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祠堂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供桌被挪到了墙角,祖宗牌位用红布盖住了,原本肃穆的空间里摆满了法坛该有的东西——朱砂、黄纸、桃木剑、铜钱剑、七星旗、八卦镜。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红色法阵,圆圈套着方块,方块里写着看不懂的符文,符文之间洒满了糯米和香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檀香、符纸燃烧后的焦糊味、黑狗血的腥气,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味,浓烈得像进了中药铺。
王美兰坐在法坛旁边的太师椅上,脸色白得像纸。她右手打着石膏,膝盖缠着纱布,嘴角还残留着昨天吐血后的暗红色印记。她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具刚从坟里挖出来的干尸。
但她坐得很直。脊背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她的对面,站着一位穿杏黄色道袍的男人。
那人大约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头发束成髻,插着一根木簪。道袍上绣着八卦图案,腰间挂着一串铜钱,手里握着一把桃木剑,剑身上刻满了密密的符文。他的眼神锐利,嘴角挂着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很贵”的气息。
三姑六婆团挤在祠堂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像一群待宰的鹅。
“那是谁啊?”
“听说是美兰姐专门从龙虎山请来的高人,花了不少钱。”
“龙虎山?那不是道教祖庭吗?”
“对,据说道行很高,专门治……那种东西的。”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好像说重了会招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祠堂中央,苏念被人“请”了进来。
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没有动粗,但站位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连衣裙,头发散着,赤着脚,像是从睡梦里被捞出来的。
但她的表情不像是在睡觉。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寒星,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妈,这么晚了还不睡?”苏念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您身体不好,要注意休息。”
王美兰没有接话。她用左手撑着太师椅的扶手,缓缓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念。
“苏念,今天请高人来,就是要破了你那邪门的东西。”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你以为你那些歪门邪道能糊弄多久?你以为苏家没人治得了你?”
苏念歪了歪头,目光从王美兰身上移开,落在法坛中央的那个“高人”身上。
高人正用桃木剑挑着一张符纸,在蜡烛上点燃,符纸燃烧的瞬间,他用剑尖指向苏念,嘴里念念有词。那些音节听起来不像是中文,更不像是梵文,倒像是某种自创的、听起来很厉害但经不起推敲的咒语。
苏念乐了。
她笑了起来,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真心实意的、发自肺腑的笑。笑声清脆,像风吹过风铃,在肃穆的祠堂里回荡。
“大师,”苏念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您这符水是自己喝还是我喂您喝?”
高人的脸色一沉。他停下念咒,从法坛上端起一个青花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液体,颜色发黑,散发着浓烈的腥味——黑狗血混着符水,再加了点朱砂,搅成了一碗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端着碗,走到苏念面前。
“苏念,你身染邪祟,贫道今日替你驱除!”高人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震得牌位上的红布都在微微颤动。
然后,他把碗一倾。
整碗符水泼在了苏念的脸上。
黑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淌过眉毛,漫过眼睛,沿着鼻梁两侧滑到嘴角,再顺着下巴滴到白色的连衣裙上。白裙子被染出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污渍,像盛开的血色花朵。
三姑六婆团捂住了嘴。
王美兰攥紧了扶手。
高人放下碗,退后一步,重新举起桃木剑,在苏念面前画了一个圈:“此乃七煞锁魂阵,三日之内,你必暴毙!”
声音洪亮,气势如虹,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祠堂里安静了三秒。
苏念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符水。动作不急不躁,像是在卸妆。她擦掉眼角的黑水,擦掉嘴角的腥味,擦掉额头上残留的符纸灰烬。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高人。
“哦?”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地,“那您先死一个给我看看?”
高人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羞耻,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因为他在苏念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一种不该出现在一个“中邪”的女人身上的东西——笃定。那种对自己说的话百分之百会实现的笃定,像法官在宣读判决书,像死神在下达死亡通知。
高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颜面。
但他的舌头还没伸出来,一股剧烈的抽搐从胸腔深处炸开。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急速收缩,手里的桃木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抖动,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咚”的一声,后脑勺磕在地砖上。
他的四肢开始抽搐,像被扔上岸的鱼。嘴角涌出白沫,白沫混着血丝,顺着下巴淌到地上,和法阵的符文混在一起。他的眼睛翻白,只露出眼白上的红血丝,整个人不省人事。
祠堂里炸开了锅。
三姑六婆团尖叫着往外跑,有人撞到了门框,有人踩掉了鞋,有人吓得瘫在地上,被其他人拖着往外拽。尖叫声、哭喊声、桌椅倒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王美兰没有跑。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她的腿软了,像两根煮熟的面条,撑不起身体的重量。她瘫在太师椅上,手指死死抠着扶手,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她的声音撕裂了,像布帛被撕开的声音。
苏念没有回答。
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张掉落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字迹已经被符水浸得模糊了,只剩下一些红色的晕染,像血渍。
她站起来,把符纸举到供灯的火苗上。
符纸被点燃了,火焰从边缘舔到中心,把那些符文一张张吞没。灰烬从她指尖飘落,散在空气中,像黑色的雪花。
“我是你们家规的‘最终解释权’。”苏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祠堂里每一个人的耳朵,“你们定了一百零八条诅咒,现在每条都在你们自己身上。”
王美兰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苏念转过身,面对着她。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白色的裙子上还挂着黑红色的符水渍,赤着的脚踩在地砖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水印。
她走到王美兰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苏念低下头,看着瘫在太师椅上的王美兰。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湖,湖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冷、更沉的东西。
“第37条。”苏念一字一顿,“私通外人者,全家暴毙。”
王美兰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们当年联合外人吞并我家的资产,逼我爸签下卖身契,逼他在家规前发誓,然后把他关起来,把我妈逼疯。”苏念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已经背了无数遍的诉状,“这条家规,该生效了。”
话音刚落,王美兰的胸口猛地一缩。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嘴角渗出了一缕血。血是暗红色的,粘稠的,顺着下巴滴到石膏上,在白色的石膏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然后,更多的血涌了出来。
不是嘴角,是喉咙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炸开了,滚烫的液体逆流而上,冲过食道,涌过喉咙,从嘴里喷涌而出。
王美兰咳了一声,血溅了苏念一身。
苏念没有躲。
血溅在她的白裙子上,和符水的污渍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些是狗血,哪些是人血。
王美兰的身体从太师椅上滑了下去,跪倒在地。她的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她感觉不到疼了——她的膝盖早就烂了,她的右手早就断了,她的嘴角早就裂了,现在连内脏都在出血。
她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砖,像一条被踩断了脊背的狗。
三姑六婆团早已跑光了,保镖不知什么时候也溜了,赵管家低着头站在门外,假装自己是根柱子。
祠堂里只剩下王美兰的喘息声,和苏念平静的呼吸。
还有——
掌声。
清脆的、不紧不慢的、带着某种欣赏意味的掌声。
从屏风后面传来。
苏念抬起头,看向祠堂深处的那架红木屏风。屏风上雕刻着“二十四孝”的故事,每一扇都是一幅画,画里的人物栩栩如生。
屏风被推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被一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推开的。那双手枯瘦如柴,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戴着一枚翡翠戒指,戒指上的绿得像一汪死水。
然后,轮椅出现了。
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整整齐齐地梳向脑后。他的脸上布满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它们太亮了,太锐利了,像两把藏在刀鞘里的匕首。
苏家老爷子。
苏念从未见过他。她在苏家住了五天,从未见过这个人。所有人都说他身体不好,在楼上静养,不见客。甚至连苏明远都说,老爷子已经三年没有出过房间了。
但现在,他出现了。
从屏风后面出来,坐在轮椅上,被一个黑衣保镖推着。
老爷子抬起手,保镖停下来。轮椅停在苏念面前三米处。
老爷子看着苏念,看了足足五秒。他的目光从上到下,从头发看到脚趾,像在看一件拍卖品,在估算它的价值和可能的瑕疵。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王美兰的虚伪不同,和苏婉清的刻薄不同。老爷子的笑是真诚的,真诚地欣赏,真诚地赞叹。
“丫头,你赢了。”他的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每个字都像从丹田里逼出来的,“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能人异士,但你这样的,头一回见。”
苏念没有笑。她盯着老爷子,目光和他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像两把刀同时出鞘。
“但是。”老爷子伸出手,竖起一根食指,“你父母的命,你还要不要?”
苏念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但她的手指,缩进了掌心。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老爷子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把屏幕转向苏念。
视频里,一个女人被绑在病床上。床单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连天花板的灯都是白炽灯,白得刺眼。女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头发枯黄,面容憔悴,眼眶深陷。
她的嘴里反复念着什么,声音沙哑,模糊不清。
苏念把手机屏幕凑近了。
她听到了三个字。
“家规……家规……家规……”
是母亲。
十五年了。苏念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是在法院门口。母亲被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架着,塞进一辆面包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不舍、恐惧、愤怒,还有一种苏念当时看不懂、现在终于看懂了的绝望。
“她被关在精神病院。”老爷子的声音把苏念拉回现实,“十五年。你妈没有疯,但她离疯也不远了。每天醒来,看到天花板,看到白墙,看到自己手腕上的约束带。你觉得,她还能撑多久?”
苏念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老爷子又划了一下屏幕,另一张照片弹出来。
一个男人,被铁链锁在地窖里。
地窖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把男人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男人瘦得像一具骨架,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他的双腿蜷缩着,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像是很久没有伸直过了。
但苏念一眼就认出了他。
苏建国。
父亲。
“你爸还活着,但活着比死了更痛苦。”老爷子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他的腿废了,站不起来了。地窖里潮湿,他的关节已经变形了,没法治了。你就算把他救出来,他也只能坐轮椅。一个坐轮椅的父亲,你觉得是负担,还是累赘?”
苏念把手机还给了老爷子。
她的动作很稳,稳到没让手机晃动一下。但老爷子注意到了她指尖的颤动——那种细微的、不受控制的、像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震。
“你想怎么样?”苏念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老爷子把手机收进口袋,拍了拍轮椅的扶手:“很简单。签一份协议,放弃追究家规的因果。我放人。”
“否则?”
“否则你继续闹,我继续关。看谁耗得过谁。”老爷子笑了一下,笑容慈祥得像邻家爷爷,“你才二十六,他们一个快六十了,一个五十五了。你等得起,他们等不起。”
苏念沉默了。
祠堂里只剩下供灯的火苗跳动的声音,和王美兰趴在地上的喘息声。
“我考虑考虑。”苏念说。
“不着急。”老爷子挥了挥手,保镖推着轮椅,缓缓转了个方向,“但你记住,他们的命,在我手里。你每拖延一天,他们就多受一天的罪。”
轮椅被推走了。屏风被重新合上。祠堂里恢复了安静。
苏念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王美兰。王美兰的身体还在抽搐,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
苏念蹲下身,伸手拨开王美兰脸上的头发,露出那张沾满血和泪的脸。
“妈。”她轻声说,“您听到了吗?您嫁了一辈子的男人,要在关键时刻卖掉您了。”
王美兰的身体猛地一僵。
苏念站起来,转身走出祠堂。她的白裙子脏了,赤着的脚上沾了符水和血迹,在青砖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她经过赵管家身边时,停了一步。
“赵叔,我爸当年是怎么被关进去的?”
赵管家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老爷子亲自下的命令。”他的声音很轻,“二少爷的父亲不同意,被老爷子……”
他没有说下去。
但苏念懂了。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长廊,穿过三道门,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的后背贴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没有哭,没有声音,只是缩成了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
十分钟后,她抬起头,掏出手机,拨通了苏明远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在哪?”
“地下室。”苏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但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三天。”
“我等不了三天。”
苏明远沉默了两秒:“两天。不能再快了。”
苏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明天,我要让老爷子亲口承认一切。你准备好录音。”
电话那头,苏明远沉默了更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好。”
苏念挂断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把黑夜撕开了一道口子。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
地下室深处,苏明远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他从角落里拖出一个黑色的旅行箱,打开,里面装满了文件、照片、录音笔,和一个已经过期的护照。
护照上的照片,是他父亲。
他翻开护照,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爸。”他低声说,“快了。再等两天。”
他把护照放回箱子,拉上拉链,拖着重重的箱子走上楼梯。
地面上的苏家老宅,还在沉睡。
苏明远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走进一条从未被佣人注意过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间密室。
密室的灯亮了。
一个老人从轮椅上站起来。
他的腿没有残疾。
他的身体没有病。
他在所有人面前装了五年。坐轮椅,打点滴,吃补药,所有人都以为苏家老爷子命不久矣。
但现在,他站得笔直。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该用B计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挂断。
老爷子放下电话,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晨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嘴角那一丝冷酷的笑。
“苏念。”他低声说,“你还太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