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会议厅在主楼的一层,面积不大,但布置得庄重气派。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能坐二十个人,墙上挂着历代祖宗的画像,正中间是一幅巨大的“孝”字中堂。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开着最亮的一档,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王美兰坐在主位上,右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膝盖上的纱布还没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脸色蜡黄,眼袋深重,看上去比三天前老了十岁。
她的左手边坐着苏婉清。苏婉清的眼睛已经治好了——至少表面上好了,能睁开了,能看到东西了,但眼白上还残留着红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她的嘴角贴着纱布,嘴唇周围涂了一圈黄色的药膏,整个人散发着浓烈的中药味。
苏明远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手机,面无表情。
苏念坐在王美兰对面,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裙,头发扎成丸子头,脸上化着淡妆,乖巧得像高中女生。她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水面上飘着一片柠檬,她正用小勺子轻轻搅动。
三姑六婆团挤在会议桌的下首,四个人挨在一起,像四只受惊的母鸡。她们交头接耳,小声嘀咕。
“听说美兰姐的手是骨折,要做手术的。”
“可不是嘛,昨天晚上做的,打了钢钉。”
“那婉清的嘴呢?”
“烂成那样,说是病毒感染,谁知道呢。”
“你们说,这两件事跟那个苏念有没有关系?”
“嘘——小声点!她坐对面呢。”
会议厅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在王美兰身边坐下,打开信封,抽出一叠文件。
“各位,我是苏家的法律顾问,姓周。”周律师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今天受王美兰女士委托,召开家规修改大会。”
三姑六婆团交头接耳的声音更大了。
“修改家规?一百零八条都要改?”
“那可是祖宗传下来的,能随便改吗?”
“美兰姐定的,她说改就改呗。”
周律师清了清嗓子,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念道:“经商议,原《苏氏家规》第一条至第一百零八条,即日起全部作废。新家规只有一条——一切以和为贵。”
全场寂静。
然后,炸开了锅。
“全部作废?!那家规不是美兰姐花了三十年立的吗?”
“请高人开过光的,说废就废了?”
“那之前罚过的人怎么办?二房媳妇的手都断了,接不回来了啊!”
王美兰的脸色铁青,她用左手拍了拍桌子:“安静!”
会议厅安静下来,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在说话。
苏念举起了手,像小学生回答问题一样乖巧。
周律师看了她一眼:“苏念女士,请讲。”
苏念站起来,声音清脆:“那旧家规的因果还在吗?比如我妈已经断手了,能接回去吗?”
会议厅里的空气瞬间降到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苏念和王美兰之间来回扫射。王美兰的右手打着石膏,挂在胸前,石膏上还画了家属签名,是苏明远歪歪扭扭写的“早日康复”四个字。
苏念的目光落在那只石膏手上,停留了整整两秒,然后移开,转向苏婉清。
苏婉清嘴角的药膏在灯光下反着光,像涂了一层猪油。
三姑六婆团中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王美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家规已经作废了,所有因果一并取消。周律师,继续。”
周律师正要开口,苏婉清猛地站了起来。她的眼睛虽然治好了,但眼神依然透着疯狂。她指着苏念,手指在发抖。
“苏念!你少得意!新家规第一条,不尊重长辈者罚扫祖坟!”苏婉清的声音尖锐,像是故意要把每一个字都扎进苏念的耳朵里。
苏念没有生气。她甚至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鼓起掌来,一下,两下,三下,掌声清脆,在安静的会议厅里格外响亮。
“哇,姐姐好有创意。”苏念的语气真诚极了,真诚到每个人都以为她下一秒要说“你真棒”,“那您先去扫吧,毕竟您最不尊重我~”
苏婉清的脸从苍白变成了猪肝色。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骂人,想把所有恶毒的话都砸到苏念脸上。
但她的嘴才张开一条缝,一股剧烈的瘙痒从脸颊深处炸开。
那种痒不是普通的痒,而是像有无数条虫子在皮肤下面钻,又像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毛孔。苏婉清尖叫一声,双手疯狂地抓脸,指甲划破皮肤,留下一道道血痕。
“好痒!好痒!我的脸——!”
三姑六婆团尖叫着后退,椅子被带倒了好几张,发出乒乒乓乓的巨响。周律师猛地站起来,撞翻了面前的茶杯,茶水洒了一桌。
苏婉清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了大片烂疮。先是红疹,然后变成水泡,水泡破裂后流出黄色的脓液,脓液糊在脸上,和她嘴角的药膏混在一起,整张脸像被泼了硫酸。
“镜子!给我镜子!”苏婉清疯了一样喊。
没有人敢递镜子。佣人捂住眼睛转身就跑,赵管家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苏婉清的手摸到了桌上的不锈钢保温杯,杯身反光,映出一张面目全非的脸——红肿、溃烂、流脓,像恐怖片里的丧尸。
她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推开椅子冲出了会议厅。高跟鞋在走廊里噔噔噔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阵摔门声中。
会议厅里一片狼藉。
三姑六婆团缩在墙角,有人捂嘴,有人闭眼,有人念阿弥陀佛。周律师弯着腰擦桌上的茶水,手在抖。苏明远放下手机,看了一眼苏念,又移开目光。
王美兰盯着苏念,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苏念却一脸无辜,甚至有些委屈:“我就是开个玩笑,姐姐怎么当真了?”
没有人接话。
苏念站起来,推开椅子,绕过长桌,走到会议桌的主位旁边。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坐到王美兰身边,但她没有。
她踩上了椅子,然后踩上了会议桌。
白色的帆布鞋踩在红木桌面上,留下浅浅的鞋印。她站在长桌的正中央,俯视着所有人,像女王俯瞰她的臣民。
三姑六婆团仰着头看她,嘴巴张成了O型。周律师手里的纸巾掉在地上,忘了捡。苏明远靠在椅背上,嘴角抽了抽。
王美兰仰起头,石膏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住了。
苏念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个大厅。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各位!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家规只罚人不奖人?”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像探照灯一样。
“因为定规矩的人心虚啊!她怕报应,所以先诅咒别人!这样就算老天要罚,也有人替她挡着!”
三姑六婆团对视了一眼,有人若有所思。
“你们想想看——”苏念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一百零八条家规,有哪一条是奖励人的?没有!一条都没有!全是诅咒!全是惩罚!全是威胁!”
王美兰的手开始发抖,石膏磕在扶手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这说明什么?”苏念低下头,看着王美兰,“说明定规矩的人心里有鬼。她做过亏心事,怕报应,所以先下手为强。她把所有人都诅咒一遍,这样就算天打雷劈,也劈不到她头上。”
“你胡说!”王美兰猛地站起来,石膏手差点甩出去。
“我胡说?”苏念歪了歪头,“那您告诉我,为什么所有违反家规的人,惩罚都落到了您自己身上?是巧合,还是——报应?”
王美兰的嘴唇剧烈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会议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吊灯上水晶坠子碰撞的声音。
赵管家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盯着站在桌上的苏念。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嘴唇翕动,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11年前,苏建国夫妇也是因为‘违规’,一个失踪,一个疯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但会议厅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一个字都像雷一样炸开。
王美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石膏还白。她猛地转身,用左手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闭嘴!谁让你说话的!”
赵管家低下头,退到了门外。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所有人的耳朵都听到了——苏建国,失踪,疯了,11年前。
三姑六婆团的眼神变了。她们不是苏家的嫡系,只是依附在苏家身上的远亲。她们不知道11年前发生了什么,但她们看到了王美兰的反应——那种反应不是愤怒,是恐惧。
苏念站在桌上,一动不动。
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三个字——苏建国。
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十五年了。这个名字从苏家人口中说出来,像一把生了锈的刀,缓慢而钝痛地扎进她的心脏。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苏建国。父亲。失踪。疯了。
赵管家说的是“苏建国夫妇”,不是“苏建国”。所以母亲也在其中。
苏念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父亲抱着她在院子里转圈,母亲坐在钢琴前弹《小星星》,一家人围在餐桌前吃年夜饭。然后,画面碎成了一地玻璃渣子,再也拼不回去了。
她的眼眶发热,但她没有让泪水落下来。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上面再压上一座大山。
她站在桌上,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在发疯,是在表演,是在故意恶心王美兰。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忍。
忍了十五年,不差这一会儿。
苏念缓缓低下头,看着王美兰。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乖巧、无辜、天真,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洞穿一切的目光。
像法官在看罪犯。
像刽子手在看死刑犯。
王美兰被那个眼神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苏念从桌上跳下来,帆布鞋踩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咚”。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是刚才发疯式的聒噪,不是上台演讲的慷慨激昂,而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
“游戏正式开始。”
五个字。
没有表情,没有动作,没有多余的解释。
苏念转身,朝会议厅的门口走去。她的背挺得笔直,步速不快不慢,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三姑六婆团自动让出一条路。周律师侧过身。赵管家低下了头。
苏念从他们中间走过,出了会议厅的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议厅里,没有人说话。
吊灯的水晶坠子还在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只小铃铛在风中摇摆。
王美兰瘫坐在椅子上,石膏手搁在扶手上,整个人像一尊被砸碎的雕塑。她的嘴唇翕动,想在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三姑六婆团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溜出了会议厅。周律师收拾好文件,夹着牛皮纸信封,几乎是逃出去的。佣人们低着头,鱼贯而出。
最后,只剩下王美兰和苏明远。
苏明远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低头看着她。
“妈。”他的声音很轻,“你没事吧?”
王美兰猛地抬起头,看着儿子。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苏家的人不哭,哭就是认输。
“你媳妇……”王美兰的声音沙哑,“她到底想干什么?”
苏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王美兰脊背发凉的话。
“她想知道11年前发生了什么。”
王美兰的瞳孔剧烈收缩。
“你——你知道了?”
苏明远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会议厅,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美兰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厅里。水晶吊灯还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罪人。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回旋。
苏建国。
苏念。
苏。
她早该想到的。第一眼就该想到的。那双眼睛,那个笑容,那种骨子里的倔强——和苏建国一模一样。
王美兰睁开眼,掏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她只说了四个字:“她知道苏建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该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