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从祠堂回来的那个晚上,一夜没睡。
她坐在卧室的书桌前,把那叠泛黄的手稿一页一页摊开,用电筒照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第37条的墨迹在最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像一道刻进骨头里的伤疤。
窗外,天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苏念合上手稿,把它锁进床头柜的抽屉里。钥匙放进内衣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她洗了脸,换了衣服,坐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亮得吓人。那种亮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孤注一掷的清醒。
苏念拿起手机,打开家族群“苏家一家人”。
群里很安静。自从昨天会议厅那一场闹剧之后,没有人敢说话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苏婉清发的那句“疯子!精神病!”,后面跟着三姑六婆团发出的几个捂嘴表情。
苏念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五秒。
然后,她开始打字。
“今天又是想死的一天呢。”
消息发出去,群里依然安静。没有人敢接话,但所有人的手机都亮了,所有人都看到了这行字。
苏念继续打字。
“不过死之前想问问,当年逼死苏建国的人,晚上睡得着吗?睡不着可以找我聊天哦,我可以讲鬼故事~”
消息末尾加了一个月亮和一张床的表情符号,显得格外温柔。
家族群炸了。
消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外涌,提示音急促得像机关枪。
“苏建国?!她说的苏建国是谁?”
“就是二老爷啊!苏明远的二叔!十几年前失踪的那个!”
“逼死?什么意思?谁逼死他的?”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
“美兰姐呢?快叫美兰姐出来说话!”
三姑六婆团的四个人在群里疯狂刷屏,有人发了一连串问号,有人发了大哭的表情,有人直接把手机扔了——从消息中断可以判断。
苏婉清的头像亮了。
她发了条语音,点开来,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疯子!精神病!苏念我告诉你,你不要血口喷人!苏建国的事跟我们苏家没关系!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胡言乱语!”
语音播放完,群里安静了三秒。
苏念的头像亮了。
她打字的速度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对啊我就是精神病,杀人不犯法的哦~姐姐你要小心枕头边哦,万一我半夜梦游呢?”
末尾加了一个小刀的表情。
群里的消息提示音停了。不是没人说话,而是所有人都在看,都在等,都在屏住呼吸。
苏婉清没有再回复。
但那天晚上,苏婉清的卧室里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事。
凌晨两点,苏婉清被一个冰凉的触感惊醒。
有什么东西贴着她的脸颊,硬邦邦的,冷冰冰的,像金属。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了锋利的边缘——
剪刀。
一把剪刀,就放在她的枕头上,刀刃朝上,离她的眼睛不到三厘米。
苏婉清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床上弹起来,赤着脚跳下地,撞翻了床头柜上的台灯。佣人冲进来,看到枕头上的剪刀,也吓得尖叫。
警察来了。调监控,查门锁,搜房间。
结果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监控显示,苏婉清自己从抽屉里拿出剪刀,自己放到了枕头上。整个过程她闭着眼睛,动作僵硬,像梦游。
苏婉清崩溃了。
她坐在地上,抱着枕头,嚎啕大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佣人怎么劝都劝不住,三姑六婆团来了又走了,连医生打了镇定剂才让她安静下来。
消息在苏家传开了。
不是悄悄传,是炸开锅地传。
佣人告诉管家,管家告诉司机,司机告诉园丁,园丁告诉保安。一夜之间,整栋苏宅都知道了一件事——苏婉清疯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疯了。
“听说了吗?大姑奶奶自己拿剪刀放枕头上,还报警说有人要害她。”
“监控都拍到了,是她自己放的。”
“不会是中邪了吧?”
“嘘,别乱说。那个新来的少奶奶,不是一般人……”
三姑六婆团在走廊里嘀嘀咕咕,看到苏念从远处走来,立刻闭嘴,低头,假装在忙。苏念从她们身边走过,面带微笑,像什么都没听到。
客厅里,王美兰坐在沙发上,石膏手搁在扶手上,膝盖上的纱布换成了新的。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差,嘴唇发紫,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苏婉清被佣人搀着坐在角落里,眼睛红肿,嘴角的药膏糊成一团,整个人缩在毯子里,不停地发抖。
三姑六婆团的四个人挤在另一侧的沙发上,互相靠在一起,像四只受惊的鹌鹑。
苏明远站在窗边,手里捏着手机,面无表情。
苏念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家居的棉质长裙,头发披散着,赤着脚,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她坐到沙发上,喝了一口牛奶,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了早间新闻。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个普通的早晨。
但没有人觉得正常。
苏婉清看到苏念的那一刻,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像筛糠一样。她死死抓着毯子,指甲嵌进毛绒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美兰盯着苏念,眼神复杂。
她想到了昨天凌晨祠堂里发生的事——苏念站在供桌前,对着祖宗牌位说“爸,您的诅咒,女儿帮您还回去”。那个画面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终于,王美兰忍不住了。她猛地站起来,石膏手差点甩出去,膝盖上的伤口被扯开,疼得她龇牙,但她顾不上。
“苏念!”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把苏家搅成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苏念放下牛奶杯,抬起头,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小鹿:“妈,我什么都没做啊。姐姐是自己梦游,您的手是摔伤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
“我只是在网上发了几条消息而已。”苏念的语气轻飘飘的,“言论自由,您不能因为这个就怪我吧?”
王美兰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石膏手在胸前晃来晃去,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怒气压下去,换上一副阴冷的、威胁的语气。
“苏念,我警告你。”她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客厅里的人能听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你想查11年前的事?你想替你爸翻案?”
苏念的眼神微微变了,但嘴角的笑容不变。
王美兰看到了那一丝变化,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她的胆气壮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我告诉你,你别乱来!第37条家规还在,你爸亲口发的誓,全家暴毙!你要是敢乱来,这条家规第一个应验在你身上!”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苏婉清不抖了,三姑六婆团不缩了,连佣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念身上。
苏念放下牛奶杯,站起来。她走路的步子很慢,一步一步走向王美兰。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她走到王美兰面前,面对面,距离不到半米。她比王美兰高半个头,微微低头看着对方,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妈,您忘了?”苏念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哄小朋友,“谁定的规矩,谁买单。”
王美兰的瞳孔猛地收缩。
苏念伸出食指,点了点王美兰胸前的石膏手:“这条,是您定的。私藏私房钱者断手断脚。买单的是您。”
她的手指移到王美兰膝盖上的纱布:“这条,也是您定的。不敬祖宗者七窍流血。买单的还是您。”
她的手指收回来,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第37条,是我爸签的。但逼他签的是您——所以,该暴毙的是您全家。”
王美兰的嘴唇剧烈哆嗦,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发青。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你……”
“妈,我说过,游戏正式开始了。”苏念的笑容甜美依旧,甜得像蜜糖,甜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您慢慢玩。”
她转身回到沙发上,重新端起牛奶杯,继续看电视。早间新闻正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说今天有雨,出门记得带伞。
王美兰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她的腿开始发抖,久到她的手开始发抖,久到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她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楼梯。每一步都艰难得像在爬一座山。佣人要扶她,被她甩开了。
楼梯爬到一半,她突然停下。
身体晃了晃。
然后,一口鲜血从她嘴里喷涌而出,喷在楼梯的白墙上,像一朵盛开的红梅。王美兰的身体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妈——!”苏明远冲上去,一把扶住她。
三姑六婆团尖叫着站起来,椅子噼里啪啦倒了一片。苏婉清从毯子里弹出来,扑过去,声音尖锐得刺耳:“妈!妈你怎么了?!”
王美兰倒在楼梯上,嘴角挂着血,脸色灰白,眼睛半闭着,嘴唇翕动,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苏明远掐她的人中,佣人掐她的虎口,三姑六婆团有人拨打了120。
混乱,一片混乱。
哭声、喊声、脚步声、打电话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出荒诞的闹剧。
苏念坐在沙发上,依然端着那杯牛奶。她没有回头,没有起身,没有看任何人。电视里的天气预报还在播,主持人说,预计降水量在五十毫米左右,请注意防范。
她的嘴角,慢慢上扬。
不是乖巧的笑,不是甜美的笑,而是一种冰冷的、满意的、猎手看到猎物落网时的笑。
救护车来了,又走了。佣人们跟着去了医院,三姑六婆团也跟去了。客厅里只剩下苏念和苏明远。
苏念关掉电视,放下牛奶杯。杯壁上还残留着奶渍,她没有擦。
“你爸当年也参与了,对吗?”她的声音平静,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苏明远站在楼梯口,看着墙上那摊血迹。血还在往下淌,一道一道,像红色的眼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对。”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苏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他在哪?”
苏明远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死了。”
“怎么死的?”
“被我爷爷灭口的。”苏明远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到,“他当年参与了逼苏建国签协议的事。后来他想退出,想去自首,被爷爷发现了。爷爷……不会让任何威胁到苏家的人活着离开。”
苏念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苏明远抬起头,看着苏念,眼神里有苏念从未见过的认真,“关押你父母的地点,当年参与的人名单,所有证据。但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三天。”
苏念点了点头:“我等你。”
苏明远握住她的手,手指冰凉:“你不问我为什么帮你?”
“你会说的。”
“因为我爸。”苏明远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他临死前让我替他赎罪。”
苏念没有接话。她松开手,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看到墙上那摊血迹,停了一步。她伸出手指,在血迹上轻轻一抹,指尖染上了暗红。
她看了一眼,在墙上画了一个叉。
然后继续上楼。
苏家老宅的地下室里,有一间密室。
密室的入口在酒窖最深处,藏在两排橡木桶之间。推开暗门,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白炽灯,灯光惨白,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无处遁形。
苏家老爷子坐在轮椅上,面对着墙上的一排屏幕。屏幕里是苏宅各个角落的监控画面——客厅、走廊、祠堂、厨房、大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上皱纹不多,但每一道都像是刀刻的,深而锋利。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像鹰一样锐利,能看穿一切伪装。
轮椅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
“她现在在哪?”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二楼的卧室。”黑衣男人回答。
“苏明远呢?”
“在一楼客厅。”
老爷子沉默了几秒。他按下轮椅扶手上的按钮,墙上的屏幕切换了一个角度,放大了苏念卧室门口的监控画面。门关着,什么都看不到。
“她知道了多少?”
“全部。”黑衣男人的声音没有起伏,“苏建国的事,第37条家规的事,她父母还活着的事。赵管家告诉她的。”
老爷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赵管家?”
“是。”
“处理掉。”
“是。”
老爷子从轮椅上站起来。
不是慢慢站起来的,而是一下子站起来的,像弹簧弹开一样。他的双腿没有任何问题,轮椅只是一个道具,一个让所有人放松警惕的伪装。
他走到墙边,伸手关掉监控屏幕。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苍老,但不衰老;锋利,但不锐利;像一把收了鞘的刀。
“她以为她赢了?”老爷子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该用B计划了。”
电话那头没有问什么计划,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一个字:“好。”
老爷子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他转身看着黑衣男人:“把赵管家叫来。今晚之前,我要知道苏建国被关押的地点有没有泄露。”
黑衣男人点头,转身走出密室。
老爷子重新坐回轮椅上,把毯子盖好,恢复成那个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老人模样。但他的眼睛没有老,那双眼睛像两把匕首,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苏念。”他念了两个字,像是在品尝某道菜的味道,“苏建国的女儿。有意思。”
他按下轮椅扶手上的按钮,墙上的屏幕重新亮起来。监控画面里,苏念正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去客厅看书。
老爷子的目光追着她,从走廊到客厅,从客厅到沙发。
“你和你爸,还真像。”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一样的倔,一样的不怕死。”
他顿了顿。
“也一样,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