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的卧室在苏家主楼的二层东侧,窗户正对着后院的花园。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苏念坐在床边,手里拿着赵管家给的线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三遍,然后把纸条叠成小方块,塞进枕头套里。
父母还活着。
被关在某个地方。
十五年。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冰冷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恢复了那个乖巧儿媳的模样。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三下,不急不缓。
“进来。”
苏明远推门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还是湿的,显然刚洗过澡。他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走到苏念面前,压低声音。
“媳妇,这是我的私房钱,别让我妈知道。”
银行卡是黑色的,上面印着VIP的字样,看上去额度不小。苏明远把卡塞进苏念手里,手指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秒,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拿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苏家规矩多,但咱们的日子得过。”
苏念接过卡,眼睛一亮。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第2条家规:“私藏私房钱者,断手断脚。”
她的嘴角缓缓上扬,那个弧度温柔极了,温柔到苏明远以为她是在感动。
“谢谢老公。”苏念的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
苏明远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跟我客气什么。我先出去了,你休息会儿,昨天累坏了吧。”
他转身要走,苏念拉住了他的衣袖。
“老公,等一下。”
苏明远回头。
苏念掏出手机,点开家族群“苏家一家人”,按下语音录制键,用最甜美最乖巧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谢谢老公的私房钱哦~@王美兰 妈妈,这算私藏还是明给呀?”
语音发送。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苏明远的脸色从疑惑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惨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你——”
苏念把银行卡塞回他手里,无辜地眨了眨眼:“我没藏啊,我明着炫的。”
苏明远拿着那张烫手的银行卡,感觉它已经不是银行卡了,是一颗定时炸弹。
客厅里,王美兰正坐在沙发上喝茶。她的膝盖缠着厚厚的纱布,整个人歪在靠垫上,脸色还是蜡黄蜡黄的。佣人刚给她换了药,膝盖上的溃烂没有好转,反而有扩大的趋势。
苏婉清躺在一旁的贵妃椅上,嘴唇糊了一层厚厚的药膏,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三姑六婆团坐在角落,嗑瓜子聊八卦,氛围比昨天缓和了不少。
然后,家族群的语音响了。
王美兰点开语音,苏念的声音从手机里流出来,甜得发腻:“谢谢老公的私房钱哦~@王美兰 妈妈,这算私藏还是明给呀?”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三姑六婆团的瓜子不嗑了,苏婉清的嘟囔停了,佣人倒茶的手僵在半空中。
王美兰的脸色从蜡黄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煞白。她猛地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口被扯开,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顾不上疼了。
“苏念!你敢违规!”
她的声音尖锐得像刀片刮过玻璃,震得吊灯都在微微颤抖。三姑六婆团集体缩了缩脖子,苏婉清嘴角的药膏被震掉了一块。
苏念正好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家居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赤着脚,整个人慵懒得像是在海边度假。
她走到客厅中央,一脸无辜地看着王美兰:“妈,我没藏啊,我明着炫的。要断也该断给我钱的人吧?”
苏念转头,看向跟在身后、脸色惨白的苏明远。
“老公,你手疼吗?”
苏明远疯狂摆手,两只手像风扇一样左右摇摆:“不疼不疼!一点都不疼!我的手好得很!”
三姑六婆团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这哪是私藏,这是明抢啊。”
“就是啊,人家夫妻俩的事,管得也太宽了。”
“嘘,小声点,美兰姐听着呢。”
王美兰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手边的茶杯要砸,但看到膝盖上的纱布,又忍住了。她不能动怒,不能受伤,不能再给苏念任何“说话”的机会。
“家规就是家规!不管你是藏还是炫,钱到了你手里,就是违规!明天之前,把卡还回来,再罚你抄写家规一百遍!”
苏念歪了歪头,表情认真得像个小学生在听老师训话:“妈,那卡我已经还给老公了。您看,卡在他手里。”她指了指苏明远手里的黑色银行卡。
苏明远举着那张卡,像举着一面投降的白旗。
王美兰气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发紫。
苏念走过去,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王美兰续了一杯茶,动作优雅从容:“妈,消消气。您膝盖还没好,别气坏了身子。”
她把茶杯递到王美兰面前,笑容温婉,像极了一个贴心的好儿媳。
王美兰没有接。
她盯着苏念的眼睛,想从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找到一丝心虚、一丝得意,或者一丝破绽。
但她什么都没找到。
苏念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转身坐到沙发上,拿起一本杂志翻了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客厅里的气氛诡异极了。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敢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只有苏念翻杂志的声音,哗啦,哗啦,不紧不慢。
当晚。
王美兰的卧室里,灯已经灭了。她躺在床上,膝盖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突然,一阵剧痛从右手传来。
那种痛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像有人拿铁锤一寸一寸地砸碎她的骨头,又像有人把她的手塞进了液压机。王美兰惨叫一声,从床上弹起来,打开床头灯——
她的右手肿了。
不是普通的肿胀,而是整只手变形了。手指像被吹起来的气球,粗了两倍不止;手背青紫一片,皮肤下面能看到淤血在扩散;手腕处鼓出一个鸡蛋大小的包,摸上去硬得像石头。
“来人!快来人!”
佣人冲进来,看到王美兰的手,吓得尖叫。
“叫救护车!快!”
救护车再一次在凌晨响彻苏家老宅。邻居们被吵醒,纷纷探头张望,窃窃私语。
“苏家这是怎么了?连续两天叫救护车。”
“听说是那个新进门的儿媳妇闹的,邪门得很。”
“嘘,别乱说,小心惹祸上身。”
医院急诊室,主治医生还是昨天那位。他看到王美兰被推进来,表情复杂——既有职业的困惑,又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怎么又是你们家”的无奈。
X光片拍出来,医生盯着片子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把片子插到灯箱上,叫来了副主任。
副主任看了,也叫来了主任。
三个医生围着灯箱,表情严肃得像在开学术研讨会。
“桡骨远端粉碎性骨折,尺骨茎突撕脱性骨折,腕骨多处骨裂。”主治医生指着X光片上的白色裂痕,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这像是被重物碾压过的痕迹,但患者体表没有任何外伤。”
“没有外伤?”主任皱眉。
“没有。皮肤只有肿胀和淤青,但没有破口,没有撞击痕迹。这种骨折通常只会出现在车祸或者高空坠落的情况下。”主治医生的语气充满了困惑,“但患者说她只是在床上躺着。”
主任沉默了几秒,低声说:“转骨科,安排手术。”
走廊里,王美兰躺在病床上,右手打着临时夹板,疼得脸色惨白。她的额头全是冷汗,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门被推开,一阵淡淡的果香飘了进来。
苏念提着果篮走进来,笑眯眯地坐到床边。果篮比昨天的更大,水果更新鲜,蝴蝶结更粉嫩。
“妈,您又受伤了?这可不行啊,苏家不能没有您。”苏念的语气关切极了,关切到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您定的这条家规是不是有BUG啊?谁定规矩,谁买单?”
王美兰的瞳孔猛地收缩,像猫在黑暗中遇到了强光。
她定定的规矩。
私藏私房钱者,断手断脚。
这条家规她定了三十年,惩罚过无数人——二房的媳妇藏了私房钱,手断了一只;三叔的儿子偷了家里的钱,腿瘸了一辈子。她从未怀疑过这条家规的威力,因为每一次,背叛者都会遭到应有的惩罚。
但现在,惩罚落到了她自己身上。
王美兰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她想起苏念说“今晚怕是要瞎了眼”,苏婉清瞎了。
她想起苏念说“万一嘴也烂了呢”,苏婉清的嘴烂了。
她想起苏念说“长辈跪晚辈要折寿”,她的膝盖溃烂了。
现在,苏念又说“谁定规矩,谁买单”,她的手断了。
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
所有的反噬,都应验在她自己身上。
王美兰的手开始剧烈发抖,不是疼的,是怕的。她终于意识到,苏念不是普通人,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种能让所有针对她的诅咒原路返回的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人?”王美兰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苏念拿起一个苹果,用小刀削皮。刀锋在果皮上游走,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下来,像一条红色的蛇。
“妈,我就是您的儿媳妇啊。”苏念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插上牙签,递到王美兰面前,“吃水果吧,对身体好。”
王美兰没有接。
她盯着苏念的脸,那张脸精致、温柔、乖巧,找不出一丝破绽。但越是这样完美,王美兰越觉得毛骨悚然。
苏念把果盘放在床头柜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妈,您好好养伤,我明天再来看您。”
她转身走出病房,脚步轻快,像完成了一件例行公事。
门关上。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王美兰粗重的呼吸。
王美兰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
她用左手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拨出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给我查苏念的底!”王美兰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气和恐惧,“她绝对是苏建国的女儿!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我要她所有的资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王美兰以为对方挂了。
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缓缓响起,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不用查了。她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她父母还活着。”
王美兰的手机掉在床上,弹了两下,滑到地上。
她的嘴唇剧烈哆嗦,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她知道多少?”王美兰的声音细若蚊蝇。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让王美兰血液冻结的话:“她知道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多少,就会让苏家付出多少代价。我们必须提前动手。”
“怎么动手?”
“我来安排。你只要做一件事——拖住她,别让她离开苏家。剩下的交给我。”
电话挂断了。
王美兰握着手机,手指僵硬得像是结了一层冰。她盯着天花板,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但她仿佛看到了一双眼睛——苏念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她,冰冷,清澈,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走廊里,苏念没有走远。
她站在病房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还提着那个空了的果篮。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里面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她的耳朵。
“她知道多少,就会让苏家付出多少代价。我们必须提前动手。”
苏念闭上了眼睛。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死水下却暗流汹涌。
十五年了。
她等了十五年,就是为了等这句话。
她睁开眼,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微笑。那个笑容和王美兰在祠堂里看到的笑容一模一样——乖巧、甜美、人畜无害。
但眼底的寒意,比走廊尽头的穿堂风还要冷。
苏念把果篮扔进垃圾桶,转身朝医院大门走去。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她推开医院的大门,晨光扑面而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