。"薛小满说。
"闻安碰过那块石屋的铁锁。"方思辙说。"铁锁是第三种力。第三种力是送。送力那一方我们不知道是谁。"
薛小满张了张嘴。她想反驳。她没反驳。她点头。
郑三娘把磨好的刀收进鞘里。她站起来。脚边的水桶推到了门后。她站在灶台和门中间的位置。这个位置她站得很自然。方思辙看了一眼。他知道她为什么站在这儿。
脚步到了院门。
一快一慢。
韩青把枪头的布又缠回去。她缠得很慢。她缠完以后把枪横放在膝盖上。
"方思辙。"她说。
"嗯。"
"四方加一个空。"
"嗯。"
"我们五个算哪一方。"
方思辙看着桌上已经被收起来的饼和纸。他看了很久。
"我们不算。"他说。
"为什么。"
"我们现在还不够分量。"方思辙说。"等够了再算。"
"要等多久。"
方思辙没有回答。
院门开了。
(第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