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双河酒厂的谈判桌
丰田商务车驶离平坦的市区公路,拐进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工业辅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路两旁的厂房都显出了年头,墙皮斑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像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老脸。
空气中飘散的味道也变了。
不再是城市里汽车尾气和香水味的混合体,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原始的气息——发酵谷物的酸香,混合着潮湿的泥土和金属锈蚀的味道。
这味道,郭漫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双河酒厂”,四个掉了漆的红色大字,焊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铁艺大门上。
门口的保安亭里,老大爷正端着个搪瓷缸子喝茶,看到他们的车,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这地方,透着一股国营老厂特有的、半死不活的松弛感。
然而,车刚停稳,一个身影就快步从厂区里迎了出来。
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深色夹克,里面是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领口敞着。
他脸上堆着热情的笑,那笑容在布满褶子的脸上漾开,却没能真正抵达眼底。
郭漫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便将他和昨天发布会上那个名字对上了号——双河酒厂,高健明。
“哎呀,郭总!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高健明大老远就伸出了手,热情得像是迎接多年未见的老战友,“您这大驾光临,我们这小破厂,简直是蓬荜生辉啊!”
郭漫伸手与他交握,只觉得对方掌心粗糙,带着一层薄汗。
“高厂长客气了,是我冒昧来访。”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不冒昧,一点都不冒昧!”高健明哈哈大笑,侧身引路,嘴里的话就像开了闸的洪水,“郭总,我跟您说,昨天那场发布会,您那手‘借船出海’,不,是‘造船出海’,玩得是真叫一个漂亮!整个圈子都传疯了!都说那锦绣集团的魏琳和宋家那小子,这次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脸都绿了!”
他嘴上说着恭维话,眼神却像两把不甚安分的探照灯,从郭漫身上,滑到旁边一脸警惕的沈辞身上,最后,在他俩身后那两位提着工具箱的技术员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掂量,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货品般的精明。
郭漫心中了然。
这只老狐狸,嘴上喊着“佩服”,心里盘算的却是她这块肉到底有多少分量,够不够他冒风险下口。
“都是同行抬爱,高厂长过奖了。”郭漫不接他的茬,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
穿过晾晒着酒糟的院子,一股更浓郁的酸香混合着桂花清甜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高健明将他们引进一栋三层办公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墙上还挂着“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红色标语牌。
会议室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长条桌上已经泡好了茶,茶叶在玻璃杯里沉沉浮浮。
最显眼的,是桌子正中央摆着的三份打印好的文件。
高健明也不绕弯子,等所有人都落座,他亲自把那几份文件推到郭漫面前,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咱们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郭总,我高健明是个实在人,不喜欢玩虚的。”他指着那几份文件,开门见山,“您想借我们厂的发得弗设备,可以。但丑话说在前头,咱们得按规矩来。”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设备使用权,按月租。一个月,二十万。不议价。”
沈辞的眉毛当即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二十万!
这老小子是真敢开口,简直是趁火打劫!
高健明没理会沈辞的表情,继续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设备操作期间,你们的技术人员可以上手,但我们厂里经验最丰富的赵师傅,必须全程在旁边盯着。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参数,他都要记录。”
这话说得露骨,就差明着讲“我怕你们偷我技术”了。
“第三,”高健明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加重了几分,“这套设备是我的心头肉,当年我可是顶着全厂的压力弄回来的。要是你们操作不当,造成任何重大损伤,对不起,按德国原厂的维修报价,一分不少地赔。”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辞“呵”的一声冷笑,伸手拿过那份协议,快速翻了几页。
上面的条款比高健明嘴里说的还要苛刻,简直就是一份不平等条约。
“高厂长,”沈辞将协议“啪”地一声摔在桌上,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你这到底是借我们设备,还是找我们当冤大头?全程监督,记录参数,你这是怕我们偷师学艺,还是怕我们把你的宝贝疙瘩给碰坏了?一个月二十万的租金,我们都能买套小户型首付了!你这哪是实在人,你这是黄世仁在世啊!”
高健明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眼看就要发作。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了沈辞的手背上。
郭漫制止了沈辞,然后抬眼,平静地看向脸色已经有些难看的高健明。
“高厂长,协议我签。”
简简单单五个字,让正准备拍案而起的沈辞和一脸愠怒的高健明都愣住了。
郭漫没理会他们的错愕,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着高健明的眼睛。
“但我也有个条件。”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将会议室里的主动权抓回了自己手中。
“我看过你们双河主打的那款‘秋桂香’,酒是好酒,可惜,杂醇含量比国标上限高了至少百分之三十,果酸的后期转化率也一直上不去,不足百分之四十五。这导致你们的酒,入口虽香,回味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与燥,限制了它的品质上限,对吧?”
郭漫每说一个字,高健明的瞳孔就收缩一分。
当她报出那两个精准到极点的数据时,高健明脸上的那点怒气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怀疑和难以置信的复杂神情。
这些,都是他们厂技术攻关会上反复讨论,却始终没能彻底解决的核心机密!
这个年轻女人,她是怎么知道的?
郭漫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如果你愿意,现在就可以让你厂里的赵师傅,在旁边全程看着我,用你们的试验罐,调一炉基酒。半小时,我保证让你看到杂醇含量和果酸转化的初步效果。”
高健明的脸色阴晴不定,像开了染坊。
他死死地盯着郭漫,仿佛要从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看出她究竟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的胸有成竹。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上。
沈辞也紧张地看着郭漫,手心捏了一把汗。
他知道郭漫厉害,但不知道她厉害到了这种地步,只凭品尝就能逆推出生产数据?
这简直是妖孽!
几秒钟,又像是过了几个世纪那么久。
高健明粗重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做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他猛地朝门外喊了一声:
“赵师傅!进来一下!”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头发花白,身形微胖的老师傅走了进来。
他五十多岁,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块被岁月打磨光滑的石头。
他手里还抱着一台老旧的联想笔记本电脑,眼神锐利地扫了郭漫一眼。
“厂长。”他声音嘶哑。
“老赵,”高健明指了指郭漫,“把一号车间的小型试验罐清出来,让这位郭总,试试手。”
他又转头看向郭漫,眼神里的算计和戒备丝毫未减:“郭总,我答应你。但就像我刚才说的,赵师傅不仅是监督,更是记录员。你的每一个动作,添加的每一样东西,他都会用电脑记下来。这套数据,是我的。你的配方,你可以看,可以调,但一个字都不许带出我们厂的大门。”
这是最后的博弈。他既想偷师,又怕被反将一军。
“没问题。”郭漫站起身,脸上浮现出一抹浅淡而自信的微笑。
“高厂长,半小时后,见分晓。”
说完,她率先朝门外走去。
沈辞连忙跟上,在走廊里,他压低了声音,快步凑到郭漫身边,语气里满是担忧:“你疯了?你真有把握?杂醇含量超标可是个系统性问题,牵扯到酵母、温度、原料,哪是半小时就能搞定的?你这不是把咱们的底牌直接亮给他们看了吗?”
郭漫的脚步没停,一边走,一边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们的基酒,是桂花酒。”她一边说,一边已经走到了车间门口,熟练地从挂衣钩上取下一件干净的白色围裙,在身前系好,“桂花酒的杂醇之所以容易超标,根子在于发酵初期,为了追求桂花的香气释放,翻醅的时间和温度控制不当,导致产杂醇的有害菌群过于活跃。”
她将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漂亮的结,动作干脆利落。
“我不需要改动他的核心配方。只要在入罐的时候,微调稻壳和辅料米粉的比例,再配合我的菌种,就能在最短时间内,让优势风味菌群呈几何级数增长,直接把杂醇菌的生存空间给‘卷’死。高健明以为我要给他的是一张‘配方’,”郭漫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不,他错了。配方是死的,而我要卖给他的,是活的‘手艺’。这截手艺,他看得见,却学不走。”
沈辞听得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个从容自信的女人,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此时,郭漫已经走到了那座闪着银亮光泽的小型试验罐前。
赵师傅抱着笔记本,像个门神一样站在不远处,眼神紧紧锁定着她。
高健明则靠在车间的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表情严肃。
整个车间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剑拔弩张的气氛。
郭漫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熟悉的酒醅香让她瞬间进入了绝对专注的状态。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扫过试验罐的每一个阀门、每一条管线,像一位即将走上战场的将军,在检阅自己的兵器。
然后,她转过身,对一脸戒备的赵师傅,平静地开口:
“赵师傅,麻烦,先用百分之七十五的食用酒精,把罐体内部循环冲洗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