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苏家老宅沉在黑暗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走廊里的壁灯已经熄了,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在墙壁上投下一小片诡异的荧光。佣人们都回了房,三姑六婆团早就睡了,连院子里的狗都蜷在窝里,发出轻微的鼾声。
苏念从卧室出来,赤着脚,没有穿鞋。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和深灰色的运动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滑过走廊。白天那副乖巧甜美的面具已经摘掉了,露出底下冷静而锋利的面孔。
她的手电筒是早就准备好的——巴掌长,黑色外壳,光线可以调到最暗的那一档。她用手掌捂住灯头,只漏出一线光,刚好能照亮脚下的路,不至于被人发现。
祠堂在主楼的最深处。
穿过三道门,走过一条青砖长廊,经过一排放置杂物的小房间,才能看到那扇沉重的木门。门没有锁,因为没有人会偷祠堂里的东西——祖宗牌位不值钱,值钱的东西都在保险柜里。
苏念轻轻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停了三秒,侧耳倾听,确认没有人被惊醒,才侧身闪了进去。
祠堂里的供灯还亮着。
那是两盏长明油灯,摆在供桌的两侧,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把祖宗牌位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灯油的味道,沉甸甸的,像一层薄雾。
苏念站在供桌前,抬头看着那些牌位。
苏氏历代祖宗。
她的目光从最高处的那块牌位扫下来,一行一行,一列一列,停在最下面一排。那里有一块崭新的牌位,上面刻着一个名字——不是苏建国。苏建国还活着,没有牌位。那块新牌位是苏家某个远亲的,跟她的故事没有关系。
她收回目光,蹲下身,把手电筒调到最亮。
祠堂里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供桌下面、牌位后面、香炉底下、蒲团里面。她先翻了供桌下面的暗格,空的。又检查了香炉底座,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抬头,看向那一排排牌位。
最顶上的那块牌位,比其他的都大了一圈,上面刻着“苏氏始祖考妣之神位”,金字在供灯的映照下微微发亮。那块牌位后面有空隙,足够塞进一叠纸。
苏念踩上供桌,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了什么——不是木头,是纸,粗糙的、泛黄的纸。她小心地抽出来,是一叠手稿,用牛皮纸包着,牛皮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她跳下供桌,盘腿坐在地上,打开手电筒,翻开那叠手稿。
是《苏氏家规》的原始版。
不是苏念在祠堂里念过的那本印刷体,而是手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墨迹已经褪色,变成了深浅不一的褐色,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一行小字——“开光日期:某年某月某日”。
苏念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条,开光日期:三十年前。第二条,二十八年。第三条,二十五年。每一条的日期都不一样,有的相隔几个月,有的相隔几年。这些家规不是一天写成的,而是王美兰花了三十年,一条一条攒起来的。
苏念翻到了最重要的那一页。
第三十七条。
“私通外人者,全家暴毙。”
字迹比前面的都新,笔锋比前面的都用力,墨迹渗进了纸纤维的深处,像刻进去的一样。
右下角的开光日期:11年前的8月15日。
苏念的手猛地一抖。
8月15日。
中秋节。
她记得那个日子。不是因为月饼,不是因为团圆,而是因为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日子。
11年前的中秋节,父亲苏建国说要带她去吃螃蟹。她穿了新买的红裙子,扎了双马尾,坐在客厅等了一整天。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天亮。父亲没有回来。
母亲疯了一样打电话,打不通。报警,警察说成年人失踪要满48小时才能立案。48小时后,父亲的公司被查封,资产被冻结,一切都完了。
那一年的8月15日,是苏念人生的分水岭。
之前,她是苏家千金,住别墅,上贵族学校,穿名牌。
之后,她是孤儿,睡地下室,吃路边摊,被人嘲笑是“破产货”。
而现在,她跪在苏家祠堂的地上,手电筒照着那行小字——“开光日期:11年前的8月15日。”
不是巧合。
那条诅咒她父亲全家暴毙的家规,在她父亲出事的那一天,开了光。
苏念的手指慢慢收紧,手稿的边角被捏出了褶皱。她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每一下心跳都沉重得像擂鼓。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幻觉,不是风吹,是实实在在的、有人踩在青砖上的声音。鞋子是软的,但步子很慢,像是在等她发现。
“找到了?”
王美兰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沙哑,疲惫,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笑。她从祠堂门口走进来,左手拄着拐杖,右手还打着石膏,挂在胸前。膝盖上的纱布在供灯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血,伤口又裂开了。
她没有穿睡衣,而是穿戴整齐,像是在等人。
不是“像是”,她就是在等人。
苏念没有站起来,没有转身,甚至连头都没有抬。她依然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捧着那叠手稿,手电筒的光照着第37条家规。
“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王美兰走到供桌前,用拐杖撑住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念,“从你进苏家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苏念缓缓抬起头。
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打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轮廓分明,像一尊冷硬的雕塑。她的眼睛在手电筒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亮,里面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静。
“你知道这条家规是谁‘开光’的吗?”王美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得意,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苏念站起来,把手中的手稿对准王美兰,指着第37条:“是你,还是你背后的苏家?”
王美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在供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老,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是你爸苏建国自己。”
苏念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可能。”
“不可能?”王美兰笑了,笑声干涩,像枯枝断裂,“你以为你爸是什么好人?你以为他是被陷害的?你以为他是无辜的白莲花?”
苏念的手稿被她捏皱了一角。
“11年前,你爸的公司要破产了。他欠了银行三个亿,还不上,债主天天堵门。是我——是苏家——帮他填了窟窿。”王美兰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条件是,他把公司转让给我们。他签了协议,钱拿到了,债还了,但他的名声臭了。商场上的人说他出卖祖产,合作伙伴跟他断绝关系,朋友都不理他。”
苏念死死盯着她:“你们逼他的。”
“逼?”王美兰歪了歪头,“我们给了钱,他给了公司,公平交易,你情我愿。逼?谁逼他了?”
“那这条家规呢?”苏念举起手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私通外人者全家暴毙——这是你们逼他签的!”
王美兰没有否认。
她甚至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对,是我们让他签的。签了协议还不够,我们还要他发誓——对着家规发誓,如果反悔,全家遭殃。这样才能保证他不会再搞什么幺蛾子。”
11年前。
苏建国被绑在祠堂里。
不是比喻,是真的被绑。麻绳勒进手腕,磨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滴在青砖上。王美兰坐在他面前,手里拿着资产转让协议,旁边摆着第37条家规。
“签了,对着家规发誓‘若反悔,全家遭殃’,我就放了你老婆孩子。”王美兰的声音和现在一模一样,不急不缓,像是律师在念合同条款。
苏建国看着协议,看着家规,看着王美兰身后的保镖。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哆嗦,额头上全是汗。
“签吧。”王美兰把笔递过去,“你不签,你老婆孩子都走不出这个祠堂。”
苏建国签了。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最后的告别。
签完协议,王美兰把第37条家规推到他面前:“念。”
苏建国看着那行字——“私通外人者,全家暴毙。”
他闭了闭眼,念了出来。
“我苏建国,若反悔今日所签之协议,全家遭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王美兰满意地收起协议和家规,挥了挥手:“放人。”
保镖松开了绳子。苏建国的双手被勒出了两道深深的血痕,他顾不上了,跌跌撞撞地跑出祠堂,去找他的妻子和女儿。
当晚,苏建国失踪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跑路了,有人说他自杀了,有人说他被债主抓走了。只有王美兰知道真相——他是被关起来的,关在苏家的某个秘密地点,和那个“疯了”的妻子一起。
苏念的母亲没有被送进精神病院,而是被关进了苏家的私人疗养院。不是治病,是软禁。她手里有苏建国签的那份协议的备份,王美兰不能杀她,只能关着她。
苏念听完了这一切。
她盘腿坐在地上,手稿摊在膝盖上,手电筒的光依然照着第37条。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哭,没有笑,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绪。
但她的眼眶红了。
王美兰看到了那一抹红,得意地笑了一声:“所以你看,是你爸自己诅咒了自己全家,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他自己签的,是他自己念的,是他自己发的誓。要怪,就怪他自己没本事。”
苏念沉默了很久。
久到供灯的火苗跳了好几下,久到王美兰的拐杖换了一次手,久到手电筒的光暗了一个度。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王美兰见过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样。不是乖巧,不是甜美,不是无辜,不是天真。而是一种让人从骨子里发冷的、毛骨悚然的笑。
嘴角上扬,露出编贝般的牙齿;眼睛弯起,弯成两道月牙;眼眶里还含着未干的泪,泪水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哭和笑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像一幅人格分裂的肖像画。
王美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所以,这条家规的‘因果’还在,对吧?”苏念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谁逼他签的,谁全家暴毙?”
王美兰的脸色变了。
不是苍白,不是蜡黄,而是一种发青的、近乎透明的颜色。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血液不流通,氧气进不去。
“你……你想干什么?!”
苏念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手稿上第37条家规,伸出食指,沿着那行字一笔一划地描了一遍。她的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爸签了这条家规,发过誓,所以他的全家遭了殃——失踪的失踪,疯的疯。”苏念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复述教科书,“但他不是自愿的。他是被逼的。”
王美兰的嘴唇哆嗦:“那又怎样?誓言就是誓言,家规就是家规,自愿不自愿,字是他签的,话是他说的!”
“所以我要替他履行。”苏念抬起头,看着王美兰,笑容不变,“这条家规说,私通外人者全家暴毙。你们当年联合外人吞并我家的资产,苏家就是那个‘外人’。”
“你——”
“私通外人者。”苏念打断她,一字一顿,“你们。”
王美兰的拐杖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赶紧扶住供桌的边缘。
“你不能……你没有证据……”
“证据?”苏念站起来,把那叠手稿举到王美兰面前,“这条家规就是证据。开光日期就是证据。你亲口说的话,就是证据。”
王美兰的瞳孔剧烈收缩,像猫在黑暗中遇到了强光。
苏念走到供桌前,把手稿放在香炉旁边。她伸手拿起一盏供灯,火苗在她指尖跳动,照亮了她的半张脸——那半张脸上,是笑;另一半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爸。”苏念对着那一排排祖宗牌位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您的诅咒,女儿帮您还回去。”
供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王美兰的腿彻底软了,顺着供桌滑坐在地上,石膏手磕在桌腿上,发出咔的一声响。她的嘴唇剧烈哆嗦,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苏念把手稿塞进怀里,关掉手电筒。祠堂里只剩下供灯的微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站着,挺拔如松;一个坐着,蜷缩如虫。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时,停了一步。
“妈,早点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没有回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晚安。”
然后,她迈出门槛,消失在黑暗中。
王美兰一个人坐在祠堂的地上。供灯还在燃,檀香还在飘,祖宗牌位还在整整齐齐地排着。一切都和之前一模一样,除了——她心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她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砖,发出一声低沉的、野兽般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