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伏天怀先人
入了伏,天便闷得像一口烧透的蒸笼。
连吹过来的风都裹着滚烫热气,拂在脸上黏腻闷燥,喘口气都觉得胸口发堵。
田里长势正好的秧苗也受不住这般酷热,白日里被烈日晒得蔫蔫垂着叶尖,唯有待到晨昏稍稍凉快些,才缓缓舒展枝叶,重新支棱起来。
我这副风烛残年的老骨头,最是熬不住盛夏酷暑。
白日里日头毒辣,压根不敢下田劳作,只能缩在土屋背阴的阴凉处,敞着木门,静静等着巷口能透进一丝凉风。
小狗根生也怕热,整日趴在灶边阴凉的泥地上,吐着长长的舌头大口喘气,蔫蔫巴巴没了往日的活泼劲儿,连平日里最爱追逐的小虫飞鸟,此刻也懒得再多看一眼。
土屋墙角拢着一方阴凉,我寻来一只破旧瓷盆,盛满刚打上来的井水,时不时掬一捧往脸上、脖颈间抹两把。沁凉的井水顺着肌理渗进皮肉,才能稍稍压下周身翻涌的燥热,让人缓过一口气。
天热耗水也快,水缸里的井水日日见底。我每日总要拄着拐杖,慢悠悠往河边挑上两趟水。
路途不算远,只是年迈脚步迟缓,一趟水挑回来,满身粗布衣衫早被汗水浸透,湿漉漉贴在后背,又黏又沉,闷得人浑身难受。
根生总寸步不离跟着我去往河边。我弯腰俯身打水时,它便安安静静蹲在河岸边上,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时不时伸出小爪子轻轻扒拉一下水面,溅起圈圈细碎水花,反倒被水波吓得往后缩两步,憨乎乎的模样,总能逗得我这枯寂多年的心,难得漾起一丝笑意。
这小东西,胆子小,偏偏又好奇心重,跟幼时的念田一模一样。
对世间万事都满心好奇,总想凑上前碰一碰、探一探,真遇上动静又怯生生躲到我身旁,寻一份安稳依靠。
一日午后,天色骤然阴沉下来,乌云压得很低,闷得人胸口发紧,连一丝风都没有,瞧着便是要下大雨的模样。
我不敢耽搁,赶紧把晒在场院的干稻草往屋里搬运。
根生也跟着忙前忙后,叼着一小捆细碎稻草使劲往屋里拖,个头小小的,帮不上什么大忙,却半点不肯闲着,小尾巴摇得不停,格外懂事。
刚把最后一捆稻草安置妥当,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下来,重重敲打在屋顶瓦片上,声响震天。转瞬之间,狂风裹挟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天地间笼起一片茫茫雨雾。
河水瞬间暴涨,浑浊的水流奔腾作响,漫过岸边石块,滚滚向东流去。
我关紧木门,隔绝屋外的狂风暴雨,和根生静静坐在屋内。
灶膛不曾生火,屋里依旧闷热潮气不散,只有门缝里钻进来几分雨后的凉意,稍稍冲淡了燥热。
根生乖乖趴在我的脚边,耳朵警惕竖着,听着外头轰隆隆的雷声,瘦小的身子微微发颤,透着几分怯意。
我伸手轻轻抚着它毛茸茸的脑袋,嗓音苍老平缓,轻声安抚:“不怕,只是落雨打雷,有我在,没人能吓着你。”
它似是听懂了我的话语,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把头轻轻埋在我的腿上,安安静静依偎着,不再躁动。
这场大雨足足下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停歇。乌云散去,烈日重新探出云层,雨后的天地格外清朗。
空气里漫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清润香气,连日的闷热一扫而空,吹过耳畔的风也变得凉丝丝的,沁人心脾。
我牵着根生迈步出门,顺着田埂往水田走去,心头惦念着秧苗,生怕暴雨冲垮田埂、淹坏庄稼。
所幸田块根基稳固,秧苗依旧牢牢扎根泥中,只是叶片缀满晶莹水珠,愈发青翠欲滴。
田埂间的排水沟也通畅无阻,没有积水淤积,秧苗安然无恙。
我悬着的一颗心总算稳稳落下。我这一辈子的口粮,往后和根生相依度日的指望,全都系在这几亩稻田上,若是秧苗毁了,往后的日子便没了着落。
根生在湿漉漉的田埂上肆意撒欢,踩着软泥跑来跑去,浑身沾满点点泥渍,活脱脱变成了一只小泥狗。
我望着它无忧无虑的模样,嘴角又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淡笑意。
雨后的田地里,不少蚯蚓被雨水翻出泥土。
根生好奇凑上前嗅了嗅,却又不敢下嘴触碰,只敢用小鼻尖轻轻拱一拱,憨态十足,惹人怜爱。
我蹲在田边,慢悠悠拔除雨后疯长的杂草,动作不慌不忙,随心随性。
身边有这么个小生灵朝夕相伴,再枯燥的田间农活,也多了几分烟火趣味,少了几分孤凉冷清。
日子伴着伏天暑气静静流淌,转眼便到了七月半。
乡间习俗,中元时节要给逝去先人祭拜烧纸,聊寄哀思。我清贫度日,没钱买黄纸纸钱,便亲手蒸了一碗糙米饭,又煮了两个鸡蛋,小心翼翼拎着,一步步往屋后的坟坡走去。
经雨水滋养,坟头上的野草长得格外繁茂,油绿旺盛。
我拿着小锄头,慢慢清理坟头荒草,一边拔草,一边对着几座土堆缓缓唠着家常,一如往年那般。
说说田里秧苗的长势,说说小狗根生的乖巧懂事,聊聊这些时日的风雨阴晴。
“爹,娘,素梅,念田,念梅,我如今过得安稳踏实,有根生陪着我作伴,田里庄稼也长得旺,你们在那边不必惦记。”“待到秋日稻子成熟收割,我再新米备上,来给你们尝尝今年的收成。” 清风轻轻拂过坟头野草,枝叶沙沙轻响,像是故人轻声应和。
我把米饭、鸡蛋一一摆好,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又在坟前静坐许久,才牵着根生缓缓踏上归途。
村里也有几户人家在祭拜先人,袅袅烟火随风飘散,透着几分肃穆。
我望着那淡淡的烟火,心底却格外平静通透。人这一生,终归一抔黄土,尘归尘,土归土。祭拜不过是俗世形式,我心里记着他们、念着他们,岁岁不忘,便胜过一切香火纸钱。
回到冷清的土屋,我把剩下的鸡蛋剥去蛋壳,掰成小块喂给根生。
它低头吃得香甜,尾巴不停左右摇晃,满眼温顺依赖。
我静静望着它,心底暗自思忖:倘若哪天我撒手离去,若是能有好心邻里照拂它一二,给它一口吃食、一方安身之地,我这辈子,也就彻底放心无憾了。
盛夏的夜晚总算褪去白日燥热,添了几分微凉。我搬一张老旧小板凳,坐在屋门口纳凉,根生乖乖趴在我的脚边,抬着小脑袋,陪着我一起仰望漫天星河。
夜空澄澈明净,繁星密密麻麻缀满天幕,一闪一闪,温柔又静谧。
记得儿时还小,娘常坐在门槛上,指着天上的星星跟我说,人若是走了,便会化作天上一颗星辰,静静守着自家后人,岁岁不离。
我静静望着漫天星子,心底默默念着素梅、念田、爹娘还有念梅。想来他们此刻,也定是化作了夜空里的星辰,远远望着这片故土,望着这几亩良田,望着孤零零的我,还有陪我度日的小狗根生。
若真是如此,他们也该安心了。我没有被岁月击垮,没有被孤独磨倒,依旧守着祖辈传下的田地,守着这一方故土,认认真真,好好活着。
夜色渐深,夜露慢慢洒落,沾湿了我的衣角鬓发。
我缓缓起身推门回屋,根生也立刻站起身,摇着尾巴寸步不离跟在身后。 掩上木门,土屋里安安静静,唯有根生平缓轻柔的呼吸声,在寂静夜里轻轻回荡。
我躺在土炕上,心头惦念着田里即将抽穗的稻苗,想着秋日满田金黄的稻谷,想着往后和根生相依相伴的安稳岁月,心绪安然,慢慢闭上了双眼。
梦里,无边稻浪随风翻滚,满目金黄遍野。
爹娘、素梅、念田一家人站在稻浪之间,眉眼含笑,朝着我轻轻挥手。
根生在田间肆意奔跑,清脆的叫声回荡在田野间。
梦里没有狂风骤雨,没有生离死别,只有岁岁安稳,烟火温暖。
这般安稳温柔的梦,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