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这价格,你付得起吗
光与影的交界处,让巨大的空间显得有些空旷和寂寥。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哒、哒”声由远及近,清脆,且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郭漫正在和沈辞低声核对着什么,闻声抬起了头。
魏琳就站在他们面前,一身剪裁精良的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唇角噙着一抹仿佛胜利者般、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的目光在略显狼藉的会场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郭漫身上。
“郭小姐,恭喜你。”她的声音柔和,却像一把包裹着天鹅绒的匕首,“一场精彩绝伦的发布会,把我和景程都变成了你成功的垫脚石。这出戏,演得真不错。”
沈辞的后槽牙下意识咬紧,刚想开口呛声,却被郭漫一个眼神制止了。
郭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魏琳,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生意伙伴。
“魏董过奖了,没有您的鼎力支持,这场发布会也不会这么成功。说到底,我还要感谢您。”
这声感谢,听不出半点真心,却又挑不出丝毫错处。
魏琳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加深了几分,仿佛完全没听出那话里的机锋。
她从爱马仕手包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白色门禁卡,纤长的手指捏着卡片一角,优雅地放在了铺着白色桌布的签约桌上,然后轻轻一推,滑到了郭漫面前。
“这是三号仓库的门禁卡,设备就在里面。”魏琳的目光在那张卡上停留了一秒,随即抬眼,直视着郭漫,“不过,我得提醒你,那套设备是德国货,精密得很。希望你的团队,别把它当成你们乡下作坊里的那些铁罐子。”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恶意。
“弄坏了,那份借用协议上的赔偿条款,价格可不低。”
说完,她直起身,理了理自己完美无瑕的衣角,冲郭漫和沈辞投来最后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转身,踩着高跟鞋,如同一只得胜的孔雀,昂首离去。
沈辞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骂了句:“老妖婆,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拿起那张薄薄的卡片,在手里掂了掂,总觉得这玩意儿像个烫手山芋。
“她就这么把设备给我们了?我不信。这里面肯定有坑。”
郭漫拿起自己的手包,将那张门禁卡随手放了进去,动作平淡得像是收起一张超市优惠券。
“有没有坑,去看看就知道了。”她站起身,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刚才在台上撑起来的气场瞬间卸下,一丝疲惫从眼底浮现。
她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走吧,收工。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过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郭漫和沈辞就带着公司里最有经验的两名技术员,驱车赶往锦绣集团位于城郊的仓储中心。
三号仓库的大门在刷卡后缓缓升起,一股冰冷的、属于金属和新漆的味道扑面而来。
巨大的仓库中央,五座银白色的、闪着金属光泽的庞然大物整齐排列,宛如一队沉默的钢铁巨人。
正是那套德国发得弗的工业级发酵罐,每一台都比郭漫老宅里那些宝贝疙瘩大了十倍不止,表面光洁如新,连一丝划痕都看不到。
“我的天……”一名姓李的技术员忍不住发出了惊叹,“这、这简直是艺术品!”
沈辞也看得有些发愣。
魏琳这次居然这么大方?
这套设备,光看品相,价值就不会低于八位数。
她真的就这么借了?
郭漫没说话,只是绕着设备走了一圈,指尖轻轻滑过冰冷的不锈钢罐体。
触感冰凉、平滑,带着工业造物的精密质感。
她检查了接口、阀门,甚至是底座的焊缝,一切都完美无瑕。
“小李,老王,你们去试试控制台。”郭漫下令。
“好嘞,郭总!”
两名技术员立刻兴奋地跑向位于设备阵列前端的中央控制台。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操作台,上面嵌着一块巨大的触摸屏。
老李搓了搓手,郑重地按下了启动键。
屏幕“嘀”的一声亮起,蓝色的背景上浮现出发得弗的品牌Logo,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然而,下一秒,Logo消失,屏幕上只跳出了一行冰冷的德文。
“System nicht autorisiert. Bitte geben Sie den Administratorschlüssel ein.”
沈辞不懂德语,但下面那串英文他看得懂:“System not authorized. Please enter the administrator key.”
系统未授权,请输入管理员密钥。
老李和老王对视一眼,都懵了。
他们试着输入了几个通用密码,比如“000000”“123456”“admin”,屏幕上无一例外地跳出红色的错误提示。
“郭总,这……这台机子被锁了,需要管理员权限才能操作。”老李的额头冒出了细汗。
“说明书呢?操作手册或者技术图纸也行!”沈辞立刻反应过来,在控制台周围翻找起来。
然而,别说纸质版的文件,就连一个印着Logo的文件夹都没找到。
整个仓库除了这堆动不了的铁疙瘩,空空如也。
沈辞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明白了魏琳真正的杀招。
她不是怕你弄坏设备,她是要你连开机都做不到!
她完美地履行了“借用”协议,把设备给了你,但没给你钥匙!
这就像送了你一辆顶级跑车,却把方向盘和发动机给拆了!
“我操!”沈辞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他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德国发得弗厂商中国办事处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用最快的语速说明了情况。
电话那头的客服小姐声音甜美,但说出的话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先生您好,根据我们的规定,重置管理员密钥需要原购买方,也就是锦绣集团,向我们德国总部提交正式的书面申请,并提供原始采购合同及序列号。总部审核通过后,会生成新的授权码。这个流程,最快也需要两个月。”
两个月。
沈辞挂了电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魏琳,那个女人,用一堆名义上属于你、实际上却无法启动的废铁,就想把郭玉春活活拖死!
一个月后交不出一吨酒,郭玉春不仅会失去国宴的入场券,更会成为整个行业的笑柄。
而锦绣集团,从头到尾,都扮演着一个慷慨大度的支持者角色。
这局棋,布得滴水不漏,杀人不见血。
他转头看向郭漫,准备迎接她脸上可能会出现的愤怒、失望,甚至是绝望。
然而,郭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堆冰冷的钢铁巨人面前,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仿佛眼前这令人窒息的死局,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没有在仓库里多浪费一秒钟,直接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回车上。”
沈辞和两名垂头丧气的技术员跟在她身后,上了停在仓库外的车。
一上车,郭漫就从手包里拿出了昨天那本厚厚的、印着发布会流程的册子,快速翻到了最后一页的来宾名册。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几百个名字和头衔。
她的手指在名单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双河酒厂,高健明。”她指着那个名字,对沈辞说,“昨天的发布会上,我注意到他。当所有人的镜头和目光都聚焦在宋景程身上时,他几乎全程都在看我们,而不是看宋景程或者那块背景板。”
沈辞凑过去,看着那个陌生的名字。
一个国营酒厂的厂长?
这和眼前的困局有什么关系?
“查一下,他们厂现在用的是什么设备。”郭漫的语气冷静,不带一丝一毫的焦躁。
“好。”沈辞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不到半小时,结果就出来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查到了。双河酒厂在五年前进行过一次技术改造,引进的……正是发得弗的设备,不过是比我们眼前这套早一代的型号。据说当时是高健明力排众议引进的,因为这事儿还得罪了不少厂里的老领导。”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昨天看他们的眼神那么复杂。
“我这就联系他!”沈辞说着就要去翻找高健明的联系方式。
“不用。”郭漫却拦住了他,然后从他手里拿过了笔记本电脑,合上。
她转头,看向沈辞,目光锐利如刀:“不,我们直接去双河。”
她顿了顿,从随身携带的保温箱里,取出一个贴着“菌种-甲”标签的小小的玻璃瓶,瓶中是淡黄色的液体。
“带着我们的菌种样品。”郭漫将那个小瓶子握在手心,那冰凉的玻璃瓶仿佛也沾染了她掌心的温度,“求人,要有求人的姿态;但做生意,就要有做生意的筹码。”
沈辞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股不曾熄灭的、仿佛能燃尽一切障碍的火焰,胸中那股被魏琳憋出来的恶气,忽然就找到了宣泄口。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发动了汽车。
车子掉头,驶离了锦绣集团的仓储中心,朝着地图上“双河酒厂”的定位,疾驰而去。
郭漫没有告诉沈辞,她之所以注意到高健明,还有一个原因。
在发布会结束时,几乎所有国营酒厂的代表都围了上来,热情地索要名片,希望能搭上“技术赋能”的顺风车。
只有那个高健明,远远地站着,没动。
他的眼神里没有狂热,只有审视、怀疑,以及一丝深藏的、不易察探的渴望。
这种人,要么是固步自封的老顽固,要么,就是一条等待时机的孤狼。
郭漫赌他是后者。
而对于一匹饿了很久的狼来说,再没有比一块带着血丝的鲜肉,更能打动它的东西了。