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金稻遇归人
秧苗拔节抽穗的时日,是盛夏里最牵人心肠,也最教人心里踏实的光景。
日头一日比一日毒辣,田间稻秆循着地气疯长,从当初纤细柔弱的嫩苗,渐渐长成挺拔结实的禾秆。
稻穗在禾秆顶端悄悄鼓起,裹着一层青绿紧实的壳,像攥住了一整个秋日的收成,也攥住了我暮年日子里仅有的盼头。 我依旧日日天未破晓便起身,踏着微凉的晨露去往田间。
指尖抚过带着晨凉的稻秆,望着稻穗一日日鼓胀饱满,心底那份踏踏实实的安稳,是世间任何金银财物都换不来的。
这辈子扎根乡土,不求富贵荣华,只求田禾丰茂,岁岁有收,便足矣。
小狗根生早已褪去初来时风雪里的怯弱拘谨,彻底融进了这片田地。如今腿脚轻快矫健,总能追着田鼠、蚂蚱窜过半条田埂,灵动又活泼。
它最爱钻进茂密的稻丛深处趴着乘凉,层层稻叶遮住毒辣日头,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往来飞虫,安安静静一趴便是小半天。
我站在田埂上轻轻唤它一声,它便立刻拨开稻叶钻出来,满身沾着细碎草屑,摇着尾巴颠颠跑到我跟前,温顺地用小脑袋蹭着我的掌心,软糯又贴心,成了我孤寂岁月里最暖心的慰藉。
盛夏的暑气丝毫未减,正午的日头毒辣得灼人,晒得稻叶发烫,脚下的泥土也蒸腾着燥热的地气,踩上去都带着滚烫的温度。我年迈的身子骨受不住这般暴晒,不敢在田里久留。
歇晌时分,便到老柳树浓密的树荫下,铺一把干爽干草静静坐下。根生乖乖蜷在我的腿边,慵懒地眯着眼打盹。
我从怀里摸出揣好的粗粮饼,掰成两半,一人一犬分着慢慢啃食。
粗面饼子干硬涩口,磨得腮帮子发酸,可就着田间拂面的清风咽下去,满口都是乡土本真的滋味,反倒觉着比城里那些精致点心,还要实在,还要暖心。
偶尔会遇上邻村挑水过路的老汉,停下脚步站在田埂上,和我随口唠几句家常。
众人皆说今年雨水匀和、日照充足,待到秋收定是丰年好光景;也有人望着我孤身一人守着田地,忍不住叹惋,说我一把年纪无后人照料,孤孤单单度日,未免太过凄凉。
我只是淡淡一笑,从不接话辩解。 世人眼里的凄凉,从来算不得真凄凉。
日子冷暖,从来不是看身边有没有儿孙绕膝、人前热闹,而是看心底有没有根,有没有牵挂。我的根,牢牢扎在这几辈人耕种的水田里,扎在屋后土坡那片亲人的坟茔里,也扎在身边这条朝夕相伴的小狗身上。
根扎得深,心便落得稳,哪怕日日孤身度日,也从来不是无根的浮萍,随风飘荡。
那日午后,村里一个远房侄孙后生路过田埂,见我佝偻着腰身拔草,起身时腰背僵痛难忍,连忙上前伸手搭了一把。
帮我把田间杂草清理干净,抹了把额头的汗,诚恳劝道:“太公,您年岁大了,身子骨早已扛不住田里的重活。
不如把田地租给旁人耕种,搬去村里和邻里一块儿过日子,也好有个照应,免得独自守着荒田孤屋受苦。”
我缓缓摇了摇头,心底执念分毫未动。 这几亩田,不能租,更不能丢。这是我爹辛劳一生耕耘的故土,是我和素梅年少时并肩插秧、相守度日的地方,是我这辈子扎根到老的念想。
若是租给旁人,田地便改了主人,再也不是我记忆里的模样。待到我百年之后,连挨着亲人坟茔静静长眠的落脚之处,都寻不到了。
后生见我心意执拗,知道劝不动,也不再多言。临走时留下两贴治腰伤的膏药,望着我苍老孤寂的身影,无奈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我把膏药细心收在炕头木柜里。每到夜里腰背酸痛难忍,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时,便贴上一贴。
清凉的药意顺着肌理渗进骨头缝里,酸痛稍稍缓解,便能浅浅眯上片刻。 土屋里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墙角小狗根生蜷缩在窝里,发出细碎安稳的呼噜声。
我睁着双眼,望着屋顶漆黑的木梁,过往的陈年旧事,便顺着无边夜色,一桩桩、一幕幕涌上心头。
恍惚间,看见爹蹲在田头抽着旱烟,沉默望着稻田的苍老背影;看见素梅坐在昏黄油灯下,一针一线缝补衣衫的温柔侧影;看见年幼的念田举着捉到的蚂蚱,蹦蹦跳跳朝我奔来的顽皮模样。
那些温暖的画面在眼前晃了晃,便轻轻散了。
空荡的土屋里,终究只剩我一个垂暮老翁,守着一屋子尘封的旧时光,一肚子无处言说的念想。
时序缓缓踏入八月,盛夏渐近尾声。田间稻穗渐渐褪去青涩,染上层层温润的金黄。秋风拂过田垄,成片稻浪层层起伏,浓郁的稻香漫遍四野,萦绕在村落和田地的每一个角落。
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满目鎏金,晃得人眼底微微发酸。这是我这辈子看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怎么也看不腻的人间光景。
我开始慢慢收拾秋收的家什,把镰刀磨得锃亮锋利,清扫干净晒谷的空场,又把储粮的陶缸搬出来晾晒通风,静静等候丰收时节的到来。
根生围着我跑前跑后,一刻也不肯闲着,一会儿叼着我的草帽来回晃悠,一会儿扒着陶缸探头往里张望,憨态十足,忙得不亦乐乎。
村里路过的老人见了这一幕,都笑着感慨:“根生老头苦了一辈子,总算要盼来一年好收成了。”
只有我自己心底清楚,如今收成好坏,早已没那么要紧了。
我日日耕耘的,从来不是一亩亩田地,而是漫漫余生的日子;我年年收获的,也从来不是一仓仓稻谷,而是藏在心底的念想。春种秋收,岁岁轮回,不过是把平淡日子慢慢熬过去,把逝去的亲人岁岁记在心底,把身边相依的小生灵好好护在身旁,这般简简单单,便足够了。
一日傍晚,落日染红西天云霞,晚风裹着稻香轻轻吹拂。我正在晒场收拾杂物,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清脆的马蹄声,还有车马轱辘碾过乡间土路的厚重声响。
这偏僻寂静的陈家村,平日里连驴车都难得一见,这般精致的马车,更是从未有过。我下意识直起身,朝着村路尽头望去,只见两辆精致马车缓缓驶来,车帘垂落,看不清内里人影。
马车行至村口缓缓停下,一位身着绸缎长衫的年轻汉子掀帘走下车,眉目周正,气度谦和,眉眼之间竟透着几分熟悉的眉眼轮廓。
他四下打量村落,一眼望见田埂边的我,便快步走上前来,拱手躬身,语气恭敬客气:“老人家,冒昧打听,此处可是陈家村?村里可住着一位名唤陈根生的老先生?”
我心头微微一顿,浑浊的目光望着他,缓缓点头,嗓音苍老沙哑:“我便是陈根生。”
那汉子闻言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浓浓的恭敬,深深躬身行了一礼:“陈太公在上,晚辈是石娃的儿子。家父常年身在城里做买卖,时时惦念着您这位长辈,特意遣我回乡,前来探望,顺带捎些薄礼孝敬您。”
我心底骤然恍然。 原来是念梅和石娃的孩儿,算辈分,该是我的重外孙。时隔多年,竟还能有后辈专程寻来探望,心底一时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暖意,还是茫然。
汉子身后的随从连忙上前,从马车上搬下诸多物件:米面粮油齐备,还有几匹细密柔软的上好粗布,一包精致香甜的细点,另有一罐温补筋骨的药酒,满满当当堆在门前。
汉子温声开口,说起他父亲石娃这些年在城里安稳落户,生意顺遂,儿女双全,日子过得安稳富足,心底始终记挂着故土,记挂着我孤身留守乡间,始终放心不下。
我望着眼前堆起的精致物件,一时竟有些无措茫然。
这辈子日日与泥土庄稼为伴,粗茶淡饭布衣粗食过了一生,从未沾染过这般锦衣细食、体面好物。
骤然被后辈这般惦记敬重,送来诸多精细物件,反倒让我浑身拘谨,无所适从。
汉子见我沉默不语,只当我是孤身度日太过孤寂,便柔声相劝:“太公,家父特意嘱咐,若是您愿意,便随我一同去往城里安居。城中宅院宽敞,衣食无忧,还有晚辈们日日伺候陪伴,也好过独自守着乡间荒田孤屋,受苦冷清。”
我依旧缓缓摇头,目光望向眼前翻涌的金色稻浪,望向屋后静默伫立的土坡坟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执拗:“不去了。”
“我离不开这片田,也离不开这片生我养我的故土。这里有我的根,有我的念想,走不得,也舍不得走。”
汉子又耐心劝了几番,见我心意已然笃定,终究不再勉强。
放下带来的物件,又取出一沓碎银子放在桌前,再次躬身告辞。
马车轱辘缓缓滚动,渐渐驶离村口,消失在乡间土路的尽头,只留一缕烟尘,慢慢被晚风吹散。
土屋门前,堆满了从未接触过的精细物件。
糕点散发着甜腻的香气,细布柔软光洁,和我身上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格格不入,透着陌生的疏离。
根生凑上前,好奇地嗅了嗅糕点的香气,又抬着小脑袋疑惑地望着我,似是不懂这些陌生物件从何而来。
我缓缓蹲下身,伸手轻轻抚摸它毛茸茸的脑袋,轻声低语:“咱不贪恋城里的锦衣玉食,也不贪这些精细好物。
咱有田地可耕,有米粥可食,有彼此相伴,就足够安稳度日了。” 我把米面细心收进陶缸封存,细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头留着备用,药酒收在一旁,留着缓解常年劳作落下的腰骨旧疾。
至于那包香甜糕点,我掰了一小块喂给根生,余下的便静静放在桌角,任它静静搁着,无心享用。
我本就不属于城里的繁华热闹,不属于锦衣玉食的安逸生活。
我的命,生来就属于这片厚重泥土,属于这片岁岁金黄的稻田,属于屋后埋满至亲故人的土坡,更属于身边这条甘愿陪着我粗茶淡饭、守着乡土的小狗。
夕阳缓缓沉落西山,漫天霞光浸染田野,金黄的稻浪镀上一层暖红柔光。晚风徐徐掠过田垄,裹挟着醇厚稻香,温柔漫过整个村落。
我牵着根生,步履蹒跚慢慢走在田埂之上,一老一犬的身影,被落日余晖拉得悠长,浅浅映在温润的泥土里。
日子依旧还是往日的日子,平平淡淡,安安静静。
不会因远客归来而起波澜,也不会因车马离去而有消散。
我依旧是陈根生,一个守着田地、守着坟茔、守着孤屋、守着小狗的乡下老翁。
生于尘泥,长于尘泥,一辈子扎根乡土,来日,也终将安安静静,归于这片养育我的尘泥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