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阵鬼哭狼嚎般的歌声给吵醒的。
“天为被呀地为床,讨得残羹当干粮,王孙公子莫笑咱,咱的肝胆比天长——”
睁开眼,就见庙门口蹲着个瘦猴似的小乞丐,手里拿着一根筷子敲着破碗沿,扯着嗓子唱得起劲。那调门儿忽高忽低,高的时候像杀猪,低的时候像锯木头,偏偏他还一脸陶醉,摇头晃脑,仿佛自己唱的是天籁之音。
“小六,你给我闭嘴!”牛黑塔从柱子边站起来,揉着眼睛骂道,“大清早的嚎什么丧,老子还以为谁在宰驴呢。”
“哎哟五哥,您老耳朵不好使啊,俺这明明是金嗓子,唱的是咱们花子帮的英雄歌。”瘦猴似的少年嬉皮笑脸地凑过来,露出一口大白牙,“再说了,俺这不是欢迎新来的师弟嘛——对了师弟,你叫啥来着?”
我艰难地从草席上坐起来,浑身的伤口经过一夜休息,竟然好了不少。朱五爷那碗比命还苦的药,虽然难喝得要死,效果倒是真不错。我打量着眼前这个猴子似的少年,他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穿得比我还破烂,但一双眼睛亮得跟上了油似的,滴溜溜地乱转,一看就是个机灵鬼。
“何承天。”我拱手道,“敢问兄台大名?”
“大名不敢当,俺叫王老六,师父排行第六,你叫俺六哥就成。”他笑嘻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听师父说你是有来头的,家里遭了难才投到咱花子帮的?你放心,别的不敢说,在这永州地界上,谁敢欺负你,俺王老六第一个不答应!”
这娃娃看起来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口气倒是不小。但我心里却暖暖的——这帮乞丐,论出身、论身份,搁在上辈子那都是社会最底层的人,可他们待人却是真心实意的,不掺半点假。
“多谢六哥。”我笑了笑,又问道,“师父呢?”
“出去给您老买药了。”王老六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师父昨晚一宿没睡,就在你身边守着。俺半夜起来撒尿,瞧见他给你把了三回脉,还用内力替你疏通经脉。师弟,师父对你可真是上心,俺们几个师兄弟拜师的时候,可没这待遇。”
我愣住了,转头看向墙角那个蒲团,上面还留着人坐过的痕迹。朱五爷一宿没睡?就为了看着我?
“师父他……”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说起来,我跟朱五爷认识才一天,他收我为徒,说白了是报答何继业的恩情。但这份恩情,他认真到这个地步,实在是让我这个见惯了人情冷暖的现代人感到震撼。
“师父这人就这样,面冷心热,嘴上凶巴巴的,心里比谁都热乎。”王老六挨着我坐下,嘴皮子跟上了发条似的说个不停,“你别看他现在对你好,等过两天你伤好了,练武的时候他骂起人来可凶了。上回俺练功偷懒,被他追着打了好几条街,屁股肿了三天才好——对了师弟,你会武功吗?”
“不会。”我老实回答。
“不会也没事,师父说你有根骨,练起来肯定快。俺就不行了,师父说俺天生是猴子的命,只能练轻功和打探消息,别的别惦记。”王老六说着,突然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边,“师弟,你会不会那个——就是你家传的武功?俺听师父说,你爹何继业当年可是文武双全。”
我尴尬地笑了笑。何承天确实学过武,但那都是花拳绣腿,属于官宦子弟的必修课,跟实战没多大关系。至于家传武功——何家是文官世家,哪来的什么家传武学。
但这话不能直说,何承天的记忆里,父亲何继业确实武艺不错,只是还没来得及传授给他,就遭遇了那场灭顶之灾。
“家父走得急,没来得及教我什么。”我低下头,语气沉了下来。
王老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师弟,往后有师父教咱们呢。等咱们学好了本事,一起去给你爹报仇——你放心,俺王老六说到做到!”
“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还帮人报仇?”一个冷淡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楚云飞从阴影中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看了王老六一眼,“你去了,是给人送人头,还是去当炮灰?”
王老六被噎得脸都红了,跳起来指着楚云飞道:“姓楚的,你少瞧不起人!俺轻功比你好,跑起来你连俺的影子都追不上!”
“逃跑厉害有什么用?”楚云飞语气平淡,“能帮何公子报得了仇吗?”
“你——”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牛黑塔赶紧上前拦住两人,那架势就像一头大熊拦住了一猫一猴,“师弟还伤着呢,你们吵吵啥?”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觉得挺有意思。这个楚云飞,昨晚看他一脸正气,没想到说话这么毒舌,专门往人家痛处戳。不过他说的也在理,王老六这咋咋呼呼的性子,真要遇上硬茬子,估计比谁跑得都快。
“楚兄起得真早。”我主动打了个招呼。
“职责所在。”楚云飞微微颔首,然后又退回了角落里,再次融入了阴影中。他这个人好像特别喜欢待在不起眼的地方,跟个隐形人似的。
“切,装什么高冷。”王老六撇了撇嘴,不服气地嘟囔道,“早晚有一天,俺要比他厉害,到时候看他还敢不敢——”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朱五爷提着一大包药和几个油纸包走了进来。他一进门就看见我们几个围在一起,眉头一挑:“哟,都醒了?正好,小六,去把大家都叫来,今天老夫有话说。”
“是,师父!”王老六一溜烟跑了出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庙里就挤满了人,全是花子帮永州分舵的弟子。我粗略数了数,大概有二三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但年轻人居多。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却精气神十足,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锐气。
朱五爷坐在正中央的一张破椅子上,扫了众人一眼,清了清嗓子道:“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两件事。第一件——”他指了指我,“这小子叫何承天,从今天起,就是老夫的第七个弟子,你们的七师弟。往后都是一家人,谁也不许欺负他,也不许因为他家道中落就看不起他,听明白没有?”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第二件事——”朱五爷的声音低沉下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何承天家的事情,想必你们也听说了。兵部侍郎何继业,满门被灭,罪名是勾结外敌、图谋不轨。”
这话一出,庙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沉重起来。众人纷纷朝我看来,目光中有同情、有怜悯,也有愤慨。
“何继业对老夫有恩,当年要不是他,老夫早就死在西北边陲了。”朱五爷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如今他家遭难,独子幸存,老夫收他为徒,既是报恩,也是替他爹传一份香火。但有些话,老夫要说在前头——”
他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俯视着我,那双老眼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何承天,你听好了。何家被灭门,对手是谁,你现在还不知道,老夫也不知道。但从今往后,你的每一步路,都可能踩在刀尖上。追查何家冤案,就等于跟朝堂上那帮奸佞为敌,弄不好就是死路一条。你要是怕了,现在就可以走,老夫给你盘缠,绝不强留。但你要是留下来,就得记住一个字——忠。忠于家,忠于国,忠于自己的良心。”
庙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站起身来,忍着伤口的疼痛,朝朱五爷跪了下去,一字一顿道:“师父在上,弟子何承天立誓——此生必报家仇,必清君侧,必护大宋江山。若有违背,犹如此木。”
我抓起旁边一根筷子,“啪”的一声折成两段。
朱五爷盯着我看了许久,然后仰天大笑,笑声震得破庙的屋顶簌簌作响。他一把将我扶了起来,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小子,有志气!从明天开始,老夫亲自教你武功,保管让你十年之内,打遍江湖无敌手!”
“师父,十年太长了,能不能缩短点?三年行不行?”我腆着脸问。
“三年?你以为练武是蒸馒头呢,火大了就能快?”朱五爷瞪了我一眼,“练武讲究的是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根基不牢,练出来的也是花架子,遇上真正的行家,一碰就碎。”
“那五年?”
“少废话,练一天是一天。你小子要是悟性好,用不了十年;要是笨,二十年也未必够。”朱五爷没好气地说,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我手里,“先吃饭,养好伤再说。”
我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四个白面馒头,还热乎着,散发着诱人的麦香。再看其他人,手里拿的都是黑乎乎的窝头,有的甚至连窝头都没有,只有一碗清汤寡水的稀粥。
“师父,这……”我愣住了。
“你是伤员,吃好点儿养得快。”朱五爷头也不回地说,“等你伤好了,跟大伙一样吃窝头。”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白面馒头,又看了看旁边啃窝头的牛黑塔,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我掰开馒头,递给牛黑塔一半:“五师兄,咱俩一人一半。”
“不用,俺吃窝头就行。”牛黑塔憨笑着摆手。
“拿着,不然我也不吃了。”
牛黑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朱五爷,见朱五爷没说话,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半个馒头,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我一边吃馒头一边打量周围的人。花子帮里最年长的是个独眼老人,大概六十多岁,佝偻着身子,拄着一根竹竿,大家都叫他“独眼老叔”。还有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大姐,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脸色蜡黄,但目光很利,腰间别着两把菜刀——这个形象让我印象非常深刻。
“那是孙大姐,人称‘双刀孙二娘’,别看她长得慈眉善目,打起架来可凶了。”王老六凑到我耳边介绍,“上回有个混混欺负咱们帮里的小孩,被她堵在巷子里砍了十八刀——刀刀避着要害,愣是只让那混混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我倒吸一口凉气。花子帮果然藏龙卧虎,连个做饭的阿姨都这么生猛。
吃完早饭,朱五爷把我叫到后院的空地上,指着地上的几个麻袋说:“你伤还没好利索,先不练武,但也别闲着。这几个麻袋里装的是沙土,你每天扛着它们绕这院子走十圈,先练练体能。”
我看了看那几只麻袋,最小的一个大概三四十斤,最大的那个足有七八十斤。
“师父,我现在是伤员啊。”我抗议道。
“伤员才要锻炼,不然躺久了,好人也得废了。”朱五爷理直气壮,“少废话,扛起来,走!”
我咬着牙,把最小的那袋沙土扛到肩上,开始绕着院子走。第一圈还好,第二圈就开始喘了,第三圈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第四圈感觉肩膀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才四圈就这德性了?”朱五爷坐在一棵老槐树下喝着茶,悠悠道,“当年你爹何继业,在西北行军的时候,一天走八十里路不在话下。你这个当儿子的,可别给他丢人。”
我一听这话,咬着牙继续走。何继业的事情我不知道真假,但朱五爷既然拿他来激我,那我不上当都不行。
第五圈的时候,我已经感觉天旋地转了,汗水把衣服湿透了好几层,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但我没停下来——上辈子我吃过的苦还少吗?为了卖画,我顶着四十度高温在街头摆摊;为了省钱,我步行十里路去送货;被买家追着打的时候,我跑了整整三条街。
这点累算个屁。
第六圈、第七圈、第八圈——
“行了。”朱五爷终于发话了,扔给我一条湿毛巾,“擦擦汗,今天的体能训练到此为止。下午教你认穴位,晚上教你呼吸吐纳的法门。”
我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气喘如牛。
朱五爷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忽然问道:“小子,你跟我说实话,你爹到底有没有给你留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我心里咯噔一下。
“比如,名单,证据,或者别的什么。能够证明何家被冤枉的东西。”朱五爷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爹能爬到兵部侍郎的位置,不是傻子。他早就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不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
我飞速翻找何承天的记忆,却发现一片空白。那场灭门之灾来得太突然,何承天是被一个老仆人从后门推出去的,什么都没带。何继业临死前有没有交代什么,他也不知道。
但朱五爷既然这么问,说明何继业确实有可能留了后手。
“师父,我不确定。”我如实回答,“那晚太乱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但如果我爹留了东西,一定会藏在一个只有家人能找到的地方。”
朱五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等时机到了,也许自然就找到了。你现在的任务,是练好本事。本事不够,就算拿到证据,也只能当个炮灰。”
下午的时候,朱五爷开始给我上理论课。
“我派的武功,叫仙姑绣花腿,听着娘们唧唧的,但练好了能踢碎人的脑袋。”朱五爷说着,在我身上戳戳点点,指出一个个穴位,“这是风池,这是风府,这是期门——踢这儿,能让人瞬间岔气。这是膝眼,这是足三里——踹这儿,能让人当场跪下。”
我集中精神,把每一个穴位的名字和位置记在心里。身为美院毕业的学生,我对人体结构还是有一点了解的,虽然了解的主要是肌肉和骨骼,跟经络穴位是两码事,但毕竟触类旁通,我学得还挺快。
“你这小子,记性倒是不错。”朱五爷夸了我一句,然后又给我泼了盆冷水,“不过练武光记性好没用,手上功夫得练出来才行。明天开始,除了扛麻袋,再加一项——站桩。”
“站桩?”
“对,站桩。就是那么站着,不许动。”朱五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别小看站桩,这可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什么时候你能一口气站一个时辰,什么时候才能练下一步。”
站一个时辰——那不就是两个小时吗?
我倒吸一口冷气。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学武不吃苦,难道让别人把武功灌进你脑子里?要是真有这种好事,上辈子的我早就成武林高手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老六又凑过来了,一脸八卦地问:“师弟,师父今天教你啥了?”
“站桩。”我说。
“站桩?”王老六幸灾乐祸地笑了,“那你可有的受了。俺第一次站桩,不到一炷香就腿软得站不住了,被师父罚多站了一炷香,站完了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王老六得意地挺了挺胸脯,“俺现在能站一炷香不腿软了。”
“……”一炷香大概是十五分钟,你嘚瑟个什么劲儿。
不过我也没打击他,毕竟一个没练过武的人,能站十五分钟的马步,也确实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