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菌种的价值
赵师傅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诧异。
他混浊的眼珠动了动,上下打量了郭漫一番,像是在评估这个年轻女人说的话有几分斤两。
酒精冲洗是标准操作,但上来就要求三遍,还特意强调循环冲洗,这说明对方不是门外汉,而是懂行,并且极度追求洁净,生怕有任何杂菌污染。
他没吭声,只是默默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控制面板前,布满老茧的手指在上面熟练地按了几个按钮。
“嗡——”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电机启动声,一股刺鼻的酒精气味瞬间从罐体顶部的排气口逸散出来,迅速弥漫了整个车间。
沈辞被这股味道呛得忍不住后退了两步,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郭漫却像是毫无察觉,目光紧紧盯着罐体侧面的玻璃观察窗,看着透明的酒精液体在管道内奔涌,冲刷着不锈钢内壁,仿佛在欣赏一出序幕。
高健明依旧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眼神里的审视意味不减反增。
在他看来,这更像是虚张声势,一个绣花枕头在故弄玄虚。
酿酒是功夫活,是慢工出细活,哪有半小时就见分晓的道理?
第一遍冲洗结束,不等赵师傅开口,郭漫的声音再次响起,清脆而果决:“排空,准备第二遍。”
赵师傅的动作顿了一下,但还是依言操作。
三遍冲洗,花了足足十五分钟。
当最后一滴酒精被排空,罐体内壁在灯光下亮得像一面镜子,不沾半点水痕。
赵师傅看着控制面板上显示的洁净度数值,眼皮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这个数值,比他平时操作时还要高上零点几个百分点。
“稻壳,五百克。米粉,三百克。干桂花,一百克。”郭漫看也不看他,直接报出数据,仿佛这些数字早已烙印在脑海里。
赵师傅愣了愣,这些都是常规辅料,但比例……似乎有点奇怪。
他们厂为了提香,桂花的用量一直是米粉的两倍。
这个女人,反其道而行之?
他没多问,转身从旁边的原料箱里,用电子秤精准地称量出郭漫所要的份量,然后通过投料口一一加入。
郭漫走上前,拿起一支长柄的制曲温度计,探入罐体下方的基酒取样口,轻轻搅动了一下。
猩红的液柱在刻度上缓缓攀升。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视线像是黏在了那道红线上。
三十八点五度。
比她预想的,高了零点三度。
“基酒温度偏高了。”她收回温度计,语气平淡,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了赵师傅的心上。
赵师傅的脸色终于变了。
基酒的初始温度是核心机密之一,外人绝无可能知道。
这个女人,只用温度计探了一下,就精准地判断出偏高?
这说明她心里对理想的入坛温度,有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认知!
这已经不是“懂行”了,这是“精通”!
郭漫没理会他的震惊,从沈辞一直小心翼翼捧着的保温箱里,取出了那个贴着“菌种-甲”标签的小玻璃瓶。
她拔掉瓶塞,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草木清香与发酵甜香的奇特气味,瞬间在空气中漾开。
那味道不霸道,却极具穿透力,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着人的嗅觉神经。
连站在门口的高健明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好奇。
这是什么东西?酵母?曲粉?闻所未闻。
郭漫将那瓶淡黄色的液体一滴不剩地倒入投料口,然后迅速盖上盖子,对赵师傅道:“密封。恒温发酵,三十八点二度,静置十分钟。”
“嗡……”
罐体再次轻微震动起来,进入了密封发酵状态。
整个过程,从清洗到投料,再到封罐,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耗时不到二十分钟。
赵师傅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但他的双手却没停过。
他那台老旧的联想笔记本电脑上,键盘被敲得“噼啪”作响,他几乎是把郭漫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指令、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原封不动地记录了下来。
他越记,心头越是翻江倒海。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女人的操作,看似简单,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最关键的节点上。
减少桂花用量,是为了避免前期香精物质过多,抑制优势菌种的生长;调整稻壳和米粉的比例,是在为菌种提供最适宜的繁殖温床。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最后加入的那一小瓶神秘液体。
那才是核心!
十分钟,在车间里显得格外漫长。
沈辞紧张得手心冒汗,时不时看一眼郭漫,又看一眼纹丝不动的高健明。
高健明的表情已经从审视变成了凝重,他死死盯着试验罐的压力表,那根小小的指针,此刻仿佛牵动着整个双河酒厂的未来。
“时间到。”郭漫平静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她走到罐体下方,拧开了小小的取样阀。
一股清澈的、带着淡淡金黄色的酒液,缓缓流入她早就备好的玻璃杯中。
没有第一时间去闻,也没有递给高健明,而是直接递到了赵师傅面前。
“赵师傅,您是行家,您尝尝。”
这个举动,让赵师傅愣住了。
他没想到,第一个品尝的会是自己。
这是一种尊重,更是一种强大的自信。
他默默地接过那只还带着一丝温热的杯子,没有立刻喝。
作为一个跟酒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匠人,他有自己的规矩。
他先是将杯子凑到鼻下,闭上眼睛,轻轻一嗅。
瞬间,他的瞳孔猛地张开!
变了!
那股原本萦绕在基酒里,虽然很淡,但行家一闻就能闻出来的杂醇“燥气”,几乎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纯粹、更清冽的桂花香,香气之下,还垫着一层柔和的、类似米糕发酵后的甜润感。
他迫不及待地将杯子送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酒液滑过舌尖,顺喉而下。
赵师傅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就是这个感觉!
入口柔,一线喉!
那股困扰了他们技术团队两年之久的、细微的涩感和燥意,彻底不见了!
果酸的尖锐被完美地包裹起来,化作一种生津的回甘,在舌根处缓缓漾开。
他端着杯子,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缓缓转过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郭漫,嘶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杂醇味……没了。果酸也变得柔和了……郭总,你这手艺……不是配方能教出来的。”
高健明的心,从赵师傅闻酒那一刻起就悬在了嗓子眼。
当他看到自己这位眼高于顶、谁都不服的老伙计脸上露出那副活见鬼的表情时,心就已经放下一半。
此刻听到赵师傅亲口说出这句话,那悬着的心“轰”的一声,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脸上瞬间堆满了菊花般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郭漫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用力晃了晃,热情得像是见到了亲人。
“郭总!神了!真是神了!我高健明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他咧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郭总,协议照签!租金,我给你减半!一个月十万!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让老赵,跟着你学三个月!你放心,他保证不带走任何一个字的笔记,也不拍一张照片,就用眼睛看,用脑子记!你看成不成?”
郭漫正要点头,兜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振动起来。
是沈辞的。
沈辞皱了皱眉,走到墙角接起电话。
“喂?……什么?”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声音也压低了许多,对着电话那头飞快地说了几句,然后猛地挂断了电话。
他快步走回郭漫身边,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满脸喜色的高健明,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对郭漫低声道:
“魏琳的人,刚刚给高厂长办公室打过电话。放话了,如果双河敢把设备租给我们,锦绣集团会立刻切断双河酒厂在华东区所有的经销商渠道。”
话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车间里,却清晰得如同炸雷。
高健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点一点地凝固,最后变成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华东区,是他们双河除了本地市场外,最重要的销售区域。
锦绣集团的渠道,几乎占了他们在那边百分之四十的销量。
这等于是直接砍掉了他的一条腿!
车间里的气氛,从刚才的火热,瞬间降到了冰点。
高健明松开郭漫的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慢慢走回到墙边,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一只倒扣的塑料桶上。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抖着手点上了一根,猛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郭漫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
沈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想说什么,却被郭漫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被烟雾笼罩的男人,然后从自己的手包里,拿出笔和一张便签纸,俯身在旁边的操作台上,写下了一串手机号码。
她走过去,将那张纸条轻轻推到高健明的面前。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高厂长,生意不成仁义在。今天的事,就当我们没来过。如果你改变主意,决定合作,今晚十点之前,打给我。如果过了十点我没接到,就当这事彻底翻篇了。”
说完,她没再多看高健明一眼,转身对沈辞和两位技术员道:“我们走。”
沈辞虽然满心不甘,但还是听话地跟上了她。
一行人走出车间,穿过那片飘着酒糟香的院子,坐上了车。
丰田商务车发动,缓缓驶离了这座透着暮气的老厂。
车开上辅路,沈辞终于忍不住了,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操!就这么走了?你为什么不逼他一把?那老狐狸刚才明明已经动心了!咱们再加把劲,给他画画饼,许诺点未来的好处,他肯定就从了!魏琳那老妖婆也太狠了,釜底抽薪啊这是!”
郭漫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长途奔波和刚才高度集中的精神消耗,让她感到一阵疲惫。
她揉了揉眉心,淡淡地开口:“逼他,他只会觉得我们在利用他的设备,把他当枪使。这合作,从根上就是歪的,以后但凡有点风吹草动,第一个反水的就是他。”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让他自己选,选出来的结果,他才会认。他才会觉得,这是他高瞻远瞩的决策,而不是被我们逼上梁山。到那时,他才会心甘情愿地,跟我们绑在一条船上。”
“可万一他怂了呢?那可是他四成的销量!”沈辞依旧忧心忡忡。
郭漫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眼睛依旧没睁开。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赌徒。五年前敢力排众议引进发得弗,就说明他骨子里有股狠劲。他会算账的。”
“魏琳切断他的经销商,他损失的,只是双河酒厂一部分的现有业绩。可如果不跟我们合作,他眼睁睁看着我们用他的‘手艺’,解决了他的技术瓶颈,然后转身去找别的酒厂合作,那他损失的,就可能是未来整个桂花酒高端市场的入场券。”
“一个是现在就疼一下,一个是将来后悔一辈子。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亮起,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郭漫不再说话,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轮胎压过路面的轻微噪音。
夜色越来越深,郭漫回到酒店,洗了个热水澡,换上舒适的睡袍,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夜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九点,九点半……
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悄然滑向了十点的位置。
沈辞发了好几条微信过来,字里行间都是掩不住的焦躁。
郭漫一条都没回。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端着一杯温水,仿佛在等待一个必然会到来的约定。
九点四十分。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嗡”地一下亮了,紧接着,清脆的铃声划破了房间的宁静。
郭漫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亮起的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