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被押入大理寺牢狱,十余日过去。
自金銮殿上龙颜震怒,当殿革去岳飞一切官职爵位,下入大理寺严审,临安城的气氛便始终肃杀。
赵构为顺合金国第一波使者的严厉问责,维系宋金和议大局,已明发诏令:着大理寺半月之内审结此案,将岳飞依律定谳问斩,以平金廷之怒,安朝野人心。
秦桧趁机党羽密布,罗织罪名,严刑逼供,欲将“纵子兴兵、谋逆割据”的死罪牢牢钉在岳飞身上。
他首先盯上了岳家军都统制王贵,先是以“治军不严、纵容部下”的旧案相胁,再以王贵家人的安危相逼,软硬兼施,把王贵逼到了绝路。
王贵素来畏祸,又被张俊、秦桧层层拿捏,最终只能如历史上一样在伪造的供状上画押,成了构陷主帅的帮凶。
一时间朝野噤声,文武百官人人自危,即便心中知岳飞冤屈,也无人再敢冒死进谏。
大理寺内阴暗潮湿,刑讯之声日夜不绝,岳飞一身傲骨宁死不折,始终不肯屈招半分虚罪。
临安街头巷尾,百姓私下嗟叹,皆言忠良蒙难;军中将士更是愤懑难平,却因朝廷严令,被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所有人都以为,岳飞已是砧板鱼肉,半月之期一到,便要身首异处。
赵构与秦桧亦以为大局已定,只需静待行刑之日,便可向金国复命。
可天有不测风云,朝堂之势瞬息万变。就在岳飞下狱十余日、半月结案之期已然过半之际,金国第二波使者竟再度持国书疾驰而至,未经通传通报,径直闯入临安金銮大殿,神色冷厉,气势逼人。
彼时金銮殿上,赵构正与朝臣商议如何彻底清算岳家军旧部,杜绝后患,殿外内侍尖声通报,金国使者已至殿门。君臣皆是一怔,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金人前番使者刚走不久,为何又突然遣使而来?
不多时,金国使臣大步踏入殿中,身着胡服,面色倨傲,不行跪拜大礼,不循寻常礼数,径直手持金廷国书,当众朗声宣谕,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大金皇帝有令:岳飞乃宋金和议关键之人,不得加害,不得刑戮,务必保全性命,严加看管,静候后命。若有半分差池,致使岳飞身死狱中的,唯大宋朝廷是问!”
一语落地,整座金銮大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赵构端坐龙椅之上,如遭惊雷贯顶,浑身一僵,整个人都彻底傻了。
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殿中使者,脑子一片空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余日前,金国第一波使者气势汹汹而来,厉声问责,以兵威相逼,口口声声要大宋严惩岳飞,诛杀元凶,方能平息边衅,延续和议。是金人恨岳飞入骨,是金人要岳飞死,是金人逼他举起屠刀,斩杀自家柱石之臣。
他为求偏安,忌惮金国铁骑,这才顺水推舟,不惜背负残害忠良的骂名,下旨将岳飞下狱定死罪,明发诏令天下,勒令大理寺半月结案问斩。
可如今,不过旬日之间,金人却突然遣使,勒令他不准杀,必须保全。
赵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凉,手脚都在微微发颤。一个荒谬又恐怖的念头,瞬间攫住他——
向来视岳飞为心腹大患、恨不能将其挫骨扬灰的金国,竟要保岳飞;
而他这个大宋皇帝,却要杀自己的忠臣良将。
这到底是为什么?!
赵构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惊涛骇浪,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脱口而出:
“尔金廷……前番遣使,尚厉声问责,欲使朕严惩岳飞,为何今日……却又要保他性命?!”
他问得急切,问得茫然,问得满心混乱。
他是真的不懂。
金使闻言,神色冷然,只是含糊其辞,没有透露半分金兀术被擒的真相,只以强硬的语气压迫而来:
“大金国之事,何须向宋廷解释?陛下只需奉令行事,保全岳飞,便是维系和议;若执意妄为,致使岳飞有失,大兵南下,玉石俱焚!”
被岳云要挟之事,大金当然不会自揭其短。
赵构被噎得哑口无言,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金人越是不说,他越是恐惧;
越是含糊,他越是胡思乱想。
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金国为何突然转变态度?难道岳飞与金人暗中有勾结?难道金人想留着岳飞另有所图?还是金人根本就是在戏耍他、玩弄他、把他当成傀儡摆布?
无数念头翻涌上来,让他遍体生寒。
而更让他恐惧的是天下人的口舌。
岳飞在军民心中威望何等之重?百姓箪食壶浆以迎岳家军,军中将士愿为其死战。如今金国使者公然在朝堂之上要求保全岳飞,而他这位大宋皇帝,却要将岳飞处斩。
一旦传开,天下万民只会唾骂他:
昏君!奸佞!自断臂膀!残害忠良!连金人都不如!
金人都知保全岳飞,他却要残害忠良;金人都顾全大局,他却自毁长城。金人是“护忠”,他赵构是“害贤”!
君心一失,国本动摇。
他这个皇帝,将彻底沦为天下笑柄,遗臭万年!
赵构僵在龙椅之上,如坐针毡,只觉得天下人的目光都在盯着他,都在指着他的脊梁骨怒骂。
杀岳飞,是违逆金令,金兵即刻南下;不杀岳飞,是承认自己出尔反尔,昏庸无道,被天下人唾弃。
进是死,退是辱。
赵构攥紧龙椅扶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胸口剧烈起伏,屈辱、恐慌、愤怒、憋屈,一齐翻涌上来,几乎要让他当场晕厥。
他想怒喝,想反驳,想质问金人为何反复无常,可面对金使冰冷的眼神与背后的铁骑威慑,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僵在当场,形同木偶。
满朝文武也尽皆骇然,面面相觑,眼神复杂到极点。连金人都要保全岳飞,而他们的皇帝却要杀岳飞,这等荒诞之事,亘古未有。
秦桧立于文官班首,面色惨白,冷汗浸透后背,进退失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无尽的颓然与屈辱。他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似自己的声音,勉强传下旨意:
“传旨……大理寺暂缓结案,岳飞……好生看管,不得用刑,不得有失。”
一句话,君无戏言成了笑话,帝王威严碎了一地。
千里之外的燕京城,大金正殿之内,此刻早已是雷霆翻涌,杀气冲天,整座朝堂都被震怒与惶急笼罩。
自密州狼狈归朝的金使,此刻正匍匐丹陛之下,尘霜满面,汗透重衣,浑身瑟瑟发抖,将此行密州所受的屈辱与所见虚实,一字不落地颤声禀奏御前,不敢有半分隐瞒。
他奉金廷朝堂决议,携粮草为礼,赶赴密州,本意一是探视四太子完颜宗弼的生死安危,确认人质无恙;二是与岳云初步交涉,赎回完颜拔速、阿鲁补两位宗室重将,稳住对方,为后续谋划争取时间。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岳云态度强横至极,气焰滔天,根本不给他半分周旋余地。
岳云非但不许他见金兀术一面,连远远探视一眼都不让,更是直接下令,将他带来的粮草全数扣下,半分情面不留。
甚至岳云当众放言,此等粮草微不足道,不过是羁押金国五位俘虏的日常耗用之资。
更令金廷君臣震骇的是,这名使者据实回禀,密州内外营寨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甲仗如山,战马嘶鸣之声远近可闻,军容之盛,远超想象。
岳云当着他的面,傲然宣称麾下兵民强盛,据胶东山海之险,进可攻,退可守。
除此之外,岳云以死胁迫开出条件,限金廷两个月之内,将岳飞安然无恙送至胶东军中。
若是逾期未至,或是岳飞有半分损伤,便立刻将完颜拔速、阿鲁补两位宗室重将施以酷刑,折辱金国威仪,令完颜皇室沦为天下笑柄!
此言一出,整座金廷大殿轰然炸响,如同惊雷落地,满朝文武目眦欲裂,震怒滔天,人人皆是一副欲择人而噬的模样。
金帝气得浑身发颤,须发皆张,猛地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震得御案上杯盏倾翻,声响震彻大殿,余音久久不散。
“竖子猖狂!欺我大金无人不成!一介南宋黄口小儿,竟敢如此折辱朝堂,扣押粮草,要挟天子,藐视天下!粮草被吞,人质未见,此乃我大金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此仇不报,朕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殿中武将个个义愤填膺,怒不可遏,纷纷拔剑出鞘,厉声请战,声言要即刻点起举国兵马,倾国南下,踏平密州,救出兀术与宗室重臣,洗刷此番奇耻大辱。一时间,主战之声响彻大殿,杀气腾腾。
可喧嚣暴怒之下,依旧有老成持重的重臣强行压下众怒,挺身而出,厉声劝阻,言辞恳切,字字珠玑,点破要害。
岳云所言兵民之众,虽必有夸大虚张之势,可密州营寨之盛、军容之严,乃是使者亲眼所见,绝非全然作假;加之岳云用兵诡道,此前连败金国大军,智取重地,生擒四太子,锐气正盛,又手握兀术、完颜拔速、阿鲁补三人性命命脉,占据胶东山海险要地形。贸然兴兵,一旦逼急对方,岳云必定先杀俘泄愤,到那时,四太子与两位宗室大将性命难保,金国损失的不仅是国之柱石,更是军心、国本与皇室威仪,后果不堪设想。
一番权衡利弊,满朝震怒终究化作万般无奈与深深忌惮。金廷上下明知岳云必有虚张,却不敢拿国祚与人质性命去赌,只能强行压下兵锋,暗中派遣精干细作潜入胶东,探查岳云真实兵力、粮草储备与布防虚实,以待探明真相之后,再做最终决断。
金帝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心中恨意滔天,却也只能被迫妥协。他盯着殿下匍匐在地的使者,双目赤红,一字一顿,咬牙传下旨意,声音冰冷刺骨:
“即刻以八百里加急,遴选亲信重臣,担任第三波密使,赶赴南宋临安!此乃关乎国本与宗室安危的军国重务,务必十日之内抵达,不得有片刻延误!”
话音刚落,左丞相、陈王完颜希尹缓步出列,神色沉静,目光阴鸷,低声进言:
“陛下,岳云要挟我大金,所求不过南宋朝廷的正式名分。他一旦得此名分,四方旧部、河北义军,必会纷纷北上投奔,其势便再难遏制。”
金帝目色一沉:“依卿之见,当如何处置?”
完颜希尹嘴角微挑,字字皆是毒计:
“岳云要南宋之名分,我们便逼着南宋给他,顺其心意,以换回四太子;但我大金亦同时册封岳云一官半职,不管他是否接受,我大金只需昭告天下,岳云都无从辩解。
宋人最重忠义,视我大金为仇敌,原本有意北上山东之人,一听岳云受我大金册封,必定迟疑退缩,十不存一。
河北义军即便与他暗通声气,也会心生顾忌,不敢再公然响应、全力配合。
如此一来,岳云纵有南宋之名分,也难收南北之心、难聚四方之力,势力自弱,不足为惧。”
金帝眼中寒光暴涨,抚案大笑:
“好一个一石三鸟!丞相真乃朕之子房!既救宗弼,又断其臂膀,还让他永世背负叛宋之名!”
“传朕密旨:
一、令南宋亲自下旨,册封岳云,承认其驻守山东之权;
二、朕另行遣使册封岳云,使其名归大金节制;
三、护送岳飞活人交割,不得有误!”
“速遣完颜奔睹,持朕亲诏,率铁骑监护,十日之内,必抵临安!”
旨意既下,燕京驿道之上,快马已然启程,烟尘滚滚,直奔临安而去。
而远在临安的赵构,尚不知不杀岳飞仅仅是逼迫的开始。
更大的雷霆,还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