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客厅,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红木家具镀上一层金边。这本该是一个宁静祥和的早晨,但此刻,客厅里的空气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王美兰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一根紫檀木拐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的皱纹比昨天深了一倍。黑眼圈浓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显然一夜没合眼。
苏婉清被两个佣人搀扶着,歪歪扭扭地站在一旁。她闭着眼睛,眼皮肿得像核桃,嘴角还有昨晚溃烂留下的结痂。她的脸色蜡黄,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叶,风一吹就要碎。
赵管家垂手站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三姑六婆团挤在客厅角落里,交头接耳,小声嘀咕。苏明远靠在窗边,双手插兜,面无表情。
苏念站在客厅中央,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长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不施粉黛。她站得很直,脊背像一柄出鞘的剑,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仿佛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王美兰用拐杖重重敲了三下地面,每一下都像锤子砸在人心上。
“苏念,按家规,顶撞大姐需跪满三天三夜,以求祖宗原谅!现在就去祠堂!”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三姑六婆团缩了缩脖子,没人敢出声。
苏念微微歪头,看着王美兰,语气乖巧:“好的,妈妈。”
她转身朝祠堂走去,步伐从容,不像去受罚,倒像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
苏家祠堂在宅子的最深处,穿过三道门,走过一条青砖长廊,才能看到那扇沉重的木门。门楣上挂着“慎终追远”的匾额,两侧对联写着“祖德流芳远,宗功锡庆长”。门开着,里面香烟缭绕,牌位林立,气氛肃穆。
苏念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蒲团。还是昨天那个,粗麻编织,圆形的,中间已经被人跪出了凹痕。蒲团正对着祖宗牌位,旁边还摆着一本打开的《苏氏家规》,翻到了“顶撞长辈”的那一页。
她看了一眼蒲团,又看了一眼牌位。
然后,她直接躺平了。
四肢摊开,像一只晒太阳的乌龟,整个人摆成了一个“大”字。婚纱换成了长裤,躺得更舒服。她的头枕在蒲团上,眼睛望着屋顶的雕花横梁,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家规说跪满三天能升仙,那我直接飞升给祖宗看吧~”
门外,三姑六婆团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王美兰拄着拐杖走到门口,看到苏念躺在地上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重重地敲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苏念!你给我起来!”
“妈,我在飞升呢,起不来。”苏念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午后晒太阳的猫。
苏婉清被佣人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挤到了祠堂门口。她虽然瞎了,但耳朵比谁都尖,一听到苏念的声音就开始发狂。
“你敢耍赖!妈,她这是大不敬!按家规应该再加三天!不,加三十天!”苏婉清吼得声嘶力竭,脸上的结痂被扯开了,渗出血来,看起来格外狰狞。
苏念侧过头,目光扫过苏婉清那张扭曲的脸,笑了一声:“哎呀,姐姐眼睛不好就别动气嘛,万一嘴也烂了呢?”
话音刚落,苏婉清的嘴角突然一阵剧痛。那种痛不是普通的口腔溃疡,而是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嘴唇上,又像是无数只蚂蚁同时在咬。她尖叫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碰到嘴唇,摸到一片黏腻的液体和硬硬的结痂。
“啊——!血!我的嘴!好疼!好疼!”
苏婉清拼命用手擦嘴角,血和脓液混在一起,糊了她一手,又顺着下巴滴到旗袍衣领上。佣人吓得松开手,她差点摔倒在地,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三姑六婆团集体后退了三步,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小声念起了阿弥陀佛。
苏婉清的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下唇肿得像根香肠,上唇裂开了三道口子,渗出发黑的脓血。那溃烂的面积比昨天大了两倍,从嘴角一直蔓延到下巴,露出下面红通通的嫩肉,触目惊心。
“我的嘴……我的嘴是不是烂了?你们说话啊!是不是烂了?!”苏婉清疯了似的喊,没人敢回答她。
王美兰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她的目光在苏婉清溃烂的嘴唇和苏念平静的脸之间来回扫射,脑子里嗡嗡作响。
又是这样。
苏念说完,苏婉清就烂了。
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巧合。
王美兰深吸一口气,扔掉拐杖,大步走进祠堂。她今天一定要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她就不信了,一个小丫头片子,还能翻了天去?
“你起来!”王美兰冲到苏念面前,伸手就要拽她的胳膊。
苏念纹丝不动,甚至闭上了眼睛,像是在享受午后的阳光。
王美兰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往上拉。苏念的手臂软绵绵的,像一条死鱼,根本使不上劲。王美兰一咬牙,弯腰去捞她的腰,膝盖顺势弯了下去——
膝盖碰到了蒲团的边缘。
那是苏念刚刚枕过的蒲团,粗麻编织,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就在膝盖接触蒲团的那一刹那,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膝盖骨深处炸开,像有人拿电钻往里打孔。王美兰惨叫一声,双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
不,不是跪——是摔。膝盖狠狠砸在石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疼痛从膝盖蔓延到小腿,又从小腿蔓延到大腿,整条腿像是被灌了辣椒水,又烫又疼。
王美兰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比苏婉清还难看。
她的膝盖上,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肿胀、溃烂。先是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水泡,然后水泡破裂,渗出透明的液体,液体混合着血丝,顺着小腿往下淌。
三姑六婆团尖叫了起来。
“天哪!美兰姐的膝盖!”
“烂了烂了!和婉清的一模一样!”
“不对,比婉清的还严重!”
有人捂着嘴跑了出去,有人双腿发软扶着墙,还有人掏出手机想拍照又不敢拍。
苏念睁开眼,侧头看着跪倒在地的王美兰。她的眼睛澄澈得像山涧的清泉,里面没有一丝恶意,只有天真无邪的困惑。
“哎呀,妈,您怎么行这么大礼?”苏念的声音清脆,像风铃在响,“家规说了,长辈跪晚辈要折寿的哦~”
王美兰疼得冷汗直流,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砸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她想站起来,但膝盖使不上力,刚撑起一点又摔了回去,膝盖骨磕在石砖上,疼得她差点晕过去。
“你……你……”王美兰指着苏念,嘴唇哆嗦,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苏念从地上坐起来,盘着腿,歪着头,像幼儿园小朋友听老师讲故事一样看着王美兰。她的表情认真极了,认真中还带着一丝关切:“妈,您是不是前几天没跪好,伤了膝盖?我认识一个骨科医生,介绍给您?”
王美兰死死盯着她,想从那张脸上找到破绽。
但苏念的表情无懈可击。关切、体贴、无辜,甚至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如果不是膝盖上传来的剧痛真实得像一把刀,王美兰几乎要相信自己真的只是伤了旧疾。
门外,赵管家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浑浊的眼睛盯着祠堂里发生的这一幕。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这场景……怎么跟11年前那家人出事时一模一样?”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但苏念的耳朵动了动。
她的目光越过王美兰的肩膀,穿过祠堂的门,精准地锁定了赵管家的位置。赵管家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猛地低下头,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念收回目光,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走到王美兰面前,弯下腰,伸出手。
“妈,我扶您起来。”
王美兰犹豫了一秒,还是把手递了过去。不是因为她信任苏念,是因为她的膝盖真的疼得站不起来了。
苏念轻轻一拉,就把王美兰拉了起来。她的力气比看上去大得多,动作却温柔得像在扶一位老奶奶过马路。
“妈,家规是您定的,应该您最懂怎么破解吧?”苏念拉着王美兰的手,笑容甜美,“要不要我帮您翻翻第几条?”
王美兰的瞳孔猛地收缩,像猫在黑暗中遇到强光。
第几条?
她定的家规有一百零八条。每条都是她亲笔写下的,每条都是她花重金请“高人”开过光的。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些家规的威力——因为每一条都是她用来控制家族的武器。
但现在,这些武器正在对准她自己。
王美兰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个念头都指向同一个答案——苏念有问题。她不是普通人,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但王美兰不敢再想了。她的膝盖还在流血,女儿的嘴唇还在溃烂,整个家族都在看着。她必须先把场面控制住,然后再慢慢查。
“扶我回房。”王美兰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玻璃。
苏念乖巧地点头,扶着王美兰走出祠堂。她的步速很慢,刚好能让王美兰跟上,不显得刻意。
三姑六婆团自动让出一条路,像摩西分红海。有人低头,有人侧目,没人敢和苏念对视。
王美兰被扶进卧室,关上了门。苏念退出来,面无表情地穿过走廊,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拐过一个弯,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少奶奶。”
是赵管家的声音。
苏念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赵叔,有事?”
赵管家快走了几步,追了上来。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少奶奶,11年前那件事……您父母不是失踪,是被关起来了。”
苏念猛地停住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赵管家。那双眼睛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没有泪水,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关在哪里?”苏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
赵管家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我不知道具体位置。但我听到老爷子打电话,说人还活着,关在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还活着?”
“还活着。”
苏念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十五年了。
她以为父亲已经死了,母亲真的疯了。她潜入苏家,只是想要回属于自己家族的产业,为父母讨一个公道。她从未奢望过父母还活着。
但现在,赵管家告诉她,他们活着。
苏念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她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印。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谢谢赵叔。”
“少奶奶……”赵管家欲言又止。
“您去忙吧。”
赵管家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念站在原地,望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有佣人在浇花,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碎了一地的钻石。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但苏念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变了。
她的父母还活着。
被关在某个地方。
十五年。
苏念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拳头。掌心的红印慢慢消退,但心里的那道裂痕却越来越大,大到足以吞噬整个苏家。
她转身,继续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步伐比来时更快,脊背比来时更直。
走廊长长的,空空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一声,一声,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